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溫鳴玉的生日沒過去幾日,便要去晉安處理一樁不大不小的事情。只因與晉安交際的那幾條水路,新上任了一位鎮守使,那位鎮守使自是個知情識趣的聰明人,早早送來了帖子,邀溫鳴玉一聚。這聚會雖辦得十分秘密,但亦做足了排場,為了日後的和氣相處,溫鳴玉必然會領這個情。

自從盛歡住進珑園後,溫鳴玉也外出過數次,但僅這一次分別,讓盛歡前所未有地惶惶不安。或許是他剛剛向對方表明了心思,尚不知那個人要怎樣應對。他總是無法忘記佩玲發起的那個提議,她想要溫鳴玉将自己遠送出洋,而溫鳴玉當時并沒有拒絕,盛歡也不知道對方想不想拒絕。

盛歡躺在床上,看着自鳴鐘,還有四個小時,溫鳴玉就要動身了。

昨夜他睡得早,在這個時辰醒了一次,就再也入不得夢了。盛歡正計劃熬到七點,在溫鳴玉離去前去見他一面,不料二十分還沒有過去,他忽然聽見敲門聲。

那人敲得很輕,不疾不徐的,似乎料定他可以聽見。盛歡心中大約猜到了他的身份,可仍有些不敢确定,便問道:“誰?”

敲門的人竟然徑自把門推開了,一條修長的身影邁進來,果然是溫鳴玉。他已是一身要出門的打扮,頭發梳得很整齊,穿着襯衫馬甲,領口的扣子散開了幾顆,領帶與外套一同搭在臂彎裏。溫鳴玉在床邊坐下,摁亮了壁燈,笑道:“我就知道你沒有睡。”

盛歡問他:“你七點出門,為什麽現在就起來了?”

溫鳴玉反來逗弄他:“你睡不着,就不許別人睡不着了?”

盛歡和溫鳴玉相處久了,臉皮早已不像從前那樣薄,他翻了個身,趴在床上,仰起頭打量身邊的溫鳴玉。壁燈的光很朦胧,投在這個他不久前親吻過的人身上。對方哪一處都這樣好,都這樣合他心意,盛歡無端地想起了盛雲遏。為了得到溫鳴玉,她斷送了十七歲後所有的美好辰光,卻依舊沒能得到溫鳴玉的另眼相待。他忽然不自信起來,那自己所做的這一切,足以打動這個人嗎?

這就是他一直追着對方,堅持想讨要一個答案的原因。盛歡從小在母親厭惡的目光下長大,就算是不在意,那也是歷經無數次打擊後,心灰意冷的不在意。他無法确信自己是可以被“喜歡”的,溫鳴玉雖對他好,可他對詠棠也一樣好。他親吻他,即便溫鳴玉說過不後悔,但盛歡很清楚,喜歡或不喜歡,從來都不受語言的約束。

盛歡不想在這時候和對方分開,他明知溫鳴玉不會答應,還是提了一個任性的要求:“你可不可以帶我一起去?”

溫鳴玉果然拒絕了:“不可以。”他頓了頓,給出一個無懈可擊的理由:“你還小,不能去那種地方。”

不等盛歡再問,溫鳴玉忽然掀起他的被子,将自己也裹了進來。他順手熄了燈,夜色像罩子一樣壓下,将兩人困在中央。盛歡來不及反應,就見身側的人翻了個身,與他四目相對。盛歡霎時怔住了,一團火從他的頭頂直燒到頸下,讓他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自處,最後是還是溫鳴玉攬住了他,手掌攏着他的腦後,一下一下地揉,像是在安撫一只受到驚吓的貓。

溫鳴玉用帶笑的聲音道:“我聽說睡不夠的孩子,是會長不高的,你不怕嗎?”

