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劉年猶豫了0.1秒就決定留下來而不是裝作沒事人上樓。這個叫祁月的女人看氣場是來者不善,劉年本能地覺得岳中秋應付不來。
祁月穿着連衣裙,年紀處于叫姐姐也行,叫阿姨也行,不過還是姐姐更貼切的階段。看到劉年轉過身,她只是淡淡掃了他一眼,沒說什麽。
“出去剛回來?”她問。
“嗯。”岳中秋低着頭。
劉年站到岳中秋身邊,他倆之間的事兒回頭再說,目前重要的是一致對外。
“這是誰啊”,劉年換上一副笑臉,拿肩膀輕輕撞了岳中秋一下,“不給我介紹介紹?”
岳中秋剛想說話就被祁月打斷了,“還是回頭再介紹吧,”話是對劉年說的眼睛卻看着岳中秋,“我今天來管你借點錢。”
劉年明顯感到岳中秋身子僵了一下。
什麽情況啊,上來就借錢?!
“要不,”岳中秋嗫嚅着開口,“先上去坐會兒,底下…”
“不麻煩了,”祁月再次打斷,“我待會兒還有事,你有多少就給我吧。”
好家夥,劉年想,這麽理直氣壯,是來借錢還是來催債的。
岳中秋咬着嘴唇,“你知道我剛出來,”他打開手機,把微信錢包界面給她看,“就兩千塊錢。”
祁月哼了一聲,“給我1500,剩下的我管杜盛國要去。”
像觸到電門似的,岳中秋猛地擡頭,語氣都變了,“不行,你不許找他!”
“你!”祁月眼睛瞪的圓圓的,“我憑什麽不能找他!他把你,把我害的這麽慘,我…”
“你不許去!”這句算得上吼了,把劉年吓了一跳,他從來沒見過岳中秋這麽強硬的樣子。
這樣下去遲早把街坊鄰裏都招來,再有李老太之流添油加醋,指不定又編出岳中秋抛妻棄子之類的多曲折離奇的故事。雖然他們都沒說,但劉年感覺的到這女人除了前女友不可能是其他關系了。
“好了好了,”劉年拍拍岳中秋的後背,像是在安撫他,“還差多少我出吧。”
祁月這回終于正眼看劉年了,畢竟占人便宜者常有而冤大頭不常有。對視了五秒,确認他不是在開玩笑,祁月移開目光,雙手揪着裙擺,不自然地說,“還差1000。”
劉年給岳中秋發了1000的紅包,小聲說,“給她轉過去。”
岳中秋操作的手有些發抖,錢到賬之後祁月沒多說什麽,快步離開了。
“對不起。”過了好久岳中秋聲音很低地說。
劉年抱着胳膊看他。
“本來這錢是給你的,”岳中秋擡起頭又低下,“夥食費。”
劉年還是沒說話。
“你想上去嗎?”又過了一會兒劉年說。
岳中秋搖搖頭。
“那就出去走走吧。”劉年牽過岳中秋的手腕,像牽着一個紙人,看着高高大大,其實風一吹就會散,如果自己不扶一把,他随時都會倒下。
小區後面有個小公園,是附近這片區域的休閑中心,平時會有老人帶着孫子孫女散散步放放風筝什麽的,劉年挑了個涼快點兒的樹蔭,把岳中秋也拉過來坐下。
“想聊的話我洗耳恭聽,”劉年把剛在小賣部買的一罐冰啤酒打開塞到岳中秋手裏,“不想聊就在這坐會兒,想走了再走。”
頭頂上的知了哇啦哇啦地叫,叫的劉年有點困了,他把喝的見底的啤酒罐夾在膝蓋中間,後腦勺靠在樹幹上,打算眯一會兒。
岳中秋若有若無地嘆口氣,劉年馬上支棱起來,準備兌現自己洗耳恭聽的諾言。
“祁月她,”岳中秋果然開口,“是我的前妻。”
劉年張着嘴愣了足足一分鐘。
不是前女友是前女友的進階版。
岳中秋他,結過婚。
他結過婚!!!
