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聊了。他手插在兜裏,四處看了看,轉頭問我,“你有什麽好玩的地方嗎?”

我當然沒有。

于是夏安帶我們去小賣部買了零食。

小賣部的阿姨問:“安安今天怎麽出來玩啦?”

他一邊撕糖紙一邊說:“我姑姑來我家了,我媽叫我晚上再練琴。”

他把一個比巴蔔剝成了三小塊分給我們,還買了一根王中王,放在口袋裏了。

三分之一這一小塊實在太小了,連個泡泡都吹不出來,我有點嫌棄他的摳門。夏安無視了我的嫌棄,跟蘇致遠分擦炮。

我們出了鎮子,走了很久很久的路。

夏安走在中間,他比我高,比蘇致遠矮,他牽着我們的手,在通向郊區的大路上踏着碎冰往前。我們背誦語文書上的童謠,蘇致遠咧着嘴傻笑。

“一九二九不出手,

三九四九冰上走,

五九六九,河邊看柳,

七九河開,八.九雁來,

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

到了黃昏,走到一片田野。

郊區的冬天異常冷清,以前去村子玩的時候,在這裏遇到過卷着褲腿插秧的農民大伯,不過下了幾場雪,估計植物都被凍傷了,冷氣是從地裏冒出來的,讓人感到鑽腳心的疼。

我們走到一個堆滿了麥稭垛的草場,幾塊磚墊在遮麥稭的蛇皮布的四角。夏安吃力地捧了幾塊,豎起來放在旁邊的水泥地上,圍成了一個小四方形,然後又從蛇皮布底下扯了一坨草,用打火機點燃了,扔在磚瓦堆砌的四方形裏面。

他把火腿腸拿出來,架在磚上煞有其事地烤起來。

我跟着拉了幾绺草,扔進火裏,一見火勢旺起來,蘇致遠激動得口齒不清地喊了一聲。不知道燒到什麽東西,火裏面發出噼裏啪啦的炸響。

我吓得往後跑了幾步,又扭了一下腳,這才注意到我靴子的拉鏈崩得更開了,這下扭得很誇張,加上鞋子質量不行,我整只腳從鞋裏脫落了,踩在濕漉漉的地面上,凍得我全身一個抽搐。

襪子濕了。

“夏安,我鞋壞了。”

夏安跑過來看看我的鞋,跟個小大人似的嘆了聲氣,雙手抱着胸,“唉,說你笨你還真是很笨。”他蹲下來提我的腳的時候,根本沒考慮我的感受,粗魯地一掰,害我險些摔倒,他說,“你把襪子脫下來,放到那邊烤烤。”

“腳冷。”

“你不脫也冷啊。”

我聽話地把襪子脫了,在地上盤着腿坐下,夏安拎着我的襪子放在火上舉着,我看他舉得太久,眼皮子都要墜下來了,生怕一個不留神把我襪子給燒了,我趕緊奪過來,“差不多了。”然後穿上。

他問我:“你鞋子怎麽辦?”

我把拉鏈頭子刺啦一聲滑到頂,卻發現完全閉不上。我喪氣的樣子讓夏安很是嫌棄,他把自己毛絨絨的短靴脫下來,臉上表現出英雄救美似的得意:“喏,給你穿。”

夏安的鞋比我擠腳的靴子舒服多了,他的腳應該跟我差不多大。

我滿意地笑了笑,他“哼”了我一聲,“不用謝我。”

蘇致遠烤了半天的火腿腸,看我們換鞋,自己也把鞋脫了,給夏安。

他的鞋應該是家裏的老人家親手縫的一雙老棉鞋,黑乎乎的,有點膨脹,夏安把腳塞進去,大了,大了一點點,勉強能穿,能走。

夏安用白白的小指頭捏了捏火腿腸,“怎麽不燙?!”他把火腿腸掰開一小段,裏面仍然是生的。夏安臌脹了兩下他的鼻孔,我知道他這是要發脾氣了。

及時來了一陣風,打斷了他的脾氣,他注意到剛剛被掀起來的蛇皮布還沒有蓋上,走過去的時候,穿着大鞋的腳走路不便,踢翻了一塊磚,随之卷來的妖風把我們好不容易升起來的火焰吹往麥稭垛的方向。

糟了!

火勢從一個角落開始蔓延,他們兩個拼命地用腳去蹬那團突然竄起來的火苗,我用磚塊幫忙砸。意識到徒勞無功之後,順風而來一陣村民的怒罵:“哪兒來的熊孩子!”

