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岳中秋唱完好久都沒人說話。
過了半晌,兩個女孩兒先鼓起了掌,然後是周恪,劉年還是沒有出聲。
“唱的真好…真的,我都,不知道說什麽了。”葉梓說完不好意思地笑笑,大概是覺得自己這評價挺廢話的。
“真的很好,”周恪說,“很有…故事性。”
故事性。
別人不知道,只有他知道,所以才會聽哭了吧。
岳中秋不止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想家的情緒,所以劉年不知道他是以怎樣的心情去唱的這首歌。
大概是他說的“近鄉情更怯”吧。
劉年嘆了口氣。
又看了會兒月亮大家就各自散了,初秋的夜晚涼風漸起,老在外面待着還是有點冷的,加上累了一天,都想趕快回去歇着。
“你別難受了,”劉年翻了個身對躺他旁邊的人說,“真想家就回去看看,反正現在交通這麽方便,坐飛機回一趟就兩三天的事。”
放下手機沒多久劉年覺得還是得勸勸岳中秋,他可不想看着好不容易走出陰影的傻狗又變成傷春悲秋的傻狗。
“真沒有,”岳中秋也側過來對着劉年,這一來他倆就是臉對臉了,帳篷裏的氣氛頓時有些暧昧,岳中秋臉一陣發燙,又把身體往後蹭了蹭,“就是,別的歌我也不會唱,就選了這首,真沒別的。”
帳篷的遮光性很好,月光投不進來,狹小的空間內漆黑一片。黑暗中劉年盯着岳中秋的輪廓許久,又翻過身平躺着,盯着帳篷頂。
“我想出去。”沒頭沒腦的劉年來了一句。
“嗯,”岳中秋一時沒聽懂,“你要出去上廁所嗎?”
“不是,我的意思是,”劉年說,“到別的地方,別的省,別的市,随便哪兒都好。”
他和岳中秋,像是一條繩上的兩個極端,一個剛成年就離家,漂泊小半生;一個自始至終都逃不過柴米油鹽的生活半徑。
劉年無數次這樣想過,只身一人什麽也不帶,随便上一列火車,不管去處和方向,走到哪算哪。
很中二也很瘋狂,劉年知道這樣不可能,媽媽,姥姥,他的店,還有好多好多東西是他放不下的。但是自從爸爸走了之後,本來只是一閃而過的念頭越來越頻繁的在腦中出現,甚至有時做夢都能夢見自己在飛馳的火車上,半個身子探出窗外,拼命去夠天邊觸不到的雲彩。
“那你想去哪兒?”岳中秋本來想問為什麽,話一出口變成了這句。
“想去,有山有水的地方最好了,”劉年想了想說,“這裏樹太少,春天老是沙塵暴。”
“我有次送貨,去揚州,”岳中秋說,“到處都是樹,還有河。”
“嗯,還有呢?”劉年問。
“還有什麽?”岳中秋沒想到一句話還有下半場。
“你就去了一個地方啊,”劉年笑了,“多說點呗。”
“其他地方都很破,”岳中秋說,“還不如咱這兒呢。”
劉年呵呵呵樂了半天。
再回憶起四年前的生活,遙遠的像一場不真切的夢,岳中秋只能記起某個印象深刻的片段,卻怎麽也沒辦法把這些片段合成連貫的畫面。四年不應該忘記這麽多的,可能是監獄裏的生活把他所剩不多的熱情和智商抽空了,以至于想多說幾句都說不出來。
“劉年,”岳中秋叫他,“你要是找個地方散心我可以陪你。”
“為什麽陪我?”劉年閉着眼睛問。
“你太弱了,在外面打不過別人會被欺負。”岳中秋說。
“操,我他媽是去旅游不是去鬥毆的,”劉年被氣笑了,他又想起他媽說的保镖言論,“那雇你要多少錢?”
“不要錢,”岳中秋想了想,“給口吃的就行。”
“這麽好養活啊,”劉年把胳膊墊到頭底下,“成,那我到時候買票也記得給你買張。”
劉年說完這話就沒再吱聲,應該是困了。
可是岳中秋睡不着,失眠的老毛病又犯了,而且這次很嚴重,大概跟他腦袋裏亂成毛線團的心事有關。
“劉年,”岳中秋小聲叫他,“你睡了嗎?”
