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一直到坐上回去的車岳中秋都沒找到機會解釋,因為周恪剛走兩個女生和劉年就出來了。
“早啊,”葉梓跟every one打了招呼,“一會兒吃什麽。”
“昨天剩的面包吧,”劉年又鑽回帳篷扒出一個袋子,“還有零食什麽的。”
早餐營地上基本沒人開火了,都是随便吃點昨天剩的東西,反正馬上就要回去了,臨走之前,葉梓提出拍一張大合照。
“我去找人。”周恪說着往外走。
“哎等會兒,你上哪去啊?”葉梓叫住他。
“你不是要拍照,”周恪走了幾步回過頭,“不找人怎麽拍。”
“土老帽兒,”葉梓笑話他,“自拍就可以啊。來,帥哥你個兒最高,拿着手機,對,把手舉高。”
四個人在葉梓的指導下找好位置,岳中秋站在最前面,往後是劉年和周恪,倆女孩兒站在最後,因為那樣顯臉小。
“笑一笑!”葉梓大聲說,岳中秋按了快門。
“我來拉個群,”葉梓低頭按了幾下手機,“把照片給你們發過去。”
岳中秋突然覺得很感慨,拍合照的感覺很奇妙,不是昨天那種上百號人一塊兒咧嘴的集體照,是幾個人親親熱熱擠在一塊,想怎麽笑就怎麽笑的的合照,一個親密無間的小團體。
怪不得有人的地方就有抱團,監獄裏也不例外,找到歸屬的感覺真好。
岳中秋看着照片上的人,他覺得這張拍的非常好,每個人都照的很好看。他把照片保存下來,又發了朋友圈。
不過是僅自己可見。
車子原路返回市區,先把葉梓和慧慧送回家,岳中秋再把車開到周恪家的地下車庫。
“行了你們回去吧,”周恪從副駕跳下來,“都挺累的,回去好好休息。”
“你也是,”劉年說,“今晚還是夜班吧。”
周恪苦笑一聲,“只能下午把覺補足了。”
“加油。”劉年拍拍他的肩膀。
回到小區,剛進樓道裏劉年就聽到趙素梅跟人吵架的聲音。
劉年頓時覺得心肌梗塞。
自從他媽退居二線,他已經很久沒聽她這麽跟別人吵過了,在家跟他發火不算,不知道這回又是為了什麽事,回頭會不會遷怒他。劉年的步子越來越沉重,最後停在了樓梯上。
岳中秋有些尴尬地看着他,“阿姨…”
“回去吧回去吧,”劉年擺擺手,積攢的好心情碎了一地,他現在什麽都不想說,“回去把門關好,帶上耳塞。”
岳中秋這時候很想當個隐形人,他知道劉年肯定不願讓他看見或聽見這種事情,所以他盡量存在感很低的從劉年身邊繞過去,打開門進了自己家。
劉年站在門口,深呼吸三次,做了起碼十秒鐘的心理建設才掏出鑰匙開門進去。門裏的聲浪少了兩道門的禁锢,立時鋪天蓋地向他襲來。
“我他媽回什麽回,回什麽回!”趙素梅聲音尖細的能沖破房頂,“當初你哥是怎麽對你的,你哥出事以後呢,你們是他媽怎麽對我們的!”
