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古華說他有一個好朋友
少年十六七歲,是輕策莊來的人,面龐有山岩的輪廓。他張着嘴巴大聲叫嚷,聲音越來越大,沖着面前的游俠說:“為什麽不帶上我一起去!”
話語裏有些委屈,更多的還是少年人直直袒露出來的撒潑。
坐在石頭上擦劍的游俠,眼神都沒分他半個,瞅着劍身上倒映的眼睛,回答說:“太危險啦,小孩子還是回家去吧。”
游俠起身時,膝蓋往上擡,掀起腿上的大劍,手往下一抓,便拿住了這把對于常人而言沉重的大劍。
“你都離家出走兩個月了,你爹不擔心你?我建議你還是回家去,”古華另外一只手捏捏自己的耳朵,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有些不耐煩,“要不是看着你是寒家的臭小子,爺早把你丢了。”
“我不!”寒策竄到他面前,雙手握拳,“我要跟着你降妖除魔,我要做天底下最厲害的劍客,比你還厲害的那種!”
少年雙拳左揮右揮,這一套王八拳組合,愣是連面前的游俠一根頭發都沒挨到。
古華“呃”了一聲,說:“你這家夥,怎麽不聽勸?”
“我要去除掉那個怪鳥!”寒策試圖表達自己的意志有多堅定。
他在兩個月前,因為厭煩寒武給他安排的匠人活路,索性離家出走。這出走倆月,父子二人都非常默契的音信全無,誰也不給誰聯系。在路上,寒策這小子被匪盜劫了,耍着三流的花架子,沒趕跑匪盜,反而把正在樹上睡覺的古華給整笑了。後面的事情就是典型的“英雄救英雄”,這話是寒策說的,他看的志怪小說可不少咧。總之,寒策跟着古華在外面行俠仗義,一起同甘共苦了兩個月。結果兩個月後,也就是最近這幾天,說是輕策莊來了一只賊拉厲害的怪鳥,是一種妖魔鬼怪的玩意兒,把輕策莊攪得不得安寧。寒策雖說離家了,但還是很擔憂家裏。正巧古華說把怪鳥給除了。
在少年說出更多話之前,古華眼珠子一轉,問他:“你是不是偷看了爺寫的信?”
“你那封信還需要偷看?”少年白了這位天底下最厲害的劍客一眼,“早上起來就看見放桌面上,還就在報紙上擱着,這讓誰看不見?”
寒策站直身子,念念叨叨:“信上你說你要見一個頂頂厲害的人,是誰啊,是不是你找的,這次除掉那個怪鳥的外援啊?帶我去帶我去!”
這混小子天不怕地不怕,對古華說:“輕策莊可是我家哎,怪鳥就在我家附近,我幹嘛不去降妖除魔?”
“你還知道這是你家啊?”古華瞥了他一眼,擡起手戳他的腦門。
“帶我去!”寒策。
“不可能!”古華。
這樣沒營養的對話持續了兩三天。
直到今天,古華可算是松口了。
“想來有我朋友在,你肯定不會出事,但是,我們事先可要說好,無論發生什麽,你都要聽我的,明白?”古華拍他肩膀。
寒策點頭又點頭,狠狠用手掌撞胸口,表示沒問題一定行,咱們兄弟倆砍天砍地,什麽怪鳥魔龍都得拜倒在我們這槍劍組合之下。
“就你那槍?”古華直樂,“等見到我朋友,讓你看看什麽叫做真正的槍如游龍。”
寒策才不信呢。上次古華說自己朋友打拳老牛逼了,一拳可以幹爆一座山,結果就是一街頭揉芝麻餅的。還有還有,上次古華又說,自己朋友那一手刀法似二月春風,然後呢?擱賣芝麻餅邊邊上賣烤吃虎魚!
