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岳中秋對祁月沒什麽感情,這點劉年可以确定,但是對孩子…
劉年看了眼旁邊吧嗒吧嗒掉眼淚的人,這回是真哭了,溫熱的液體一滴一滴砸下來,落在褲子上變成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
這是岳中秋第一次在他面前哭,大概是太久沒發洩了,非但沒有馬上止住,反而有愈演愈烈的架勢。
委屈,難過,憤怒,不舍,所有的情緒都擠在小小的淚腺裏。
劉年掏出紙巾,幫他把眼淚擦幹淨。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劉年只當過兒子,沒當過爹,身為同性戀,他心裏清楚自己這輩子不會有親骨肉了,除非他騙婚,不過劉年不會那麽幹,那樣是要下地獄的,所以對岳中秋的痛苦,他沒法感同身受。
“這女人夠狠心的,”劉年把浸濕的紙巾丢到垃圾桶,“不過确實怪不了她,是個正常人都得這麽做。”
岳中秋抽泣着偏頭看了他一眼。
“她現在在幹嘛,”劉年問,“為什麽過這麽多年又來找你借錢?”
說是借錢,其實他們都門兒清,這錢多半是有借無還了。
“她現在好像在酒店工作,”岳中秋又拿了張紙巾把鼻子擤幹淨,“杜哥說他有挽留過,不過她還是走了。”
“那肯定是混的不好,”劉年一針見血,“混的好早就升職加薪了,還來找你幹嘛。”
“她要是下次再來,”劉年說,“你就跟她說清楚,你倆誰都不欠誰。”
又是好一陣沉默。
岳中秋此時已經完全停住不哭了,只是眼眶還是腫的,像兩個紅紅的桃子。“對不起,”再開口時他嗓音沙啞的厲害。
劉年剛要說沒什麽對不起的,一千塊錢也不是很多,掙了再還就是,就聽岳中秋喃喃道,“我真的沒有看不起你的意思,不管你是不是…同性戀,”提到這三個字的時候他降低了音量,“我都把你當朋友的。”
原來是為這個,剛才祁月一鬧,又扯出一連串的故事,跟現場直播今日說法一樣,他早就把這點破事兒扔到腦後了,岳中秋竟然還記挂着。
劉年忽然很想笑。
從小到大,他因為性取向受到的白眼和歧視,不能說多,但絕不是完全沒有,尤其是幾年前他們這個四線小城市風氣還沒這麽開放。來自家裏的就不論了,他還在原來公司當會計,有一回章赫遠來找他,兩個人在電梯裏拉了個手,被一個男同事看到了,第二天全公司的人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
有時候劉年甚至為不用親口告訴他爸自己兒子喜歡男人而慶幸,不然他爸非得被活活氣死。
“我…”劉年想說點什麽,只吐了個主語就卡住了。
“我沒有朋友,”岳中秋接着他那個我往下說,“我很,很謝謝你這麽照顧我…”
劉年這次笑出聲了。
岳中秋不解地看向他,他說的話很可笑嗎?
