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岳中秋被這句突如其來的狠話吓到了,就連一直高談闊論的司機都閉嘴了。
車裏氣氛一時有些尴尬。
“嘿,小哥有話好好說嘛,”司機通過後視鏡快速觀察了兩人的表情,“朋友之間生氣要不得。”
劉年說完這句話就後悔了,這不是他的本意。
不,意思是這個意思,但是不該以這樣的方式說出來。
只是一股無名火在他胸中亂竄,找不到發洩的出口,擠的他五髒六腑都變形了。
生氣,特別生氣。
岳中秋他道什麽歉啊!
他為什麽要道歉!
他憑什麽道歉啊!
他命都苦成那樣了有人跟他道歉麽!
自己陪他散心,聽他叨叨過去的傷心事,陪他大老遠到海邊傻逼似的坐将近三個小時再花幾十塊錢打車回去是為了讓他開心,不是為了他給自己道歉的啊!
“師傅,還有多會兒到?”劉年揉了揉眉心,他準備下車之後再好好解釋,在車上當着陌生人的面一些話他說不出口。
岳中秋是個挺敏感的人,尤其是碰上他的事,不是劉年自作多情,因為章赫遠鬧心那天他就感覺到了。光是敏感就算了,他還特別喜歡背鍋,甭管是不是自己的鍋,先攬到頭上,就像套了一層又一層的枷鎖,好好一個人都要被壓死了。
劉年微微擡眼看了看後視鏡,岳中秋低着頭坐在後面,不知道是在摳手還是在摳衣服。
像被傷透了心的狗狗。
又是狗,這個梗是過不去了。
出租車穩穩停在小區門口,劉年付完錢之後跳下車把後門拉開,一個非常紳士的舉動。
出來吧,公主殿下。
岳中秋摟着袋子磨磨蹭蹭從裏面鑽出來。
“師傅慢走!”劉年沖車裏喊了一句,剩下沒講完的治國方略就留給下一任乘客吧。
“我…”,“你…”,劉年和岳中秋同時開口。
“先聽我說,”劉年嘆口氣,“第一,我心煩确實是因為我媽,我要是回去太晚大概率會和她吵架;第二…”劉年停了停,剛才在出租車上他一直在思考岳中秋和犬類的适配性,還沒想好怎麽說這事兒。
“第二,”劉年重新開口,“不要跟我道歉,你沒做錯事,也沒對不起我,好嗎?”
劉年還想說點別的什麽,不過時間緊張他也想不到其他更有哲理的話,只能言簡意赅挑重點。岳中秋沒出聲,街邊路燈壞了,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也無法判斷他在想什麽。
“邊走邊說。”劉年朝小區大門走過去。
實際上他們只完成了走這個動作,一路上誰也沒多說一個字。
到樓底下劉年擡頭看了眼,他家廚房和卧室的燈都沒亮,已經九點半了,照理說他媽早該到家了。
“你先上去吧,”劉年拍拍岳中秋的胳膊,“我再去門口迎迎我媽。”
岳中秋點點頭,剛要扭身上樓,又被叫住了。
劉年給了他一個擁抱。
一個紮紮實實的擁抱。
雖然是夏天,但是他很願意用溫暖去形容這個擁抱。
“別想太多,”劉年在他耳邊說,“回去好好休息,睡一覺,明天見。”
“謝謝。”岳中秋說。
劉年覺得“對不起”,“謝謝”,“嗯”這三個詞是刻在岳中秋DNA裏的。
“去吧。”劉年笑笑。
岳中秋站在原地沒動,他在想劉年那句話的最後三個字。
明天見,太陽升起又可以再見。
劉年邊走邊給給趙素梅打了個電話,接通的一瞬間他松了口氣,雖然他對他媽有諸多不滿,但再怎麽樣也不可能盼着她出事。
“你怎麽還沒回來,”劉年說,“需要我去接你麽?”