他才不信古華所謂“我有一個朋友”呢。
同日,璃月港不蔔廬裏。
男人将手中的書放下,回答那女子的話,說:“略知一二。”
坐堂的醫師不在,剛剛往生堂的客卿就客串了一次醫師,如若不是旁人識出他的臉,鐘離還能再對清心的藥性講上兩分。
方才摸脈的手平平置在桌面上,鐘離的眉舒展。
采藥的醫師回來之後,看了看鐘離開出來的放藥,說先生果然什麽都懂,方子是好方子,給人調養用的,正好能給問病的人使,藥性也溫和,合适合适。
至于認出這個假醫師的人,是邊上一路人。論誰上午剛從往生堂買了紙錢,下午瞅着那位客卿在醫館坐堂,都得有點懵吧。可能是太驚訝了,才不小心喊出“鐘離先生”這四個字。
醫師送了客人出去,給鐘離先生道謝,又問怎麽來到此處了。
“是我疏忽了,謝謝先生您了,”醫師有點不好意思地撓頭,“是我忘記挂那個暫時無人的牌子了。”
鐘離先生也不惱,耐心答:“偶得一式佳肴菜譜,恰巧差兩支清心,便來了。偶然而已。”
清心幹嘛用?
用來做菜!
想來為了覓一支新鮮清心,到不蔔廬客串一次醫師的,也就鐘離先生一個人了吧。
醫師聽了這話,也不要收錢,開抽屜去拿清心。
抽屜空的。
方才的藥方,取走的是最後一束。
是鐘離先生親自從抽屜裏拿的。
“那個方子……除卻清心,不是也有同等的替代品嗎?”醫師合上抽屜,問。今日他出去采藥,也沒采清心回來,實在是給忘記了。
鐘離先生在醫師翻找的時候,已經走到不蔔廬的門口了。
他轉頭回答說:“是有的。只是別的……嗯……別的加進藥湯,會讓藥湯格外苦澀。”
他看向階梯,拿了藥材的女子正拉着孩子,慢慢走着,她偏頭跟孩子說話。大概是說要好好吃藥,不要再着涼一類的話。
在醫師說話之前,鐘離先生笑了一聲:“那道菜裏,能替代清心的事物也是有的。不必擔心。”
他拿着沒看完的書,擡步下階,緩緩離去。
“只是朋友難得相聚一次,無法讓他品得這道美味,屬實憾事,”聽了這話,醫師提着背簍就說要再上山一次,結果鐘離攔住了他,淺笑兩聲,“就當他沒有那口福了,反正朋友之間還會有第二次相聚,就當是給下一次的盼頭。”
約定的時間快到了,寒策看着自己懷裏抱着的大火腿。
寒策:……
立志成為俠客的少年,快走兩步,走到古華的身側,将大火腿一摟,問:“見朋友就見朋友,為什麽要帶這玩意兒?”
“你懂個屁,新月軒的宴會級火腿,花了爺不少錢呢,你也是有口味,我那兄弟平時都不做飯的,跟着我,你都能沾沾光。尤其是那一手文火慢炖的腌篤鮮!”古華似乎回憶起了那個滋味,猛吞了一把口水。
聽了這話,少年愈發肯定了自己的猜測,這一次古華的“我有一個朋友”,這個所謂的“槍如游龍”的使槍人,怕不是個廚子吧!
