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9.
奇牙知道,伊路米從來都在默默的遷就着他,是那種無聲的忍讓,無言的包容,猶如微風拂過,最後在角落裏站成一種小心翼翼的姿态。可以的話,奇牙并不想将之用“小心翼翼”來形容,但是,他找不出別的詞可以準确形容那種感覺。或許是“疑神疑鬼”?沒錯,最開始是他先跨過禁區主動撩撥的伊路米,可到了後來卻整個兒颠倒了過來。
但是,這種感覺——
糟糕透了。
沒錯,是糟糕透了。
從沒想過,一個人的控制欲會有那麽強烈。伊路米就是一個特殊中的特殊。他會像一條吐着芯子的蟒蛇一樣将你緊緊的束縛住動彈不得,一點點嵌進你的肉裏,骨頭裏,思想裏。退一萬步講,奇牙可以忍耐伊路米對他亂花錢買零食這件事指手畫腳,也可以忍耐伊路米對他不專心訓練這件事頤指氣使,但他無論如何都不能忍受伊路米試圖讓他繼承家主之位的強硬态度。他覺得他已經表示的很明白了,他根本不想當什麽家主,那個人為什麽就不能尊重一下他的想法?
不,或許伊路米從頭到尾就僅僅把他當做一個聽話的任人擺布的傀儡弟弟而已,比起恣意妄為離經叛道的西索,沒有比自己更好控制的了。
“家主什麽的你去當就好了啊!”
“你是揍敵客家百年來最有資質的,是天生的殺手。”
“我再說一次,我不要當家主,甚至,更不想當你所謂的殺手!”
“奇牙,別鬧,你再這麽說的話我就要關你禁閉了。”
“我沒鬧。行了行了,沒法和你溝通了。”
于是,自然而然的吵架了,冷戰了,分開了。
奇牙鐵了心的離家出走完全就是為了逃離伊路米的桎梏。
他受夠了。與傑的初識是在獵人考試上。
傑與他的年紀相仿,有着健康的小麥膚色,靈敏的直覺,寬闊如大海般的氣度,偶爾也會沖動的一根筋倔到底。他立刻便被這樣一個與伊路米完全迥異的個體所吸引。他和傑順理成章成了最好的搭檔。兩個人一起摘蜘蛛蜂蛋、潛水尋寶藏、玩少數服從多數的游戲,那些帶給了奇牙前所未有的愉悅和新奇,仿佛這個世界變得不同了,一下子寬廣了起來,明亮了起來。
奇牙知道,那些明媚來自于傑。他想要和傑做朋友,一直一直做朋友,再也不願意回到壓抑的枯枯戳山去,甚至,與傑在一起的時候,他漸漸不那麽想念伊路米了。
然而,很多事情總是事與願違,回避永遠沒有出路。他被遣送了回去。
奇牙沒想到,伊路米竟然會想殺了傑。
陰潮的地下室,鞭子劃破空氣的聲音在耳邊呼嘯,鞭影幾乎晃花了眼。奇牙無動于衷地承受着刑罰。自始至終,滿頭大汗的靡稽都是緊咬着牙一副深惡痛絕的樣子。奇牙閉上眼睛。他察覺到有人進來了。
鞭子在即将要打在身上的前一寸被截了下來。
“大哥你幹嘛啊!?”靡稽禁不住咆哮起來。
“出去。”伊路米抽走靡稽手中的鞭子拿在手上,眼睛卻死死地盯着被吊挂起來的奇牙,“我有話要和奇牙說。”
“可、可是……”
靡稽還想再辯駁下,但伊路米沒有給他這個機會,他冷冷地掃了眼,“快點。”
牢門嘭一聲撞上了。
偌大的地下室靜得連呼吸聲都沒有,仿佛裏面一個人都沒有一般。奇牙不知道伊路米又要怎麽說教,反正他已經決定懶得去理會。
“奇牙。”
他感受到下巴被一雙冰涼的手生疼地捏住,一股淡淡的藥味飄了過來。他半睜開眼,瞟了眼面前那只打着石膏的手腕。
“你那個朋友的傑作。”伊路米不帶情緒的出聲。
奇牙皺起眉頭掙開臉。
“活該。”
伊路米像是微微一怔,低頭看了看上着石膏的右手腕,又擡起頭看向奇牙。長長的黑發因為這一動作從肩膀上滑落了下來。他抿了抿唇,似乎在思考怎麽開口。
“奇牙……”
“別說了,知道了知道了,我會好好待在這裏接受懲罰,再也不亂跑,這樣行了吧!”奇牙迫切地打斷他露出不耐煩的表情,接着冷冷地說道,“但是,不、許、動、傑!”
“你知道自己錯在哪裏了嗎?”
奇牙翻了個白眼,知道伊路米又要開始他的家主論了,“簡直受夠你了。”
地下室的燭火倒影進那雙漆黑的眼眸裏,搖曳的光芒掩蓋了一瞬間在眼眸深處湧起的情緒,“他們過來找你了。”過了片刻,他如是說。
“你說什麽!?”奇牙突然睜開了眼睛,手上的鐵鏈叮鈴當啷直晃。
伊路米慢慢背過身,半張臉融進了昏暗的光線裏。
“你這麽在意他?”伊路米問出了一個沒頭沒腦的問題。
“那是,難道還關心你麽?”奇牙冷哼了一聲,“傑他根本不是你的對手,別以為你弄傷了手就可以一副委屈兮兮的裝可憐!鬼都看得出來你是故意的。麻煩我親愛的大哥放過弱小的傑以免髒了你的手!”
“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伊路米也有點語氣不善,甚至現在就想沖出去殺了傑。
奇牙別開臉,沉默不作聲。
“我知道了。”
牢門嘎吱一聲打開,嘎吱一聲關上。
伊路米出去了。
再後來,奇牙不知怎麽地稀裏糊塗就說服了父親同意放他跟傑走。枯枯戳山的林海在傍晚時分的霞光下顯得那麽得人畜無害,當他在管家室前的庭院再次見到傷痕累累的傑時,他正微笑着迎接自己。
“奇牙。”和第一次見面的場景一樣。
“喲。”奇牙擡手扮酷地打了個不鹹不淡的招呼,可心頭終歸有一絲揮之不去的郁悶。
走在那根釣竿旁,興奮地向傑介紹整個自己所知道的枯枯戳山,仿佛傑真的只是來自己家做客一樣,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三毛乖順地趴在門旁靜靜地看着他們推開了黃泉之門。一路上,奇牙都沒有再見到伊路米,但他能感受到一路上投注在自己身上灼熱的視線。
他一定要氣瘋了吧。
就在那一刻,奇牙突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痛快,像是逮着了一個報複的機會。他想做得再絕一些,比如把那本寫了大半本的《伊路米之疑似面部神經壞死觀察日志》故意從門外丢進去,但後來才發現,自己原來沒有把它帶出來,那本觀察日記現在還躺在他的枕頭底下呢。
聳聳肩,罷了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