對方簡直要把他的思緒都揉亂了,盛歡呆呆地任溫鳴玉動作,忍不住想道:他的确是比溫鳴玉矮一些,要直視對方的眼睛,還需微微擡起頭。不過溫鳴玉原本就很高,要是和同齡人比較,他已算得上“出類拔萃”了。少年人在喜歡的對象面前總是很有自尊心,盛歡同樣不例外,他不服氣地反駁:“我不矮。”

溫鳴玉卻抱以懷疑:“是嗎?”他将盛歡推開一些,似乎正在用目光丈量他的身高。盛歡明知對方有意在調侃自己,仍舊被看得渾身發燙,仗着一點赧怒,擡手去捂溫鳴玉的眼睛。溫鳴玉不讓他如願,身軀往後一避,盛歡下意識的追過去,一下撞進身前人懷裏。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變得不能再近,盛歡只覺臉測抵着一處堅硬冰涼的東西,阻隔了溫鳴玉的體溫。他不适地動了動,即見溫鳴玉擡起手,從口袋裏取出一只懷表,随手抛在身邊。

溫鳴玉的一條手臂仍搭在他的腰側,稍稍撐起身,眉貼眉,眼對眼地審視他。

夜色太深了,盛歡看不清對方的眼神,只能觸到溫鳴玉輕柔溫熱,略顯急促的呼吸。他的肌膚被拂弄得泛起一絲酥癢,那縷癢意是活的,一下就鑽進皮膚底下,直往心髒游去。盛歡全身都繃緊了,終于鼓起勇氣,擡臂攬住溫鳴玉的脖頸,茫然又難耐地期待着。

他以為溫鳴玉會吻他,但那個人最終只是俯下`身,又一次将他摟住了。

“睡吧。”溫鳴玉輕輕地命令:“天亮之前,我都不會走的。”

盛歡原本沒有半點倦意,然而禁不住溫鳴玉低聲的勸哄,最終慢慢合起了眼睛。他躲在這處天底下唯一會讓他感到安全的所在,像是即将冬眠的動物終于找到了巢穴,沒有多久便意識混沌,連呼吸都放緩了。

不知過去多久,盛歡忽然含混不清地喚道:“明月。”

溫鳴玉以為他在說夢話,剛笑了笑,又聽盛歡道:“假若你真的不喜歡我,就請直接告訴我、不要因為這個理由,把我送到別處去。”

說完之後,盛歡等待了一陣,尚沒有等到對方的回答,他已呼吸均勻地睡了過去。

盛歡的兩臂仍緊緊地環抱住溫鳴玉,動作謹慎又小心,不似在抱一個人,而像是擁着一個夢,一懷虛無的月光。

溫鳴玉來不及說話,這時要出聲,又怕打擾了懷裏人。他一動不動地任由盛歡抱了許久,最終慢慢合起眼睛,将額頭抵在盛歡發間,什麽都沒有說。

六點半時,溫鳴玉才從樓上下來。司機與許瀚成早等在了東苑外,一看見他,那兩人齊齊一愣,許瀚成問:“三爺,您怎樣一夜都沒有休息?”

溫鳴玉搖了搖頭,側身坐進了車裏。他已忍了許久,一坐定便收不住地咳了起來,許瀚成擔憂地坐在他身側,又命那司機去取茶,皺着眉道:“這應酬來得真不是時候,您身體不适,又要經受一番折騰。唉,要是小少爺年紀再大一些就好了。”

聽到下屬最後一句感嘆,溫鳴玉咳了幾聲,卻是邊咳邊笑起來。他倒沒有什麽大病,僅是體虛,前幾日他受了些風,立即引發了感冒,一直到今天都不見好轉。

溫鳴玉的母親同他一樣,自小就體弱多病,病也不是什麽大病,總是拖一陣子,又好一陣子。長久以往,他與家人就沒有怎樣地在意,以為她總是會好的,并不會危及性命。不料就在溫家遭遇變故的那一年,他的母親受到連番打擊,突發一場急症,短短的半月,他就永遠地失去了她。

生與死可謂是一個人這輩子,最為重大的兩件事,卻同樣不由自身做主。溫鳴玉不知自己有朝一日,會不會有和母親一樣的遭遇。從前想起這件事的時候,他都是很從容的,他并不怕死,因為即便那一天真的到來了,他也已經做好了應對的準備。可是溫鳴玉唯獨沒有料到,他的生命裏會出現比生或死更加意外的變數。

在和自己相遇之前,盛歡從未真正的擁有過什麽。親人、愛意,那個孩子統統沒有。溫鳴玉花費了近半年的功夫,才讓盛歡慢慢适應了擁有這些的感覺。但若有一天,盛歡毫無準備地失去了這一切,溫鳴玉簡直不敢想象那個孩子會有怎樣的反應。

就如他從未想到自己會有畏死的一天,而畏懼的原因卻不是因為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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