但是廚子怎麽用槍做菜?寒策皺眉。
少年曾想過仗劍天涯,執槍行俠,不做匠人,要做古華那樣的行俠。當時古華和他相遇,在樹上朗聲大笑着的游俠,先是說他槍法稀爛,然後從樹上躍下,朝着一衆盜匪說了一字:來。
過去的年歲裏,寒武喊他打鐵,他不,他說手上的繭子應該是握槍留下的,而不該是揮動鐵錘留下的。他初見古華的時候,就覺得,他娘的,江湖就該是這樣的江湖。少年人熱血沸騰。
現在,古華喊他別亂跑,說朋友就要到了,你能不能留點好印象啊。
古華說:“這江裏據說有個大東西呢,你亂跑,待會兒給你吃了算了。”
寒策跟他混熟了,自然他的脾性,回了一句沒事沒事,也就看看。兩步三步,抱着那個古華欽點的大火腿,走到了江邊離古華有點距離的地方。
一轉頭,遠遠望去,見一個男子踏步在河江岸,一步一步慢慢走,手上拿着一本書慢慢讀。男子穿着肅穆的黑色長袍,真是不知道什麽書本那麽有看頭,一路走一路看,都沒停過。
眼看着,男子的必經之路上有個大石頭,寒策連忙沖對方喊:小心腳下……
這話還沒說完呢,一頭潛藏在江河中的魔物張開血盆大口,自江底躍出。
寒策來不及動作,河水亂滾,潮流奔散,這是寒策連□□都拿不住的動靜。
只見那男子一揮手,眼底像是有金屑從水底掀飛而起,亮金含在眸子裏。可手裏不知何時出現一把□□,劍意斷虹,幹脆利落斷了江河。那把輕劍自他手中動作一捏緊,化成金屑飄散在空中。
劍氣翻書。
回過頭,寒策哆哆嗦嗦跟古華說:“你騙我,你跟我說你朋友是用□□的啊,明明是劍,你騙我。”
被激浪蓋了個全身的落湯雞,說這種話一點威懾力都沒有。古華看着這小子狼狽樣子,高興得很,連拍鐘離的肩頭,說:“笑死我了。”
男人拿起兩塊石頭,摩擦升起火,鐘離喚寒策趕緊過來烤火。
本來古華的笑聲都停了,看着這個渾身打顫的小子,從懷裏一掏一掏,掏出那個大火腿,他還是一下沒崩住。
“怎麽你渾身濕漉漉的,這火腿還是幹的。”古華接了過來,甩給了鐘離。
寒策打了個噴嚏,問:“你還沒說剛剛那事兒呢!”
“嘿,我這朋友,”古華又是這開頭,上次介紹的還是烤吃虎魚的大兄弟,“諸武皆通!”倒是後面的詞兒不一樣了,不再說什麽刀意遠超群雄,什麽劍意仿佛修煉了三百多年。
“槍劍算啥啊,”古華得意得很,好像這個被誇的人是他自己,“咱們鐘離先生,能文能武,上得廳堂下得廚房。”
鐘離坐在一旁,正在慢條斯理地拆火腿上的牛皮紙,對此的回應,只是很輕很慢地笑了一下。他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任由古華對自己大誇特誇,可本人也絲毫沒有驕傲的情緒。
怪人。寒策嘀嘀咕咕。
他正在心裏說呢,擦頭發的時候一擡頭,手上拆紙包的男人,正直直看着自己,那雙眼睛就好像讀到了自己心裏在說什麽。少年打一個寒顫,也不知道是冷的還是被唬住的。
好在後來,一碗熱氣騰騰的湯,一杯好不容易從古華手裏奪下的“小孩子不能喝”的酒,就足夠讓少年滿足了。
這是真好吃,這倒是跟古華吹的牛一模一樣了。
至于那個什麽槍如游龍,少年是不信的,多半是古華不好意思說自己天下第一的劍客位置,要挪給鐘離先生了。
隔日啓程前往輕策莊,寒策又開始猶豫了。
“說要跟着我的是你,說要回去降妖除魔的,也是你,怎麽?”古華一拍他的背,用力老大,“都要走到門口了,跟爺說害怕了?”
“誰……誰怕了!”梗着脖子,寒策氣急敗壞,硬着頭皮還是走回了老家。
輕策莊跟兩個月前沒啥變化,就是他老爹擺在門口的鍛造爐裏冷冰冰的,連餘灰都沒有。
他老爹就站在屋檐下面,看見他回來了,甩了三個字:“回來了?”
那氣勢,跟古華甩給那些匪盜似的。寒策一縮脖子,有點慫,悶聲回答說:“回來了。”
少年補充道:“我不是不會回家的,我是來降妖除魔的!”
寒武看着自己的兒子,嘆了一聲氣,說:“你還真信啊?”
從璃月港過來的鐘離細細想了想,便明白了:“這段時間,璃月港一直傳言說輕策莊有怪鳥,但是奇怪的是,都是從輕策莊來的人說的。那些路過輕策莊的商人們,反而沒察覺到有這種東西。”
“老爹,你騙我回家?!”寒策大驚失色。
寒武一聲冷哼,看着這個臭小子,道:“想跟你爹鬥,怕不是還嫩了點。”
這個離家出走的少年,被提着回了家,垂頭喪氣的。
都走到家門口了,寒武一轉身,對那頭的鐘離說:“可是鐘離先生?上次見着您,已經是許久之前的事情了……不如去看看新開的梨花?”