“接啥,幾步路的事,”趙素梅聽起來挺高興,估摸着是贏錢了,“我一會兒就到了。”
劉年挂了電話,他手機快沒電了,電量那格已經變成了紅色,小區保安都在保安室裏看電視,想找他們唠幾句打發打發時間都不行。劉年繞着圈走了幾步,朝空氣伸了個懶腰,今天這一天過得夠充實的,買了衣服吃了飯幫了人還…
出了櫃。
算不上難以啓齒,但好歹是個事兒,說出來之後心裏輕松許多,不用像之前那樣擔心被人看出來,要想做朋友就得坦誠相待,不藏着掖着是最起碼的,這是劉年的處世原則。話說回來,岳中秋雖然意外但并不排斥的态度挺讓劉年感動的,他以為直男不會輕易接受一個同性戀做朋友呢。
可能他真的孤單太久了吧。
要是所有人都能像他這麽想就好了。
要是他媽也能這麽想就好了。
人行道旁邊的灌木叢裏有悉悉簌簌的動靜,劉年走近了彎腰去看,從裏面鑽出一只小貓,三花,看來是只母貓。
“喵。”小貓叫。
“喵。”劉年學。
“喵。”小貓再叫。
“喵。”劉年再學。
小貓掉頭回了草叢,估計覺得這人有病。
等了差不多五分鐘,終于看到熟悉的人影從路那頭走過來,走近點兒劉年可以認定他媽是贏錢了,連步伐都透着欣喜。
“贏了多少?”還剩幾米遠的時候劉年隔空問道。
“200。”趙素梅美滋滋答道,光看她的樣子以為贏了2000。
他媽以前在商場當售貨員,後來下崗了,牌友基本都是之前的同事,玩兒的也不大,一局幾十塊錢,能贏200算是挺多的了。
“你今天去哪了?”趙素梅把随身帶的小包交給劉年,空出手錘了錘腰。
“沒去哪,”劉年說,“去了趟海邊,挺多人挖螃蟹的。”
“又是跟他去的?”趙素梅輕描淡寫問了句。
這個“他”是誰,母子倆都心知肚明。
劉年嗯了一聲,沒多解釋,他不想跟他媽吵架,并不代表就得事事順着她,他是個成年人,有自己的交友方式,有些事哪怕吵架也得堅持。
趙素梅沒發火,也沒開啓嘲諷模式,也許是默認了自己兒子跟對門混小子好成連體嬰的事實,也許是200塊錢帶來的喜悅讓她不去計較這件事,總而言之,劉年很感謝他媽沒有讓他在累了一天之後再消耗精力吵吵吵。
“你說你啊,”趙素梅不知道是嘆氣還是感慨,“長這麽大越活越回去了,我記得你小時候朋友挺多的,怎麽現在身邊沒人了呢?”
小時候也不能算朋友吧,劉年心想,就是關系好的同學罷了,畢了業哭一場,散了就散了。
是了,他好像從小就沒什麽特別交心的朋友,不管是學校的同學還是曾經的同事,跟每個人關系都挺好,但都沒那麽好。
朋友貴精不貴多,一個越長大才越能明白的道理。
“你張阿姨和王阿姨又問給找對象的事了,”趙素梅意味深長地看了兒子一眼,“說要是沒有合适的她們幫着介紹。”
“下回她們再提這事,”劉年說,“你就說找算命的算過了,我天生克妻,誰嫁給我要倒大黴。”
他媽同事的孩子,和自己同齡的,能結的都結婚了,有幾個還生小孩兒了,劉年看過幾回老媽的朋友圈,那幾個有了孫子孫女的老太太恨不得一天曬八百遍娃,吃個飯都得發三個小視頻。
劉年不喜歡小孩子,在他眼裏小孩子還不如貓貓狗狗可愛,又髒又吵的小東西一靠近他就想跑。發現自己喜歡男孩子的時候,劉年的第一感覺不是為和別人不同害怕,而是慶幸,不喜歡女生将來就不會結婚,不會有孩子,也不會有這樣讓人讨厭的後代。
老媽前幾年還對此執念頗深,甚至以死相逼過,在認識到性向無法改變這一事實後,也漸漸放棄了,變成了順其自然,畢竟孫子和兒子比起來,還是兒子比較重要。
開門的時候,劉年習慣性回頭看了一眼,岳中秋就在門裏面,距他不到十米遠。上小學那會兒,他經常幻想全班同學都住在一個大房子裏,樓上樓下挨着,需要叫誰都不用打電話,喊一嗓子就行了,借作業都方便了。
二十年前的願望今天實現了,好朋友就住對門,這感覺還是挺奇妙的。
回到家沖了澡換了睡衣上床,劉年屁股貼緊牆根,兩條腿豎直靠牆,這方法是他在一個公衆號看到的,用來放松肌肉。今天步數爆發走了兩萬多,直接好友圈登頂了,不放松一下的話估計明天腿要疼。
手機剛充上電,不想玩耗電太大的app,劉年點開相冊,今天拍了不少照片,有中午吃的蝦和螃蟹,有海邊的夕陽,還有岳中秋。
睡美人相冊靜靜躺在屏幕的右下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