劉年在門口聽了一會兒,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然後坐到沙發上。電話那頭如果他沒猜錯的話應該是叔叔,他爸爸唯一的親兄弟。
爸爸是出車禍死的,在劉年還上大學的時候,高速上疲勞駕駛導致的追尾,兩車人雙雙殒命。其實那天本來不該他送貨,當值的司機臨時有事,老板找不到人,客戶又要的緊,就說給送的人兩千塊勞務費,爸爸為了掙這份錢,半夜十二點接了活。
兩千塊,換了兩條人命,還有幾十萬的負債。
劉年和老媽的心結就是那時候結下的。
家裏雖然算不上多富足,但兩千塊錢還是有的,爸爸那天之所以急吼吼地搶着送這批貨,是因為和他媽吵了架,老媽罵他是廢物,沒本事,老爸一氣之下接了單子。
這樣的争吵發生過太多次了,只有那次要了爸爸的命。
劉年一想到這就覺得心尖都在發抖。
由于爸爸是全責,法院判了他們家要賠九十萬,房子賣了五十萬,積蓄二十萬,他媽那邊的親戚湊了十萬,還有十萬…是章赫遠給的。
爸爸那邊的親戚一分錢沒出。
老媽氣瘋了,這讓她心裏唯一一點對爸爸的愧疚也沒了,每天在家讨債鬼,白眼狼的罵,同時她認為自己兒子就是為了這十萬塊錢讓人帶壞的,當然這是她一廂情願的想法。
老爸走了之後,家裏生活水平斷崖式下跌,他和他媽搬出了住了二十年的房子,每天的消費不是必要的一分錢都不花,這些都還是次要的,車禍後一年,他幾乎每天都是在夢裏哭醒…
趙素梅不知道什麽時候挂了電話,陰沉着臉從卧室裏走出來。
劉年站起來,突然有點緊張,還有害怕。
怕她又說讨債鬼之類的話。
如果僅僅是罵他叔發洩一下,劉年是無所謂的,反正他從小跟着姥姥姥爺長大,對那邊的親戚也沒什麽親情,但他不希望從老媽嘴裏聽見老爸的不是。
非常不希望。
“那邊兒來電話,”趙素梅喝了口水,自從老爸去世,他媽連名字都不願意提,統一用“那邊兒”代替,“說你奶奶非得讓咱倆去一趟。”
“是有什麽事麽?”劉年問。
“不知道!”趙素梅咬牙切齒的把杯子幾乎是摔到茶幾上,杯子裏的水濺出來不少,“八百年不見,現在來找能有他媽什麽好事,日子剛好過一點就來讨晦氣,喪門星!”
劉年等他媽把這一連串罵完,沉默了一會兒,“不然我去。”
趙素梅看了他一眼,“算了,”她說,“你不管,你走了店裏怎麽辦。八成是你奶奶不行了有事兒要交代。”說到這他媽冷笑一聲,“早他媽幹什麽去了,現在想見孫子,我偏不讓她如意。”
劉年的爺爺是在他爸小時候就沒了,至于奶奶,他只記得很小的時候見過一次,這些年奶奶一直跟着叔叔生活,從來沒聯系過。
“如果奶奶真的…”劉年艱難的開口,“不回去是不是有點…”
“有點什麽?”趙素梅淩厲的眼神向他瞟來,“她兒子死的時候她怎麽沒想到還有這麽個孫子呢,現在知道着急了,晚了!”
劉年閉嘴了,他本來還想多說幾句,但是老媽态度如此堅決,他不打算再碰這個硬釘子,說到底他和他媽在這個世界上才是一家人,真正的一家人。
“你幫我看看明天或者後天的票,買一張,”趙素梅又抿了口水,她氣已經消了不少,“早回去早處理完早拉倒,我這輩子都不想和他家人再牽扯了。”
叔叔家在鄰省,坐高鐵四五個小時就到了,劉年打開訂票軟件,心不在焉的劃拉幾下,想想還是忍不住說了句,“你到那如果有什麽事,跟我說我再過去。”
趙素梅盯了兒子幾秒,把目光轉回來,嗯了一聲。
劉年看着手機裏非常早拍攝的一張全家福發愣。
眼看着屏幕變暗就要鎖屏了,劉年趕緊又點了一下。
全家福是高一那年拍的,一家人大年初二在影樓等了兩個小時,劉年記得很清楚,那天拍完後他媽他爸還因為晚上吃什麽吵了一架。
照片裏一家三口穿着唐裝,老媽是紅色的,他和老爸是藍色的,背景是挂滿了中國結的紅布,一看就是十幾年前的影樓風。
劉年把照片放大,縮小,再放大。
盡管過了很多年,爸爸的樣子還是清清楚楚印在他腦子裏,和照片裏差不了多少;老媽…老媽就不一樣了,這些年老了很多,也憔悴很多。
老媽年輕的時候很愛美,加上皮膚白,什麽大膽的顏色都敢往身上穿,只要給劉年開家長會都是班裏最亮眼的那個,雖然他媽管他管的嚴,但是聽到其他小朋友用羨慕的語氣說你媽媽真漂亮之類的話,他還是會很開心。
說心裏話,劉年是真的想和他媽好好過日子,每次看她在菜市場和批發市場為了幾塊幾毛錢和人拉鋸戰,他也會心疼。只不過經歷了老公和兒子的雙重打擊,老媽的脾氣自那以後變得越來越難以捉摸,久而久之,劉年也放棄了和她好好溝通的想法。
要是一切能回到老爸離開之前,不,回到姥爺離開之前,所有他愛的人都在,該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