我們放下磚塊和火腿腸撒腿就跑。

夏安覺得特別刺激似的,一邊跑一邊哇哇大叫,我拎着我的鞋子吓得魂兒都沒了,蘇致遠腿最長,他跑得最快,我看到他沒有穿鞋的那一只腳,一只淺藍色的襪子被冰水泡成了深藍色。可是他仍然從喉嚨裏不停地發出咯咯的笑聲。

在跑出去很遠很遠之後我回頭看了一眼,遠方的麥稭垛變成了一片紅海。更遠處,青山一片,擋住了羞紅的夕陽。

貪玩的後果很嚴重,導致我到下午五點半沒有買回家中午做飯需要的一袋鹽。

但是聽說夏安放火燒草垛這事兒,不知道從哪兒走漏了風聲,被他爸媽來了個混合雙打。

畫面血腥且慘烈,不細說。

那天蘇更生跑了以後,一直到過年前我都沒有見到她。

所以我還沒有機會發洩我新鞋子拉鏈被她搞壞的憤怒,我的憤怒就随着時間的推移而煙消雲散了。我媽找了個裁縫,花了兩塊錢,幫我修好了拉鏈。

很醜很違和,也不細說。

***

大年三十,媽媽帶我去澡堂洗澡。年尾沐個浴,這是我們這兒的傳統。

澡堂是我們鎮子上最大的澡堂,叫華清池。古代楊玉環泡過澡一池子,也叫華清池。

一屋子貴妃在那兒洗刷刷的時候,我躺在大紅色的澡盆裏,承受我媽淩遲般的搓澡技術。她拎着我的手臂,哼哧哼哧賣力給我搓澡,我每次疼得不行把手臂縮回去,她就給我養外面拽:“別動!”

“你輕點擦,疼死了。”

“輕點擦不下來,身上髒死了。”

就這樣,我一縮,她一拽,我一縮,她一拽。最後我媽直接把我從盆裏拎起來了,“你都這麽大了還跟你帶個盆過來,丢人吧你,下次不用了。”她還使勁把盆往旁邊一踹,向我示威。

旁邊搓澡的阿姨看熱鬧不嫌事大,挖苦我:“小丫頭都七八歲了吧,別天天慣着。”

我媽笑眯眯地說:“是的哎,懶得要命,什麽都要我跟她弄好了,自己一點都不獨立,這麽大了衣服都不會穿,頭發都不會紮。”

我氣得瘋狂跺腳:“你別說了,煩死了。”

我媽指着我,對她們笑:“你看你看,一說她就這死樣,跟她爸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老頑固跟小頑固,天天要把我愁死了的。”

一圈阿姨笑起來,争先恐後地嚷嚷,“我們家也是這樣,大懶依小懶,什麽事情都不肯做,我孫女還比你家丫頭大呢,衣來伸手,飯來張口。”

我媽來勁了:“現在小孩子跟我們那時候沒得比,我們以前吃得上飯就不錯了,每天中午從學校跑回家幫老娘煮山芋,動作慢了還要被罵,哪像他們現在,天天跟祖宗一樣伺候起來。”

……

窮嘴,你的名字叫女人。

大家開始輪流搓澡,澡堂裏霧氣騰騰,有人喊起來:“老盛!水怎麽變冷啦??!”

外面老爺爺在對答:“我去看一下!”

兩分鐘後,老爺爺繼續對答:“好了沒!”

“好了好了!”嚷嚷完的老太還沒有把交嗓門收回去,就用這音量沖我娘兒倆說了句,“老蘇家的小閨女跟你丫頭一樣大吧!乖的不得了蠻!”

我媽突然聲音弱下去:“得虧生了個争氣的閨女……”

接下來她們的交流方式仿佛搞地下黨的,一個字都沒讓我聽見。

這種嚴密的作風,讓我覺得蘇更生家的事情十有八九是真的。

在我沉思之際,阿姨又高亢地喊起來:“老盛!水怎麽又冷啦!!怎麽回事啊?!!”

