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章節

國将軍已經在正殿等候。

殿堂內,李承恩正立着,除了頭發多了些斑白沒什麽改變。見李倓從門口過來,也就是照常行了禮,一切情緒都收攏地天衣無縫。李倓讓人奉茶,又遞了封最近的戰報過去。上面是東都的消息——當時朝廷調了人過去替換,把李承恩換回長安,不久後東都陷落,天策府精銳力量雖然突圍而出,但畢竟損失慘重。

那位不肯讓李承恩再入軍中,執意把人帶在身邊,自然也有道理。李倓輕笑一聲搖了搖頭,說,真真可惜。

李承恩的眼神動了動,問,就不知是在可惜什麽?

兩人慢慢走過樓臺,即便九州風雨飄搖,這座都城還有着暫時的祥和。

李倓臨風而立,說,事到如今,好像已經很難保長安周全了——都城若失,朝廷将往蜀地轉移,之後局勢将陷入僵持……如在原先,吾尚可一試。可惜将軍手中已無兵,也只能随波逐流。

李承恩道,這個時候,許多事情已經沒有必要妄想了。

李倓略笑,問,你來找我,想要什麽?

——他們在現在都不可能像以往一樣策劃去以一己之力回天,戰亂中,朝廷對于暗謀的警惕性已經提到了極點,不管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但李承恩說,“幫我埋一根線。”

從宮樓上望去,九重飛檐交疊繁複,難以看清究竟有多少暗流。

李倓搖了搖頭,“吾既回了長安,就已經放下了所有的兵權。但最後一步棋留下,李君有意,自可代走。”

“那步棋太難。”

“知難而退?”

“以退為進,在眼下未嘗不是一個好的決定。”他往前走去,落在石階上的腳步聲回蕩在空曠寂靜的宮殿中,“并非每次出擊都可以得勝——有時反攻為守,反而能夠撐到柳暗花明。”

李倓說,“這不是你的一貫作風……是受了那人的影響?”

“為什麽這樣說——葉英的做法遠遠比任何人都要直接。但今天我不會讓他介入,他的手腕再巧妙,終是為了守護那些人……而這一次要守的卻是天下。你會這樣說,只因過往每次交鋒,你都有他的弱點在手,他便難以作為。”

“照這樣說,吾倒反該慶幸?”他說這句話,神色依然有些僵硬冷漠,“但他确實顧慮太多——所追求的和背負的事情背道而馳,實在可悲。”

“我倒覺得他已經盡力把兩者處理好了……為了其中一者而特意去徹底抛棄另一邊,才是真正的可悲。”

話音落,李倓的腳步頓了頓,但很快又動了。

“——楊國忠知道自己不得人心,決意用此次戰亂扭轉乾坤。”

話題很快從葉英身上脫離,轉為正題。

李承恩嘆氣,“以目前的情況來看,幾乎不可能。”

“……幾乎?”

“以剩下那點可能性,還可能會往更加糟糕的地方扭轉。”

“李君是想在事态徹底崩潰前,讓這個人退出?”

“叛軍本就是打着清君側的名號——不少人都是被迫參軍,如果那個人死,這個理由也作廢了,可以暫時緩解敵軍氣焰。”

“你長年在東都,或許想象不出每日百臣之中有多少人想直接在朝堂上動手。但一股勢力既已根深蒂固,就難以貿然拔除了。”

“将毒根繼續保留,還是正本清源,你很早就選擇過了。”他轉過身,而旁邊李倓不過看向樓下群殿,“——我要一根能夠勒死他的線,而李倓,你手中有它。”

“在潼關失守前?——不可能。”

“潼關失守,中原大局塵埃落定,任憑誰有通天本事都無法扭轉。”

“焉知不是置之死地而後生。”他推開宮門,走入一間空曠的屋子,“此刻叛軍實力如日中天,用外力破除早已是妄談——唯有留給他們足夠價碼的戰利品,這群豺狼虎豹才會為了争奪獵物而互相撕咬,現出破綻。”

李承恩随他走入——裏面幾乎沒什麽東西,只是散着些書籍。

“長安這個獵物,未免太過昂貴。”

“哈……江南就比它昂貴麽?”他打開一格上鎖的櫃子,将一個小卷軸遞給李承恩——這是山河圖的略抄本,雖然沒有原本詳細,可着重标注了南地戰略,“長安和江南,選一個。不忍心也無所謂,吾等你把該接的人接來,無後顧之憂。”

“你若不明白人的情愛,就不要把它想象得太離譜。”搖了搖頭,李承恩沒有接過那卷軸。“叛軍不善水戰,哪怕長安失守,退守蜀地,水路供給依然可以保證。但江南失陷,供給斷絕,立即滿盤皆輸。”

“水路……你在期盼什麽?”

