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佩玲與盛敬淵在懿湖公園見面。她今天面孔素淨,穿一件石青色旗袍,神情憔悴。兩人走在長長的柳堤上,佩玲挽着對方的手,只管低下頭,一味地沉默着。現在她見到敬淵一面,心中就會增添一分的負罪感,可她又能不見這個人。除了敬淵,再沒有任何人能夠安慰她了。
他們來到湖邊,這裏有小舟租給游客,供他們游湖玩樂。敬淵原本靜靜地陪着她,一見這副景況,忽然停下步子,站在岸邊觀望。佩玲強打起精神,對敬淵微笑:“你想要請我坐船嗎?”
敬淵抱歉地開口:“我從小就暈船,一坐上去,怕是會鬧笑話。”
佩玲原本就對他抱有幾分歉意,便比往常更加順從他,主動給對方臺階下:“其實這裏的船,我從前常常來坐,并沒有什麽意思。前面有一座亭子,我們去那裏喝茶吧。”
及至在亭中坐下,敬淵不看游船,只專注地端詳了她一陣,才道:“佩玲,你今天是不是不太舒服,你的臉色很不好。”
佩玲病的并非是身體,而是心。她親眼目睹了自己的親生哥哥和兒子親密,而盛歡恰好又是心上人的外甥,她要怎麽說——不能說。父子亂倫是天底下最惡劣的罪名之一,她怎能讓三哥在其他人心中被打下這樣的烙印,但若她什麽都不說,豈非對不起敬淵的一腔信任?她心神不定,不敢看敬淵的眼睛。
敬淵不知她的心事,還伸手來探她的額頭,喃喃低語:“是感冒?話都不願說,你往常不是這樣的。”
他越關切,佩玲越難過。她終于忍不住一把抓住對方的手,再開口時,聲音都在發顫:“敬淵……”敬淵頗有一點慌亂,呆呆地被她捉着,仍在問:“究竟是怎麽回事?你要是哪裏不好受,請一定要告訴我。”
佩玲搖搖頭,嘆道:“對不起。”
敬淵反而在這時敏銳起來,警惕道:“是不是盛歡出了什麽事?”見佩玲不答,他也着急了:“真是他?他遇到了危險嗎?佩玲,你說話呀,在整個燕城,也只有你可以給我他的消息了。難道你嫌棄我只是個生意人,幫不上忙,才這樣難以開口嗎?”
“你說的是什麽話!”佩玲斥了他一句,無比的為難。一面是親生兄長,一面是她滿心傾慕的男人,她偏向哪一個都不對。不過要是把這件事告訴敬淵,那敬淵會不會因此感激她,他們的關系又會不會更進一層呢?
從前溫鳴玉沒有子嗣,詠棠無能,佩玲一直很為溫家将來的繼承人憂心。于公,她是家中的五小姐,不願家族就此沒落;于私,佩玲自小就靡衣玉食,只顧玩樂,她所受的追捧與歡迎近半是緣于她顯赫的家世,她無論如何都不能失去這頂保護傘。
現在溫家好不容易有了盛歡,如若讓其他人知道這個孩子和父親驚世駭俗的感情,他要接手溫家可就難上加難。佩玲思來想去,最終是松動了:“你別急,那孩子很好,只是這件事,實在難以開口……”
敬淵握着她的手,柔聲道:“真的很為難,那就不必說了。”他頓了頓,輕輕嘆氣:“盛歡是我親妹妹的兒子,我雖在意他,但我也不願因一己之私,害你不開心。”
對方的體貼讓佩玲愈發內疚,她擡起頭來,仔細打量敬淵的臉。這個男人的神情向來都是溫柔的,卻怎麽都掩不住眼睛裏的郁色。佩玲忍不住以己度人,要是她遭遇過同樣的事,恐怕也高興不起來罷。盛敬淵已經失去了雙親和兄妹,難道她還要讓他對最後一個人親人都失去希望嗎?她心疼極了,終于道:“敬淵,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她小心翼翼地把來龍去脈告諸對方,隐去了她看到的親密舉動,只含糊的表述這兩父子的感情“異于常人”。敬淵聽到最後,眉頭已是緊緊鎖起,喃喃低語:“這太荒唐了……”他猛地站起身:“他怎麽能這樣對待自己的親生兒子,不行,我不允許讓盛歡繼續待在他身邊!”