……

這位姨要是當年上了長坂橋,估計也沒張飛什麽事兒了。

洗完澡出去,有幾個女人在大廳吹頭發,被叫做老盛的老頭坐在收銀臺看戲,我媽推過去十塊錢。正在旁邊彎腰收拾拖鞋的老太聽見動靜,特地起來看了一眼,确定沒少給錢,才把錢收進抽屜。

這個老太長得很兇,大概是因為她眼睛周圍的皺紋太多,積壓得眼睛的形狀都開始下垂,眼皮重重地耷拉下來,讓她擡頭看人的時候眼黑被遮住了一些,兇神惡煞,讓我不敢看她第二眼。

我們往外走的時候,盛游園在外面的窄巷裏玩竹蜻蜓,放在手掌心輕輕地一搓,那根棍子就飛上天了。

在我看的入迷的時候,他的小妹妹楚驚夢從身後猝不及防地竄出來,撞到我的身上,然後就像沒撞到似的,過去拉她哥哥的手,驚喜地大叫:“給我玩一下!”

盛游園說:“你等一下,我把它撿回來。”

楚驚夢大喊起來:“給我玩一下!”

這兩人是龍鳳胎,一個跟爸爸姓,一個跟媽媽姓,父母在廣州工作。

盛游園一出生就被扔在爺爺奶奶這裏,而楚驚夢一直生活在廣州,直到今年秋天才因為戶口問題被送回來念書。

他倆都跟我一個班,和活潑愛笑的楚驚夢比起來,盛游園總是很嚴肅,甚至有點陰冷。

我和蘇更生像是九月掃過梧桐樹的安靜秋風,而他是十二月大馬路上的冰渣子,并不讨人喜歡的。

盛游園撿回了竹蜻蜓,又飛了一次,楚驚夢這回喊得有點生氣了:“給我玩一下!!”

“我說讓你等一下。”他有點不耐煩。

楚驚夢快哭了。

我媽撞見這一幕,趕緊解圍:“夢夢過來跟阿姨玩。”

她準備伸手去拉楚驚夢的時候,兇神惡煞的老太已經出來了,楚驚夢一看她奶奶過來,就嘩嘩地哭。老太走到盛游園面前,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就已經一個巴掌扇在他臉上。

“夢夢叫你給她玩你聾啦?”他奶奶一邊教訓他一邊去奪盛游園手裏的竹蜻蜓。

盛游園不給她:“你才聾了。”

老太徹底怒了,又扇過去一巴掌:“你再跟我說一遍!你再跟我說一遍!”她沖進屋裏拿了只拖鞋,往盛游園幹淨的衣服上啪啪地扇打:“我叫你皮,翅膀硬了是吧!”

包括我媽在內的一圈叔叔阿姨沖過去解圍,“太太,別打別打,小孩子哇。現在的小孩子不能打!”

“不管不得了了!啊?還有這樣欺負妹妹的?是不是東西啊你?”

盛游園緊緊地攥着他的竹蜻蜓,捏得指骨都發白了,像要把它掰斷似的。

而他奶奶的鞋底仍然在不停地往他身上拍打,仔細看着他的時候,我發現他的臉上黏着一小片飛天小女警的貼紙,這種行為和盛游園本人的冷漠産生一種反差萌,可是現在他臉上的貼紙已經被奶奶的鞋底攻擊得掉了色,他的整張臉被揍得通紅。

這樣的情況下,一張貼紙加劇了我對他的同情。

盛游園沒有哭,他應該已經習慣了。

最可怕的事情,就是他已經習慣了。

大庭廣衆之下,盛游園的奶奶見他毫無悔過之意,怒氣大發,當着所有人的面把他的褲子扒了,用手掌拍他的屁股。

媽媽趕緊把我的眼睛捂起來,我只能聽見他奶奶激動到破音的叫嚣:“你松不松手!松不松手!我叫你給妹妹玩!聽到沒有!”

她說,你是哥哥啊,為什麽不讓着妹妹?你為什麽不讓着妹妹?