也就是說,他的确是直男。
不不不,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劉年甩甩腦袋,定了定神說,“你接着講。”
“後來我出事兒,她就跟我離婚了。”岳中秋說。
“那你到底為什麽…”剩下的話劉年沒有說出口,這個問題岳中秋一直避而不談,他不說,劉年也不問,偶爾提到也是一句話迅速帶過,就像隐藏在平靜海浪下的炸彈。但是剛剛祁月的話引爆了這顆炸彈,讓他無法再繼續裝聾作啞。
他把你害的那麽慘。
故意傷害罪。
四年。
所有的線索連在一起構成一個呼之欲出的答案。
“你出事兒和杜盛國有關。”劉年說。
岳中秋垂下眼睛,算是默認了。
“其實不是他,”岳中秋揉揉眼睛,他的眼圈看起來有些發紅,劉年不确定他是不是哭了,“我們出差,跑長途,他喝多了在休息站跟人起沖突,那人要拿酒瓶砸他頭,我當時手邊有把西瓜刀…”
岳中秋始終在逃避那天晚上的一切,他也想不起來什麽,只記得利器沒入身體時的觸感,還有耳邊模糊的尖叫。
然後就是血,遍地的血,順着刀尖流出來,目光所及全是一片猩紅。
那人重傷沒死,撿了條命,不然岳中秋也不會只判四年。
劉年聽着暈乎乎的,喝多了,沖突,酒瓶砸頭,怎麽那麽熟悉呢?吃燒烤那次…
還好岳中秋只是用拳頭沒有用刀。
還好有證人在場。
還好警察也算秉公執法。
還好還好。
劉年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總算明白那天岳中秋的異樣來自于何處,可即便如此,他為過去的沖動付出了慘痛的代價,他還是義無反顧地沖上來幫自己,幫一個認識不到一天,說話不超過十句的人。
“你怎麽那麽傻啊,”劉年聲音很輕,“岳中秋,你怎麽那麽傻。”
岳中秋笑了笑,他知道劉年話裏的意思。
在監獄裏,他無數次想過如果時間能重來,回到事發的節點,或者再早一點,如果他沒有在那個收費站停下,如果他們選擇打包而不是在餐廳吃,如果他在争吵一開始就結賬走人,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可惜世界上沒有如果。
杜盛國來探監的時候說過,工作和職位永遠為他留着,他大哥這點權利還是有的,只是他拒絕了。
“我已經不适合了。”岳中秋說。
身份不适合,心态不适合,舊公司就像一個新牢籠,他寧願用在監獄學到的手藝糊口,都不想再回到牢籠裏了。
“那你前…祁月是怎麽回事。”劉年回到最初的話題。
“她原來是公司前臺,看上我了,非要跟我在一起,”岳中秋似乎不願提起這段事,“後來她懷孕了,就結婚了。”
劉年目瞪口呆,“你小子行啊,先上車後補票。”
“不是,不是這樣的!”聽劉年這麽說岳中秋突然急了,話也變得語無倫次,“公司聚會上我被灌了好多酒,所有人都在起哄,我喝醉了她說要送我回去,然後…”說到這岳中秋停住了,臉紅得像要滴血,過了半天賭氣似的扭過頭,“我沒想和她好的!”
在這場鬧劇似的婚姻之前,除了母親岳中秋甚至沒有關系親密的異性,而母親也離開他整整十年了。少年人的愛戀永遠是那麽執着而不計後果,那時的祁月只是個二十歲的小姑娘,也許是看多了言情小說裏狗血又爛俗的劇情,心甘情願用不計後果的方式,來換取心上人的回應。
劉年嘆口氣,“也就是說這一切你都不知情,那你怎麽确定孩子是你的?她家裏呢,也不管嗎?”
“杜哥也這麽說,讓我帶她去查查,但是我覺得,”岳中秋頓了一下,聲音也低下去,“我覺得這樣不好,太糟蹋人。她父母離婚了,早就不管她,她也是很早就出來打工。”
“那孩子呢,”劉年問到這攥緊了手心,“她帶着?”
岳中秋神色迅速黯下去,“沒有孩子,離婚之後她就打掉了。”
劉年一下愣住了。
對于這個意外生命的到來,岳中秋整個人是懵懂的,懵懂的當了爹,又懵懂的領了證,直到有次他陪祁月去做産檢,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孩子的樣子,小小一只蜷縮着。
“你們的寶寶在打哈欠呢,”醫生笑着說,“你看,這是他的舌頭。”
岳中秋蹲在彩超前哭成了淚人,他方才意識到自己又有了一個家,在失去父母之後,他終于又有了一個和他血脈相連的親人,不管之前如何,祁月如何,從那一刻起,他都要為了這個家好好努力。
“我不怪她,”岳中秋聲音變得顫抖,“我只是,只是不懂…”
不懂為什麽命運要捉弄他,為什麽拆散了他第一個家還要收回他第二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