結果寒策像根泥鳅似的,從他爹手裏跑了出來,連聲喊:“我帶你們去!”
“梨花?”古華瞅瞅匠人關上的門,又瞅瞅鐘離,“你倆打暗號呢?”
重獲自由的寒策“哼哼”兩聲,說着:“這你就不懂了吧,咱這裏,輕策莊,那梨花酒可是一絕,被稱作初春第一釀。據說最精貴的梨花酒,只放在每年春天的俠客大會上,只有第一名才有資格喝。”
“輕策山有一面梨花樹,走吧,我帶上你們去看看,”少年搖頭晃腦,到了熟悉的地兒了,他膽子肥了不少,看得古華拳頭硬了,好在話題迅速回來了,“正好現在是梨花盛開的時候,肯定特別好看。”
走了一段山路,到了梨花樹林。
那些花朵就跟雪一樣擺着,花瓣一地都是。
古華尤其熱愛人間美景,連連贊嘆。少年給他介紹這棵梨花樹是何時種下的,什麽時候發生過什麽事情。這些只存在于輕策莊裏的趣聞,就像盛開在角落的花,你不去看,就不知道會有。
說着說着,逛着逛着,發現少了一個人。
“哎,鐘離先生呢?”寒策問。
“他才不會迷路,你莫管。”古華撫摸梨花樹,正想着這棵大樹睡覺肯定不錯。
好歹是客人,怎麽會弄丢人呢?老爹很明顯就是認識鐘離,才肯放自己出來,萬一鐘離丢了掉了,我豈不是完蛋。寒策才不聽他這敷衍話,趕緊起身跑出去找人。
跑了好一會兒,終于在梨花所在的山頂找見了男人。
鐘離先生沒回頭,一只手撐着山頂上這棵梨花樹,一只手虛虛半握着。
這棵梨花樹今年不是很想開,花期過半了,還只是花苞将露未露的樣子,跟輕策莊山坡裏邊的同類有些不相同。
隔得近了,才聽見雲海裏面有什麽鳥在叫,聲音有些大,慣不是尋常飛鳥。倒有些像是那傳聞中所說的“怪鳥”。寒策安慰自己說肯定是聽岔了吧。
“往後稍稍退些吧。”鐘離突然說了一聲。寒策前後看左右看,這周圍地兒就他一個人,怕不是給他說的。
那頭,鐘離身側半握着的手,微微擡起來,像是握緊了,但是掌心裏面沒東西。
下一聲怪鳥鳴叫的時候,金眸男人便伸了手,輕輕那麽一提。
雲海被猛然被撕開,流雲來不及乘風去,徒勞留了幾束破碎棉絮似的,游蕩在高天上。
“再退。”鐘離說。
他擡腕一揮,除卻白雲擊潰,還能見得空中一只怪鳥被一場落雨撲下。
那是落雨?
不像。
倒像是有人拎起高山上一條水脈,抽了過去,然後随着怪鳥的擊落,又化成了落雨回到大地上。
這我可太熟了啊,第二次變成落湯雞的寒策,默默地把自己淋濕的頭發甩開。
鐘離先生松開手,回了頭。
他說:“唉……這梨花今年開得真好。”
寒策一仰頭,從高天轉到頭頂梨花樹上,發現一樹梨花開得正歡。明明剛剛這花樹還沒有開,現在卻開盡了。而樹下那頭,往生堂的客卿捏了一枝梨花,往下拉,沒扯斷,就是聞了聞。
嗅聞的動作很輕巧,花葉遮掩着,反而像是給了白花一個親吻。
他又松開蓬蓬花枝,道了一聲:“如此美景,理應喚友人一同來看。”
男人轉頭再看璃月港的方向,很溫柔的模樣。
他們的身後,古華負着大劍,喊着鐘離和寒策的名字,說:“朋友,今晚喝梨花酒吧!嗯,你除外,小孩子不能喝!”
作者有話要說:
2021年12月31日。鐘離生賀24h[金昭玉粹]晚六點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