“今年嚴寒,水路難通。到開春破冰為止,至少潼關和南地不能皆破。天策府精銳力量已經南下,我保江南,你保潼關。平安入蜀後,朝廷休養生息,那時大局就随你意思。”

“這個買賣,将軍是下了血本。”

“只要你能撐到那時——至于大局落定後,東宮那邊水深水淺,我鞭長莫及,你自己保重。”

說完,他告退離去,李倓但笑不語。

冬日晴好,日偏斜,将空屋照得陰陽分明。他立在黑與白的中間,神色模糊難辨。

對他來說還未到生死之刻,可對于李承恩來說,這已是最後一局——天策府剩餘所有的精銳力量全部傾出,如果江南陷落,就再難回天。

在此刻,原來的敵友關系全部混亂,推翻重來。他們在各自的路上,能看到不遠處的交彙點,但那裏之後,又是深不見底的分岔。

——到那個交彙點為止,殘燭還能亮多久?

浮雲罩日,天地驟然昏暗起來。李倓緩步走出,能看到宮外點點微光,在寒風中如同螢火,浮光掠影。

————

這些日子,長安那邊的信件時常送來,都是讓人用盲文重新寫好,兩份裝在一起送。

信裏幾乎沒提到什麽緊要之事,就是說見信如人,一切平安,不必擔心。葉英開始口述回信,只是也就是回了一兩次,都說些無所謂的話語。到了後來,看到有信過來,就随手将身上帶着的東西拿去回信,有時候是扳指,有時候是佛珠。女孩子們有些膽大愛開玩笑的,将女用的簪子或胭脂扣一起扔進去。李承恩收到了哭笑不得,只能把東西零零碎碎裝起來。

天冷了又暖,梅花漸落。可惜今年戰亂,寒梅圖也沒人有心去點,朱砂墨和筆都放在窗前被人遺忘了,凍成了冰。立春的時候葉英想自己去開窗子,摸索到什麽,不當心掃到地上——瓷盤裏的朱砂碎了一地,散在身上,将衣角染得殷紅。

自從春後,長安那來信就斷斷續續。葉英最後收到一封,就是說宮殿的梅花落盡,開始抽芽,樣子十分可愛。之後再無音訊,不知發生何事。

這封信就一直放在案幾上,好像有些孤零零。再後來,開春天暖,桃花也開了,案幾上落滿了花葉,幾乎看不見信箋,但又因沒有新的來信,便一直沒有人想起它。

六月初,城外不知怎麽又亂了起來。那時桃花盛極轉敗,每日每夜都落滿青石地。恰逢莊裏不知怎麽有點傳傷寒,每天都焚着藥香,人都不許亂出門。一直到病災過去,小童子們才重新開始打掃庭院裏的花葉。下午的時候,有個孩子忽然在莊口月洞門旁牆角發現了一個小兵,已經死去了,一身新舊傷。沒人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是來尋誰的——身上落滿了花,連铠甲的銀光都染得有些暖意。

小兵身上就背了個方包,沉甸甸的,不知裝了些什麽。大人們替士兵處理後事,小孩子們沒事幹,将那包打開了——裏面沒有什麽兵器或是軍報,層層疊疊,全都是信箋。

最前面的那份寫着很尋常瑣碎的話語,到了後面,信箋越來越簡短。最後那幾封筆跡倉促,寫着“安,勿念”之類的簡語,還有的都被小兵的血染紅了,看不清內容。

包底有個小匣子,也被血染得一塌糊塗——打開看,裝着些不知所謂的東西,女孩子的簪子或胭脂梳子,男用的香袋,紅珊瑚佛珠。最裏面随風落出個發黃發皺的輕巧事物,竟是只老舊的蓮花風筝,在六七月的微風裏輕輕搖曳。

葉英聽到這個消息,一時怔住了。那串珊瑚佛珠被放在他手中,涼得徹骨。這分明是江南的夏,只是周身驟然寒意森森;染了血的信被放在桌上,那風筝起初還在桌角,卻被風一吹,倏爾不見了蹤影。

幕四

葉晖總覺得葉英是個很難拿起又不太放得下的人。

除了劍,他幾乎不記得大哥的注意力在其他事情上集中過——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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