如果挨打的是夏安,估計他得哭得五髒六腑都嘔出來,不過換句話說,夏安的爸爸一定不會當着這麽多人的面這樣做。

在盛游園的家庭裏面,偏見早已經代替了原則。

故步自封的上一代,毫不手軟地把枷鎖牢牢地捆在了兩個孩子的身上。

奶奶打夠了,再次勒令了一遍盛游園把竹蜻蜓給妹妹,盛游園把褲子穿好,鎮靜地走到楚驚夢的面前,把竹蜻蜓放到她的手心,輕描淡寫地說:“我恨你。”

作者有話要說: 這本書裏有很多主角,每個人都有故事。所以大家最好不要略看。

希望每一個遭受童年陰影的孩子都能遇到生命裏的太陽,帶你走出黑暗,遇到那個給你勇氣的人,然後坦蕩而堅韌地活下去。

☆、游園無驚夢(2)

我突然很慶幸,我媽媽只是有點嘴碎和摳門,最起碼她不會對我動手。

看熱鬧的人散了,盛游園在角落裏的石墩子上佝偻着坐下,去弄他的遙控汽車。玩了一會兒,他用手指把臉上飛天小女警的貼紙搓幹淨了。

我情不自禁地沖他伸了一下手,喊了他一聲:“園園。”

盛游園沒有聽到我細若蚊鳴的呼喚,反而是我媽媽及時打斷了我的主動示意,揪着我的帽子把我拎上了她的電瓶車。

我站在車前的踏板上,擰着眉毛回頭看,在漸漸退散的人群中,盛游園縮在他的羽絨服裏面一動不動的樣子,讓我有了一個成為飛天小女警去解救他的夢想。

我囊聲囊氣地叫我媽:“媽媽。”

“哎。”

“園園是個很好很好的人,他現在一定很難過。”

媽媽有一會兒沒有說話,我聽見鼓噪的北風在我的耳邊浮誇地尖叫,緊接着媽媽嘆了一聲氣。在我眼淚掉下來之前,她卻說:“誰叫他不聽話。”

北風仍然鼓噪,我沒有哭。

一回到家,我媽就往我臉上瘋狂地抹郁美淨,瘋狂地搓我的臉,瘋狂地搓……瘋狂……

終于搓完了,我用手指探了一下呼吸,還好,還活着。

年三十,家裏多出來一批人。都是姑姑家的。

我姑姑是爺爺奶奶的第一個孩子,第二個是我爸爸,我還有一個叔叔,暫且在國外下落不明。

姑姑家和我家,恰好一個街頭一個街尾,她總是和我開玩笑說什麽筋鬥雲都不用,翻個跟頭就到了。她笑起來的樣子,和她兒子一模一樣。

我說反了,她兒子笑起來的樣子,和她一模一樣。

不對不對,她兒子不會笑。

總之印象裏,我的那位哥哥,從來都沒有對我笑過。

姑姑的孩子叫陳希年,十四歲,瘦得像根梅花樁,長得标致,卻總是帶着股破木頭一般陰沉沉的氣質。

姑姑每次出門散步,都得把他拉着,說什麽初中生要多出門運動,長身體,不能淨待在家裏當書呆子,營養跟不上。

姑姑這麽說完之後,來自四面八方虛情假意的贊賞就湧了過來,而且她好像很滿意這樣毫無水準的恭維。

“你家希年成績好,你也沒什麽好擔心的,進九中穩穩的。”

他的房間裏有一面獎狀牆,人人見了都得誇,然而陳希年只是禮貌一下微微一笑,然後背過身去就擺出一臉對無知的大人們的嘲笑。

我對他這幅死樣子非常崇拜,因為鄙視是比自誇更高級的一種炫耀方式。王者風範就是這樣,在任何情況下都保持住自己高貴的氣場。管它什麽破木頭的氣質,氣場不敗,你就是王。

我盯着陳希年和漿糊的背影,沒想到他突然一個轉身,半年不見,對我開口第一句就是:“聽說你放火燒山了?”

我目瞪口呆。

他當我默認,不疾不徐地點了點頭,“奇女子。”

……

這是什麽?算是誇我嗎?

現在是輪到我對他表示感謝,還是要當場給他施個法什麽的?我被他這麽一誇弄得有點害羞又有點緊張,呆頭呆腦地傻站了一分鐘,他把手裏的漿糊碗塞給我:“刷。”

我呆滞地重複了一遍他的話:“刷……什麽……”

陳希年難以置信地看了我一會兒,把我手裏的對聯奪過去,展開在桌子上,指着它說:“刷、對、聯。”

“可是我不會。”

“你會做什麽?”他也不指望我了,又把漿糊拿回去,自己刷。

“我會唱歌。”

“那就是什麽都不會。”