“不好意思,”劉年現在已經不生氣了,只是岳中秋說話的語氣讓他想起了初中跟他告白的一個女生,被婉拒之後哭着跑開了,劉年還為此自責了好一段時間。
“那啥,你接着說。”劉年幹咳兩聲。
“沒了。”岳中秋說。
“生氣了?”劉年聲音很輕地問。
岳中秋把臉轉過去,給他一個後腦勺。
他頭型長的真不錯,這是劉年的第一想法,圓鼓鼓的,怪不得留寸頭也好看。第二想法是這人怎麽跟小孩兒似的,前一秒還在哭唧唧,後一秒就開始耍性子。
劉年伸手在他下巴上撓了一下,标準的古代纨绔調戲良家女子的動作,“美人兒給爺笑一個。”
這一幕剛好落在路邊帶孩子玩的老太太眼裏,吓得她趕緊捂着孩子眼睛走了。
操,劉年心想。
“你神經病。”身高186的美人兒終于笑了。
“想回去了嗎?”劉年問,“還不想回咱們就去更遠一點的地方,今天務必把你哄舒坦了。”
心情平複的差不多了,祁月的出現好比撕裂的舊傷疤,雖然很疼但并不致命,真正的致命傷應該是剛入獄那會兒,他已經挺過來了,
“不想。”岳中秋說,他想知道劉年口中更遠的地方是哪兒。
“起來,”劉年起身拍拍屁股上的草屑,順便幫岳中秋也拍了拍,“拿好你的衣服和毛線,跟哥哥走。”
岳中秋沒問目的地,保留一點神秘感這樣更好,只要不把他賣了,去哪兒都行。
劉年說的地方是海邊,他們這裏雖然靠海但是大部分海域是開采石油所用,并沒有開發成旅游項目,只有一小片泥灘可以趕海釣魚,不過知道的人很少,只有本地人才會來。
去海邊的公車只有一趟直達,就是時間有點久,要坐将近兩個小時。上車後劉年熟門熟路地挑了角落裏的兩個座位,一站坐到底的話,還是最後一排最舒服。
岳中秋被颠的困勁兒上來,一直混混沌沌的瘋狂點頭,腦袋都快磕到前面座椅了。“睡吧,”劉年說,他眼皮打架卻非要硬挺的模樣很讓人于心不忍,“終點站才到,到了我叫你。”
劉年的話好像觸發了機器人的休息開關,岳中秋哼唧一聲,頭靠在椅背上,沒幾秒就睡着了。
這姿勢睡兩小時會落枕吧,劉年多管閑事地想,他把岳中秋的腦袋輕輕掰過來靠在他左肩上,又把身體往左移了點想讓他枕的更舒服,一番折騰下來竟然沒醒,岳中秋的頭很沉,這麽沉的腦袋也不知道裏面裝了啥。
公交車一路慢悠悠的開着,離市區越來越遠,每隔幾分鐘就停下,上來幾個人又下去幾個人,不過下去的總比上來的多,開了十幾站,車裏就剩下他倆還有司機,從劉年的位置向前看,司機被擋板遮住了,所以看上去整趟車只有他和岳中秋兩個人。陽光從側面的窗戶照進來,打在岳中秋臉上,在眼底形成一塊小小的三角形陰影,顯得他眉眼更加深邃了。
劉年頭回這樣近距離觀察岳中秋的臉,平常都是仰視,而俯視的感覺又和仰視完全不同。“睫毛真長啊,”劉年想,說不定能挂住眼淚,下回得再讓他哭一次給我看看。
這麽漂亮的人,這麽好的機會,不偷拍一張真是天理難容。劉年摸出手機打開前置攝像頭,咔咔咔拍了三張,一張正面的,兩張右手邊的,他把三張照片都存在了一個新建的“睡美人”相冊裏。
離終點還有一段路,劉年也閉上眼睛,不過他不想睡覺,只是閉目養神。暖風拂面而來,這樣的環境很适合想事情,想跟岳中秋有關的事情。
岳中秋。
命真苦啊。
不是普通意義的苦,是聞者傷心見者流淚,騙子聽了他的遭遇都不忍心再騙他錢的苦。
劉年在腦海裏把他說的話細細過了一遍,父母,愛人,孩子;親情,愛情,友情,普通人珍視依賴的一切,對他來說皆如流沙劃過指尖,昙花一現的擁有後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哦,友情不算,他好歹有自己這麽個朋友,還有他那個便宜大哥,也勉強算上吧。
一想到岳中秋結結巴巴表白似的說自己是他唯一的朋友,劉年就想笑,想笑之餘又很唏噓,不管什麽東西,加上唯一倆字就一下變得珍貴起來。
劉年張開眼低頭看岳中秋,他睡得正熟,咂巴着嘴不知道夢見什麽了。唯一的朋友,劉年輕笑一聲,以後要好好對他了,不然怎麽對得起這麽珍貴的名頭。
岳中秋是被劉年晃醒的。
“到了?”岳中秋迷迷糊糊地問。
“還沒有,”劉年活動了一下肩膀,“提前把你叫起來準備走。”
“我睡了多久?”岳中秋隐約記得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不過夢的內容在醒來的一瞬被清空了。
劉年看了看表,已經五點多了,“不到兩個小時吧。”
空氣中彌漫着海水的腥鹹,車站一百米外有個臺階,順着下去就到了下面的灘塗,幾撥人正三三兩兩蹲着挖沙子。
“大海跟我想的不太一樣。”岳中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