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你想的是什麽樣?”劉年彎腰把鞋脫下來,又把襪子塞到鞋裏,踩泥的感覺非常舒适,像在免費做足底按摩。
“海是藍藍的,沙子是金黃的,再來兩棵椰子樹。”
劉年嘆口氣,這孩子是椰樹廣告看多了吧,“椰子樹只有南方,很南方才有,咱這是北方。”
“你把鞋脫了,”劉年說,“我們這特色的泥灘,比沙子舒服多了。”
下午的泥灘被陽光曬透了,光腳踩上去暖乎乎的,岳中秋用腳扣啊扣,不一會兒就鑽出一個小水坑。
“你要扣一座芭比夢幻城堡嗎?”劉年看着岳中秋正在動工的腳趾。
“什麽,什麽城堡?”岳中秋一臉迷惑。
“芭比…算了,”估計解釋他也聽不懂,“2g沖浪選手。”
平時穿着鞋沒感覺,脫了鞋劉年才發現岳中秋的腳比自己大不少。
“你多高啊?”劉年問。
“186。”岳中秋說。
劉年挺直腰杆,“不像啊,看不出來比我高10cm。”
“其實是186.7,”岳中秋又說,“幾年前量的,不知道長沒長。”
“我不信,”劉年面對面把岳中秋扶正了,“站好咱倆比比個。”
比個頭,上一次跟人比個頭是幹啥來着?
應該是爸媽還在的時候,嫌他長得太慢,拉着他和同村的小男孩比身高。
岳中秋的思緒一下被拉回到很多年前。
劉年的劉海正好到他鼻尖,離得近了岳中秋甚至能聞到淡淡的洗發水的味道,不知道什麽香,但就是特別好聞。
岳中秋猛地有些恍惚,他想到了爸媽,想到了自家的老房子,想到了村口的古槐,還有黃河。
“你別低着頭。”劉年不知道短短的幾秒岳中秋腦中經歷了怎樣的千回百轉,他一擡眼正好和岳中秋對視。
眼神交彙的瞬間,那種感覺好像又回來了,而且更加強烈,不光想握着他的手,還想抱住眼前這個人。
還沒有抱過劉年呢。
他的腰那麽細,那麽軟,應該很好抱吧。
“我臉上是有什麽嗎,”劉年笑着問,岳中秋的呼吸一下變得粗重,那麽近的距離落在他臉上癢癢的,“怎麽一直盯着我看?”
“啊,不是,沒有。”像被一根線倏然拉了回來,岳中秋趕緊後退一步,和劉年拉開距離,他有些沮喪,又有點生氣,自己是動物嗎,怎麽随時都能發情。
這樣正常嗎?
不正常,太不正常了,剛說的把劉年當朋友,正常人誰會對自己的朋友有沖動。
毫無征兆的欲望從天而降,在他的心裏炸開,随即延伸到身體的每一個細胞,每一處神經。
就像上次對着劉年受傷的手指…
“你的手好了麽?”岳中秋忽然問。
“手?”劉年愣了一下,“手怎麽了?
“你前天不是切到手了…”岳中秋開始後悔多餘問這一句,劉年自己都忘了,他這麽問反而顯得心思不純。
反應過來他說的什麽,劉年伸出食指,“沒事,早就不流血了。”
“好,”岳中秋含糊應着,“不流血就好。”
“我怎麽覺得你不太對勁呢?”劉年皺眉頭看着岳中秋,具體哪兒不對勁他也說不上來,但這種感覺肯定不是因為舊事重提引起的。
“過來,”劉年拉着岳中秋的手,“找個地方我們好好聊一下。”
劉年很喜歡拉着岳中秋一前一後地走,每次這樣都會讓他感覺牽了一只大而溫順的狗狗。
把人比作狗不太好,所以劉年只敢偷偷地想。
泥灘上一望無石,唯一能落座的稍微平點的石頭,只夠坐一個人。
“要不我坐,你站着?”劉年看着石頭說。
岳中秋把T恤脫下來鋪在地上,自己先一步坐上去。
“行吧,”劉年在他旁邊坐下,“你挺奔放的。”
“我有個問題。”沒等劉年說話岳中秋率先開口。
“你問。”劉年說。
“就是,”岳中秋像是鼓了很大勇氣才說出來,“同性戀是天生的還是後天的?”
如果男人喜歡男人就是同性戀,那他對劉年有感覺是不是說明他也可能是…
“天生的有,後天的也有吧…”劉年想不到岳中秋會提這個,“你問這幹嘛?”