學霸的理解能力果然非同凡響。

陳希年刷完了,往我家防盜門兩邊貼對聯。

他貼好了,搓搓凍紅的手,往裏屋走。把門帶上了。

吃完年夜飯,七大姑八大姨在隔壁房間打牌,我看了會兒春晚,坐在地上搭積木。

陳希年坐沙發上,把電視換了臺,在播偶像劇,一男一女正在擁吻,陳希年哆嗦着換到下一個,動畫片新世紀福音戰士,片子裏恰好碇真嗣闖到绫波麗家裏,一不留神把人清純可人的小姑娘看個精光,再一不留神摔一跟頭,畫面不可描述。再下一個,動物世界,大草原上,又到了動物xxxx的季節。

場面一度近乎失控。

最後,他調回中央臺,力挽狂瀾,松了口氣,偷瞄我一眼。

陳希年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絨服,非常懶散地窩在沙發裏,他的衣服很黑,襯得他的小臉很白,深灰色的高領毛衣被拉到人中,幾根極細的小絨毛翹在他的鼻尖,随着呼吸有規律地晃動着。他眼睛睜得沒什麽力氣,盯着電視機裏跳舞的演員,在想自己的心事。

我跟他搭讪:“我爸爸也會跳舞,他喝多了酒會在門口跳兔子舞。”

他看都沒看我一眼:“我爸可能會跟你爸一起跳。”

我問他:“你也會跳嗎?”

他仍然不看我:“我不喝酒。”

我不放棄:“那你會跳舞嗎?”

他冷淡地說:“不會。”

我驕傲地告訴他:“我會跳,我們老師教過。”

在我從地上爬起來準備手舞足蹈的時候,陳希年終于瞟了我一眼,“別跳,我不想看。”

“……”

他換了個被朝着我的姿勢繼續窩進沙發,對我說:“保持安靜。”

我安靜地搭了會兒積木,一塊紅色的小拼板被撞飛到牆角,我去撿。

外面在下雪,我趴在窗臺上,隔着厚厚的玻璃窗,看到站在樓下的盛游園。

他沒有戴手套,右手攥着什麽東西,握着拳頭放在胸口,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襖,帶着一頂粉色的毛線帽,兩只小耳朵墜到肩膀上,樓梯上每下去一個人,他都警覺地繃直了身子,等到看清來人之後,又松下一口氣,帶着點失落。

他等了好一會兒,每次鼓起勇氣往前走一步,下一秒就恐慌地退出去兩步。最後直接背過身去了。

我把窗戶推開一條小縫隙,沒想到這扇窗老化嚴重,很響亮的“吱呀”一聲,把園園驚得又回過頭來,我趕緊蹲下,在暖烘烘的室內送完一口氣,詭異地發現陳希年也瞪着我。

我只好告訴他:“我看到園園了。”

“誰是園園?”

我沒理他,想着現在還是去解救園園比較重要,于是跑到門口剝了半天的門鎖,好不容易把門打開了,陳希年突然在身後把我拎起來,“你幹嘛去啊?”

“我同學來找我。”

“我跟你一起去。”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刻意壓低了聲音,鬼鬼祟祟的。

往樓下走,陳希年怕我冷,牽着我往下走。他手心的溫暖讓我産生了依賴心理,貼着哥哥的身子走,可以抵禦四面八方的寒冷。

我到了樓下,盛游園還是背對着我,他正在小心地把蜷縮的手松開,跟旁邊的小樹苗說話,“這是你的發夾,落在我家了。”

他跟小樹苗說完,又挪了挪步子,到電線杆邊上,伸展開手臂,重複一遍,“這是你的發夾,落在我家了。”

最後,他走到一個被雪覆滿的盆栽前,“這是……”說了兩個字,他突然有點苦惱地嘆了口氣。

我踩着碎雪,走到他身後,戳了一下他的肩膀,盛游園吓了一跳,他過激的反應讓我也慌張了一下,不過我随即鎮定下來,我問他:“我的發夾是不是落在你家了?”

他瞄了一眼陳希年,突然沒了膽,有點語無倫次:“你怎麽知道?”

“你剛剛說過了。”

盛游園舉起小拳頭,把我的發夾小心放進我的手心。發夾是溫溫的,他怯怯的。

我這麽近距離地盯着他看,突然也有點不好意思。因為盛游園長得太好看了,他長長的睫毛上有兩片雪花,每煽動一下,那兩片雪花就亮閃閃的晃動一下引我注目。

我忍不住伸手去碰了一下他的眼皮,很溫暖的一點點觸感,在他瑟縮之後轉瞬即逝。

我解釋說:“你眼睛上有東西。”

他問我:“什麽東西啊?”