佩玲怕他沖動,拖住他的袖子,強迫敬淵坐下:“你冷靜一點,我的兄長現在很看重盛歡,他不可能把人讓給你的。”
敬淵狠狠一錘桌子,怒道:“我就算是拼上這條命,也不能讓盛歡這輩子就此毀了!”
他眼眶泛紅,下巴繃得極緊,樣子既憤怒又難過。佩玲怕他一時沖動,真會做出什麽事來, 連忙勸他:“你不要着急,若沒有更好的辦法,我就勸說三哥,讓我帶盛歡出洋去。”她的眼睛驀地一亮,像是找到了一條極佳的出路:“敬淵,你不是也出過洋嗎?不如到時候,我将他帶到外國,你也可以來陪同他,我也……”
後面這半句話,她又羞于說出口了,但意思已很分明,只看聽的人願不願意解讀而已。
敬淵一怔,感激地開口:“謝謝你這樣替我着想,不過……”他仍是憂慮:“你的兄長恐怕不會答應你吧。”
在眼下這個時刻,兄長的許可已完全比不上敬淵的意願了。佩玲見他沒有拒絕,一顆心雀躍地砰砰跳動不止,她想着日後自己與敬淵在異國相會,兩個人可以共同生活,愈想愈是興奮,簡直恨不得現在就去兄長面前提出這個要求。
她不知是在對敬淵說話,還是說給自己聽:“我一定會想辦法說服三哥。”
佩玲兀自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卻沒發現身旁的敬淵悄然隐去了那副焦急又擔憂的神情。他靜靜地審視着她,像是在看一株好看的花,或是秀麗的景,總之都是欣賞又無情的。
敬淵忽然出聲了:“佩玲,我有一個辦法,你想不想聽?”
佩玲一改先前的憔悴,美目生輝地瞥向他,興致勃勃地問:“什麽辦法?”
敬淵左右環顧了一下,還是不放心,幹脆湊上前,将唇附在她耳邊,細細說給她聽。佩玲先是紅着臉聆聽,沒有多久,陡然瞪大眼睛,嗔道:“這怎麽可以?”敬淵不管她,将她拉回來繼續說,待到對方公布了整個計劃,佩玲才往後一縮,懼怕地搖頭:“我可不敢做那種事,若是被三哥發現了,依照他的性情,殺了我都有可能!”
“溫鳴玉再有權有勢,只要我們離開燕南,到外國去,他未必能拿你我怎麽樣!”敬淵抓住她的肩側,迫使佩玲轉過身,面對着自己:“佩玲,這是最穩妥的辦法了。現在盛歡和溫鳴玉相處的時間并不長,我們的把握才會更大,要是等他們真正有了那樣的感情,你再說什麽都沒有用了!”
他遲疑片刻,輕輕地擁住她:“我知道,你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我。但我不能事事都讓你操心,佩玲,相信我一回吧。”
這是他們第一次相擁,佩玲無措地僵在對方的懷抱裏,慌張得像個情窦初開的少女。她控制不住自己,張開手臂回擁住對方,緊緊地閉上眼睛。這滋味太好了,佩玲半刻都不想松開,只聽敬淵在耳畔訴說:“我會保護你的……”
就算知道眼前是一個陷阱,恐怕這一刻的佩玲也會毫不猶豫地跳下去,何況她不知道。
她意亂情迷,忍不住默認了對方的話:“你要怎樣說服盛歡?”
“我們需要等一個機會。”敬淵輕撫她的頭發,在她看不到的這一邊,他的面孔溫柔又冷酷:“我從今天起就會開始準備。佩玲,為了我們的将來,請你務必牢牢保守住我們的秘密。其餘的,都交給我就好。”
将來,多麽好聽的一個詞。佩玲抓住他的衣服,完全迷失在了自己構想出的将來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