“就随便問問,”岳中秋抓抓腦袋,“那你是天生的還是…”
“天生的。”從劉年記事以來,從來沒對女生心動過,倒是會注意班級裏好看的男孩子。
“嗯。”岳中秋本來就不太擅長跟人聊天,更別說這種敏感的話題,按照劉年的說法,他不喜歡男人,也沒喜歡過女人,是不是就分不清了?
岳中秋這一問反倒把劉年想好的聊天主題弄忘了,他幹脆就着這個說下去。“放心吧小直男,”劉年把手放在岳中秋頭上,他坐着石頭稍微高一點,“直掰彎這麽沒品的事我不幹。”
什麽直男?什麽直掰彎?劉年說話太前衛了,經常冒出些他聽不懂的詞兒。
“如果我做的讓你不舒服了,”又聽劉年說,“你就告訴我,沒關系的。”
不舒服倒沒有,可能還會因此更開心。
岳中秋嘿嘿笑了兩聲。
劉年懶得追問他為什麽笑了,這一下午發生的事情太多,他就是現在跳到海裏游一圈再回來自己也不會覺得奇怪。
日頭一點點西斜,把海水都染成了金色,粼粼的泛着波光,危險又迷人。
夏天真好,劉年突然蹦出這麽個想法,好像之前痛罵空調電費的不是他本人一樣。
“夏天真好。”岳中秋說。
劉年轉頭看他,這人是魔法學校心理專業畢業的吧。
“很像那天拍給你的夕陽,”岳中秋也看向他,“車禍那天。”
劉年無奈嘆氣,“你不加最後一句我也記得。”
很像但是又不一樣,除了一個是大馬路一個是海邊,還有身邊的人不一樣:一群不認識的路人,和劉年。
如果時間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該多好,岳中秋想。
天完全黑了,周圍挖沙子挖貝殼挖螃蟹的人都走光了,偌大的泥灘只剩下劉年和岳中秋。
“我們也走吧,”劉年站起來,“再晚趕不上末班車了。”
路燈不是很亮,劉年費了點勁兒才看清站牌上的字,“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先聽哪個?”
“好的。”岳中秋說。
“末班車時間還沒過。”劉年說。
“那壞的呢?”岳中秋問。
劉年用下巴指了指一輛剛開過去的公交車,“那輛好像就是。”
“那我們怎麽辦,那些人怎麽走的?”岳中秋有些急了,沒有車難不成讓他們走回去,好幾十公裏呢!
劉年憐憫地看着他,“人家是開車來的。”
沉默是今晚的跨海大橋。
“先把衣服穿上吧。”晚上的海邊還是挺冷的,岳中秋體質再好一路裸着回去也得感冒。
岳中秋拿着髒的看不出樣子的T恤就要往身上套。
“你是智障嗎親,”劉年把衣服搶過來,“穿新的啊!”
“哦。”拎着三件衣服一團毛線走了快一天,岳中秋都快忘了自己手頭還有幹淨衣服。
倆人運氣不錯,沿着公路走了一段就遇上從海邊開回市裏的出租車,司機剛送完一夥要去露營的大學生。
“你說現在的年輕人啊,天天整些花裏胡哨的東西。”司機師傅嗓門跟喇叭一樣,劉年坐在副駕只覺得耳朵裏全是回聲。
“去海邊過夜,一待待一晚上,”師傅還在發表他的高見,“有這個時間幹點啥不好。”
再往後的內容被劉年自動屏蔽了,這個技能是他有段時間幾乎天天和他媽吵架練就的,秘訣在于:他吼任他吼,我自穩如狗。
劉年看了眼手機,已經八點多了,他媽今天出去和姐妹打牌,不過再晚也不會超過晚上九點,他希望可以趕在他媽之前到家,那樣說不定可以避免一場不必要的争吵。
“師傅,”劉年打斷了滔滔不絕的司機,他已經從當代教育弊端談到中美貿易局勢了,“麻煩開快一點。”
“你回去有急事嗎?”岳中秋看出劉年逐漸焦躁,湊過去小聲問。
劉年不太想承認他着急回去是因為他媽,本來這麽大個人和老媽一起住就夠丢人了,連回家時間都要被管控,和媽寶有什麽兩樣。
“是因為…阿姨嗎?”
“不是。”劉年想想還是否認了。
“對不起。”岳中秋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道歉,因為劉年是為了陪他才回家晚的,還是到家之後又會因為自己的事和他媽媽吵架,總之只要劉年和他在一起時有了不好的情緒,那就都是他的錯。
“你他媽要是再說這三個字我就揍你信不信。”劉年深吸一口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