“好像是雪。”

他揉了揉眼睛,把亮閃閃的兩片雪花揉滅了,“還有嗎?”

我搖搖頭。

小男孩的眼睛裏面漆黑一片,像頭頂黑乎乎的夜空,裏面也有星星和銀河。

盛游園雖然長得很好看,但是肉嘟嘟的,他在臉蛋像豆腐花兒似的,又白又胖,而且看起來很軟。

在學校裏他們都叫他胖園,我知道大家都想去捏一下他的臉,可是因為盛游園是十二月的冰渣子,他的不近人情讓他白白失去了那麽多交朋友的契機,所以他的風頭仍然是蓋不過夏安的,想到夏安,我擰了一下眉毛。

陳希年一下了樓就把我撂下,去旁邊打電話了。他打電話的時候臉上流露出來的表情,和與我說話時那副死樣子是截然不同的。

啧啧,真想把他這張泛着溫存笑意的醜惡嘴臉拍下來給他媽看看,到時候他來求我我都不會跳舞給他看。

我異想天開地得意了一會兒,發現盛游園正在欲言又止地看着我,等到我看着她的時候,他又腼腆地低下了頭,絞着手指,輕聲地說:“我們去堆雪人吧。”

我點點頭:“好。”

路邊的積雪髒兮兮的,看起來是軟的,可是一抓到手上就變成硬邦邦的冰塊,冰水把我的手心凍得沒有了知覺。

我們堆了一個很小的小雪人,在一條巷子的最深處,不擋路,所以不會有經過的車輛把它碾壞,不會有掃雪的老爺爺把它鏟掉。

它只會在這個黑暗的角落裏靜靜地等待明天,死在明天的陽光裏。

我問盛游園為什麽要把這個雪人堆在這裏,他說,因為喜歡的東西都是要藏起來的。

喜歡的東西難道不要拿出來炫耀嗎?

可是炫耀久了就會被人搶走。

靠在一起堆雪人的時候我發現,盛游園比我想象得還要好看一點。

我盯着他看,他可能也知道我在看他,但是不好意思擡頭。

一直到身後一聲巨吼:“你怎麽跑這裏來了啊!吓死我了!!”

我被陳希年這一聲吼吓得差點當場尿褲子。

結果他一眼瞪過來搞得我一點小情緒也不敢有了,他用眼神把我從頭發到腳趾剮了一遍,我七分熟。

然後那對火眼金睛落在盛游園身上,平複了下來,“你就是園園啊。”

盛游園緊張地點頭。

陳希年用手掌把盛游園的腦袋揉了一通,“小胖子長得不錯,我同意了。”

為了挽回名譽,我皺着眉,嚴肅地拉了一下陳希年,把他往旁邊推了推……咱們借一步說話。

臨近零點,張三橋上有人在放鞭炮,我和園園在湖面結成的冰上玩煙花棒,所有的鞭炮裏我最喜歡煙花棒,它很漂亮也很溫和。此時此刻,我也很喜歡……在炸開的煙花棒後面,盛游園平靜的面容。

一根煙火棒燒完了,我問他:“我可以捏一下你的臉嗎?”

盛游園點點頭。

我伸手去捏的時候,突然想到今天他奶奶打他的事情,害怕把他捏疼了,于是手在他臉上停留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地捏了一道。随後我把手縮回去,放進口袋,對他說:“捏好了,謝謝。”

他說:“不用謝。”

他背過身去,用一根煙花棒引燃另一根煙花棒。

放鞭炮的是夏安的爸爸媽媽。

我在很遠的地方就看到夏景揚叔叔和許之行阿姨。

他們兩個看起來很不般配,叔叔很高很瘦,阿姨卻顯得臃腫富态,可是他們看起來很恩愛。

小時候的我看到這樣不相當的兩個人站在一起始終會覺得別扭,可是很久以後我明白過來,這才是一種非常和諧的狀态,原生家庭裏的夫妻關系,恩愛要遠勝過于般配。

我和夏安最大的區別就在于,夏安的出生,是因為他的爸爸媽媽非常相愛。

而我的出生,是因為按照生活的步驟進行下去,我的爸爸媽媽需要一個孩子。

陳希年帶着我和盛游園過去之後,他禮貌地向叔叔阿姨問好,阿姨把我們幾個孩子拉到旁邊以免被鞭炮炸傷,在噼噼啪啪的巨響裏,她扯着嗓門說:“園園一個人在外面啊?過年了怎麽不回家?”

