第11章

“小年,飯好了!”姥姥在廚房喊他。

“先不跟你說了,”劉年飛速打下一行字,“我姥叫我吃飯去,回聊。”

“嗯。”

午飯很豐盛,除了豬蹄,還有土豆焖豆角,燒帶魚和三鮮湯。

“我想去院子裏吃,”劉年說,“天挺好的。”

“好,都聽我外孫的。”姥姥用圍裙擦擦手,要去端盤子。

“您放着您放着,”劉年把菜從姥姥手裏接過來,“我來端。”

十平米的小院,固定好的支架上爬滿了翠綠的葡萄藤,上面挂着一提溜一提溜青色的果子,有好多已經掉下來被人踩爛了,劉年随手摘了一個,酸的很根本沒法吃。

“多吃點,”姥姥給劉年夾了個豬蹄,“這麽瘦,一看就是你媽沒照顧好你。”

“拉倒吧,他可會吃着呢,”趙素梅給每人盛了碗湯,“小年,晚上煲個湯給你姥姥露一手。”

“得嘞,”劉年眨眨眼睛,“您晚上想喝什麽?”

“我外孫子做什麽我都喜歡,”姥姥直接拿過劉年的碗,恨不得把半盤子魚都撥進去,“我記得你上次打電話說想吃帶魚了,多吃魚好,聰明。”

碗裏的菜堆成小山了,一半是豬蹄山,一半是帶魚山,醬色的湯汁滲進米飯裏。劉年無奈的笑笑,姥姥總是能記住他無意中提起的一句話,然後一直做到他吃膩為止。

“我來洗碗吧,”劉年吃完伸了個懶腰,“你們歇着去。”

劉年刷完碗,又把地拖了,洗完手出來看見姥姥在門口沖他招手。

“小年,過來。”姥姥小聲說,“咱們看看你姥爺去。”

劉年愣了一下,“不叫我媽嗎?”

“你媽累了,讓她好好休息,”姥姥朝卧室瞅了一眼,“你小點聲,就咱倆去就行。”

劉年把混着汗味和油煙味的T恤脫下來,換了件新的。下午的陽光沒有那麽曬了,不過還是熱得很,劉年拿了把太陽傘,跟姥姥出了門。

“我不打這玩意兒,”姥姥把傘推到劉年那邊,“人老了巴不得多曬會太陽。”

村裏的路是前幾年新修的,挺寬的水泥路,和之前一輛車開過來就漫天灰塵的土路比起來,衛生條件好了不少。走到村口,幾個老頭正坐在大柳樹下圍着下棋。

“小年回來了,”一個老頭拿着蒲扇朝他揮揮手,“過來跟我下兩盤?”

“李爺爺。”劉年笑着打招呼,他對這老頭不陌生,小時候跟着姥姥姥爺去吃過幾次飯,他家的紅燒肉做的特別好吃。

“你們自個兒下吧,”姥姥中氣十足地喊,“我們還有事呢。”

姥爺的墓在村子外面,三年前政府特批劃出一塊地用作公墓,村裏大多數故去的人都埋在那。媽媽和姥姥一合計,把姥爺的墓也遷了過來,幾個老夥計在一起也有個伴。

墓地裏溫度仿佛比其他地方要低上幾度,走進去安安靜靜的,連鳥叫都沒了,只有風吹着樹葉沙沙作響。

“老頭子哎,”姥姥在劉年的攙扶下顫巍巍蹲下,“我帶着你外孫子看你來了。”

“姥爺,”劉年喊了一聲,喊完之後一時不知道說什麽,把路上采的幾枝野花放在墓前,“我給您帶了幾朵花。”

“小年,跟你姥爺說說你最近都在忙啥。”姥姥拍拍劉年的手背。

“我最近,”劉年想了想,“店裏生意還不錯,忙是忙了點,但是能掙到錢。家裏欠的債都還清了,我跟我媽身體都挺好的,還有…嗯…交了個新朋友。”

不知道為什麽,提到最近他就想到岳中秋,就把最後一句話說出來了。

“新朋友?”姥姥轉過頭,“男的女的?”