“沒,”旁邊的人一動不動,只有聲音傳過來,“你一直動來動去我想睡也睡不着。”
“對不起,”岳中秋很內疚,“可是我真的睡不着。”
“你是喝了咖啡還是灌了興奮劑,”劉年打了個很長的哈欠,“折騰一天不帶困的。”
“我有事想問你。”岳中秋說。
“說。”劉年拖着長長的尾音回答。
“就是,”岳中秋思考了下措辭,“我覺得那女孩兒她喜歡你。”
劉年沒動彈,也沒說話,不是在想“女孩兒”的指代對象,而是岳中秋為什麽跟他說這個。
“嗯。”劉年實在不知道怎麽接這話。
“那你…”
“我會說清楚的,”劉年無奈的翻過身,這墊子雖然不薄,跟床比起來還是差一點,老這麽翻來翻去也挺難受的,“但是今天不行,出來玩開開心心的,我不能掃興。”
“哦…”岳中秋也不知道該說啥了。
“小姑娘臉皮兒薄,不能說的太絕,要掌握分寸,”劉年嘆氣,“學着點傻狗。”
喔唷,分析的這麽頭頭是道,你很有經驗?
“別告訴我沒人追過你。”劉年又調整了下睡姿。
“沒有。”岳中秋說的是實話,來城市之前他還沒竄個,又土又矮,五官再好扔到和他一般土的同學裏面也分不出醜俊。等到了公司,倒是有幾個姑娘惦記他,不過知道他家庭條件以後都知難而退了,知難而上的只有祁月一個人。
“那等以後我給你介紹個好的,”劉年随便搪塞了句,他現在離睡着就差個呼嚕了,很想立刻結束這個話題,“快睡吧朋友,你明天還得開車呢。”
岳中秋抿着嘴,劉年不知道他的心思啊,這樣也好,他還沒想好要怎麽說,甚至是要不要說。
“晚安。”直到聽見身邊人平穩規律的呼吸聲,岳中秋才輕聲說。
第二天所有人起得都很晚,岳中秋睜眼已經八點多了,劉年還在呼呼大睡,連生物鐘都沒把他們叫醒。
岳中秋發了會兒呆才想起來他是在野外的帳篷裏。
一天沒洗澡,感覺身上黏糊糊的,岳中秋用手搓了兩把臉,想出去洗漱,剛要起身胳膊肘就壓的塑料墊發出挺大的聲響,劉年皺着眉頭翻了個身,吓得岳中秋不敢再動了。
算了算了,維持了三秒這個姿勢後,他又小心翼翼躺了回去。
外面沒什麽動靜,也沒有說話聲,估計其他人都沒起來,岳中秋摸了幾下才找到昨晚不知道被他甩到哪兒的手機,拿起來想看看天氣。
可能因為現在幹活多少跟天氣沾點關系,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開始格外關注這方面。
22度,空氣質量良,濕度40%,西北微風,還可以。
電量顯示還剩将近百分之五十的電,應該是昨天一天沒怎麽用的緣故,雜牌手機哪哪都爛,就是掉電慢。
天氣旁邊就是相冊的圖标,岳中秋猶豫一下點開了,最新的一張是昨晚拍的月亮,模糊的一個圓,根本看不出是月亮,倒像是個餅。
除了自己稀爛的攝影技術,雜牌手機想拍出單反的效果也是不太可能。
“這是月亮麽?”一個略微沙啞的聲音響起。
岳中秋猛地回頭,發現劉年正笑盈盈看着他。
“早。”劉年說。
剛睡醒的劉年看上去比平時更加人畜無害,臉軟軟的,頭發也軟軟的,看起來非常…可口。
“早。”岳中秋咽了下口水。
“昨晚睡得怎麽樣?”劉年邊說邊打哈欠,又伸了個懶腰。
不太好,渾身上下都透着隐隐的酸痛,尤其是腰,跟要斷了似的。
“腰疼。”岳中秋說。
劉年噗的笑了,“豌豆公主。”
這場景和對話放在“事後”毫無違和感,岳中秋三下五除二套上外褲從被窩裏爬出來,說了聲“我去洗臉”就逃出去了。
還沒等眼睛适應太陽光線,周恪從距他們不到五米的另一個小帳篷鑽出來,朝岳中秋揚了揚下巴,“早。”
“昨晚休息得好嗎?”周恪瞟了他們的帳篷一眼。
為什麽每個人都要這麽問,這是全世界通用早安語嗎?
“還…行。”岳中秋的手不自覺放在腰上,口是心非地答道。
周恪聽到這話先是愣了一秒,随即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緊接着是一個“我懂”的笑容,留下一句“注意身體”轉身走了。
注意…身體?
等等,你那是什麽意思?!回來啊,不是你想的那樣!
岳中秋都想找個殼把自己罩起來了。
這下就是有八張嘴都說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