他懦懦地說:“我不喜歡過年。”

“為什麽不喜歡過年?”

盛游園沒有再接話,默默地低下頭去。

一陣煙花在空中劇烈地炸響,片刻之後,世界恢複寧靜,許之行蹲在盛游園旁邊,抓住他紅彤彤的手,溫柔地說:“一年很長,爸爸媽媽會回來很多次,動畫城會放很多部動畫片,你會認識很多字,交到很多新朋友,也會有很多新的玩具,新的衣服,吃到很多好吃的零食。所以每一個小朋友都要開開心心地迎接新年,你好好地迎接她,她會記得你,會把所有好的東西都給你。”

他抿着唇,點了點頭:“我知道了,謝謝阿姨。”

十二月的冰渣子,放在手裏捂一捂,就會變成一灘水了。

夏景揚過來,微笑着揉了揉許阿姨的頭發,攬過她的肩膀:“新年快樂啊,老婆。”

在我們陷入這突如其來的溫情中時,我們的身後突然竄進來一個靈活的身影,逮着盛游園就抱住。

“胖園園,我好想你啊。”夏安激動地又蹦又跳,大聲嚷嚷,對着盛游園的臉一頓猛親,“最喜歡跟園園玩了。”

跟夏安一起過來的是臉上跑出了高原紅的李良。我跟氣呼呼的李良幾乎異口同聲地喊了出來:“你昨天也是這麽跟我說的!”

我瞪李良,李良瞪我。

夏安仰頭大笑,有種坐擁後宮佳麗三千的昏庸感。

☆、游園無驚夢(3)

爸爸因為我的鞋子壞掉,偷偷給我買了一雙新的小皮靴,我不知道這雙鞋多少錢,但是因為他偷偷買鞋的行為,媽媽大年初一一整天對爸爸沒有好眼色。

我穿着合腳的新鞋,走得膽戰心驚,好像它本該不屬于我,是爸爸偷來的一樣,我的心虛使一家三口出去拜年的氛圍尤其沉默。

從我家出了門直走,左拐左拐再左拐,整個過程大概花了30分鐘,在這半個小時裏面,我們三個沒有說一句話,一直到我走到我們鎮上新開的一家肯德基店面前,看到裏面生意興隆的時候,我若有所指的喊了一聲媽媽,而我媽媽的冷眼仍然停留在爸爸身上。

大人和大人在過招的時候,往往我的存在會變得極其的卑微。

爸爸發現我的小心思,他也許打算問我一聲是不是想要吃肯德基,但他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因為媽媽迅速地拉着我的手,把我帶進了旁邊的單元樓。

走進黑暗的樓道之前,我擡頭看了一眼今天的天空,很藍。

有叮叮咚咚的琴聲從樓上傳來,我高興地問爸爸:“是不是有人在彈琴?”

這一家,我們拜訪的是——

我們一被請進門,楚驚夢露出她形式化的燦爛笑容,熱情地沖着我們一家三口鞠了一躬,“叔叔好!阿姨好!我叫楚驚夢!”

她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兩個梨渦,楚驚夢長得不算漂亮,尤其是嘴唇,看上去肉嘟嘟的,可是她一笑,這些缺陷都被她的笑容給掩蓋過去了。

雖然蘇更生比楚驚夢漂亮很多,但她不愛笑,也沒有梨渦。

蘇更生的軟弱讓我無能如何也喜歡不起來,可是楚驚夢不夠漂亮,她身上卻有種女神範兒,這種範兒比好看的皮囊更有用一點。

随後大人們開始機械性的招呼和客套,我在他們混亂的恭喜聲中捕捉到在沙發旁邊坐着玩游戲機的盛游園。

他媽媽也注意到他,大吼了一聲:“園園過來!”

“這孩子是不是有點自閉症啊?”