“男的男的,”劉年趕緊說,“您別多想。”他性取向的事他媽沒跟姥姥說,怕吓着她。

“哦,那對人家好點,以後指不定能幫上你。”姥姥說完沒再繼續問。

劉年哎了一聲,心裏想着您要是知道那新朋友情況,沒準就不這麽想了。

姥姥照例把村裏的情況都講了一遍,誰誰誰得病沒了,誰家二兒子結婚了,誰家今年生了二胎,院門口那棵香椿樹染了病,砍了好多枝子,估計活不過今年冬天了。

“哎,”姥姥嘆口氣,“可惜了了。”

聽姥姥說這話,劉年心裏有點難受,那棵香椿樹年紀比他都大,小時候每年春天姥姥都要摘香椿芽給他炒雞蛋吃,他嫌香椿有股怪味,死活不吃,被姥姥追着滿院子跑,後來長大了,以前覺得難吃的食物也能接受了,但是樹卻沒了。

樹和人不都是這樣嗎,老的走掉,新的誕生,一茬又一茬。

“走吧,你媽也該起來了。老頭子,我們走了,下次再來看你。”站起來的時候姥姥晃了一下差點摔倒,幸虧劉年眼疾手快從背後把她扶住。

“人老了,不中用了。”姥姥擺擺手。

回去的路上,他們誰都沒說話,村口的大爺們已經散了,只留下一張空蕩蕩的棋盤。

趙素梅看倆人從外面回來挺驚訝的,“你們去哪了?”

姥姥咳嗽幾聲,“沒去哪,看看你爸。”

趙素梅哦了一聲,“咋不叫上我?”

“看你睡得香,就沒喊你,”姥姥說,“人也跑不了,啥時候去都一樣。”

快五點了,劉年去廚房準備晚飯,回來的時候看菜園子裏苦瓜長得水靈,就摘了幾根,還有早上新買的排骨,正好晚上煲個苦瓜排骨湯。

家裏的天然氣竈是年初剛安的,不太好用,劉年打了三次都沒打着火。

“這個你得這麽着,”姥姥過來給他演示,“使勁往下按着,慢慢擰…你看,這不打着了。”

“姥姥賽高。”劉年比了個大拇指。

指導完天然氣,姥姥也不走,就在旁邊看着劉年轉圈忙。

“我大外孫子是真能幹,”姥姥把鼻子湊到鍋邊,“我都聞到香味了。”

“我肉才剛放您那香味哪來的,”劉年笑了,“您真是我死忠粉。”

“啥粉?”油煙機聲音太大,姥姥沒聽清。

“死忠粉,”劉年大聲說,“網上的話,意思就是我幹什麽您看着都順眼,都誇我。”

“那可不,”姥姥挺驕傲,“我心裏我們小年就是最厲害的。”

“您快出去等吧,”劉年半推半扶把姥姥送出去,“冰箱裏有蘋果,讓我媽給你削一個,吃完飯就好了。”

少了一個人廚房立馬寬敞不少,劉年一邊哼歌一邊收拾食材,他在家裏很少有這樣的機會悠悠閑閑做頓飯,都是他媽下廚,他吃現成的。

“開飯了,”劉年把滾燙的砂鍋端上桌,“都來嘗嘗我的手藝。”

“今兒這湯做的不錯哎,”趙素梅坐下來說,“趕緊給你姥姥乘一碗。”

“你這,給我撈那麽多苦瓜幹嘛,”姥姥不滿意地說,“多來點肉。”

劉年夾起一塊排骨放到她碗裏,“這不是怕您晚上吃太多肉不消化。”

“誰說的,”姥姥拿勺子舀了一口湯,“我每天晚上都去跳廣場舞。”

趙素梅一下子樂了,“你那哪是跳舞,你那是看別人跳,自己跟着扭幾下。”

“我這年紀還能扭不錯了,你看王木墩他媳婦,比我還小幾歲,天天在屋裏躺着,還得他兒媳婦伺候她。”

劉年差點一口湯噴出來,“王木墩?”

“就是王老頭,”姥姥解釋,”又矮又胖跟個木墩子似的。”

劉年簡直哭笑不得,“我的姥啊,你可真是…”

兩個女人開始聊村裏的八卦,說的大部分人劉年都不認識,他一個人待着沒趣兒,跟她們打了招呼出去遛彎了。

外面空氣很新鮮,沒有下班高峰期無孔不入的汽油味,帶點甜絲絲的花香,劉年狠狠吸了幾口,對着空氣打了幾拳,感覺自己全身經脈都通了。

太陽一點點西斜,沒了高樓大廈的遮擋,鄉下的黃昏看着比城市裏更加壯麗,最遠處是鑲着金邊的火燒雲,逐漸變淡,再近了是嬌羞的粉色,一點點暗下來,最後變成濃重的霧藍色。

劉年忍不住拍了張照,發在朋友圈,也沒有文案,只加了一個小小的夕陽的圖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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