“他呀,就是內向。不出趟。”

盛游園不理會他們。

他們開始轉換話題了。

“夢夢真乖”,“長得真漂亮”,“太懂事了這孩子”,“還會彈琴”。

聽到有人誇她會彈琴,楚驚夢高興地跳起來。她媽媽笑得很欣慰,拍拍楚驚夢的肩膀,“去給阿姨彈一段。”

楚驚夢穿着一件臃腫的白色羽絨服,坐在大大的琴面前,像一只年幼的北極熊,她不像我們一樣紮花裏胡哨的羊角辮,而是梳一把簡單的馬尾,彈琴的時候身體跟着音律輕輕晃動,馬尾辮也輕輕地晃動,雖然套在手上的撥片看起來很不舒服,但是音樂聲響起的這一時刻,我能看出來,楚驚夢很喜歡彈古筝。

她彈了一首南泥灣,大人們叽叽喳喳議論着什麽,她媽媽默默地從桌上抓了一把糖果,塞進我的衣兜,假裝暗搓搓的,其實是大喇喇當着我媽的面,對我笑得和顏悅色。

盛游園坐在沙發上,苦着一張臉擺弄他的拉鏈,一直到我走過去,他才松了松眉毛:“我拉鏈拉不上了。”

我跪在沙發上幫他忙,倆人搗騰半天,四只手扯皮在一起,扭成一團,我跪不穩,摔在他身上,嘴唇似乎不小心碰到他的下巴,我迅速起身,假裝沒事,繼續投入修補工作。

最後還是我從拉鏈縫裏扯出一根白色的線頭,把這罪魁禍首丢了,盛游園拉好他的衣服,滿意地沖我點了點頭。

我們倆幹坐着。

他問我:“你剛剛為什麽親我啊?”

“啊?我是不小心的。”

“哦,”他搔搔頭發,“就是不小心嗎?”

我點點頭。“對啊。”

爸爸媽媽叔叔阿姨看向我們。

“我當初是在廣州生的孩子,本來打算都送回來給爺爺奶奶帶,但是夢夢身體太差了,隔三差五生病,根本沒有好的時候,天天往醫院跑,把我們兩個急的,幹脆就把夢夢放身邊養着。”盛媽媽的聲音。

“現在好些了沒?”

“還是容易生病,我跟她爸心疼得要命,但是還是得送回來上學,在外面借讀費太多了,沒有花這錢的必要。”她憐愛地看着楚驚夢,“這裏條件肯定沒有那邊好。”

我媽也尤其憐愛地看着楚驚夢,然後同樣憐愛看看盛游園,最後視線轉到我身上就涼了下來,她重新充滿憐愛地看着盛游園:“園園這個性格也不好,要是自閉症的話得去醫院看吧?”

“沒那麽嚴重,我們就盼着送他去學校,多認識點人,交一些朋友,多來往來往,就會大方一點。”盛媽媽放松地笑了笑,“孩子小嘛,長大就好了。”

在我發呆走神看盛游園玩四驅車的這一刻,他們又開始自以為是了。

叔叔阿姨,你們知道你們的母親是怎麽對園園的嗎?能感同身受他的委屈嗎?不能的話,有什麽資格說“沒關系,長大就好了”?

你們三十七歲,所以心懷大海容納百川。盛游園七歲,他能想到的是,我的糖果我只想自己吃。他可能腹诽的是,為什麽在爸爸媽媽身邊長大的人不是我。

你們似乎沒有意識到,雖然我們什麽都不明白,可是我們的回憶固若金湯。等我們該明白的時候,它都會讓我們明白。等到我們懂得锱铢必較的時候,它會幫我們翻出舊賬,一筆勾銷的選擇權,最終落在我們手裏。而不是一句簡單的“長大就好了”。

小小的四驅車滿屋子地跑,不小心撞到別人的腳,他羞愧得不知道怎麽道歉,只好再悄悄地開走,小小的四驅車再次滿屋子地跑,載着妹妹高雅的琴聲,帶走了這個屋子裏最後一批力不從心的吹噓,也帶走了他們童年的自由與平等。

楚驚夢表演玩了,話題自然而然止不住往我們身上傾湧過來。

也許我正在仰慕一個能培養出這樣的姑娘的一所大城市,但是我不打算仰慕這個姑娘。

我不會彈琴,是因為我沒有學過彈琴,而不是因為我不如她聰明優秀。

我在沒有媽媽的指使的情況下,站到那群大人中間,開始嘹亮地唱歌:“鮮花曾告訴我你怎樣走過,大地知道你心中的每一個角落,甜蜜的夢啊,誰都不會錯過,終于迎來今天這歡聚時刻……”

“星光灑滿了所有的童年,風雨走遍了世界的角落,同樣的感受,給了我們同樣的渴望,同樣的歡樂,給了我們同一首歌。”

其實這些,仍然屬于大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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