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章節
是每個人一生中都會有的那個時候,葉英也是獨善其身,對聲色犬馬毫無興趣。而這麽多年過去,李承恩不是第一個接近葉英的人,卻是第一個葉英肯接近的人。
但就和劍一樣,凡葉英拿起的東西,幾乎不可能再放下。所以葉晖雖然不太希望大哥就這樣和李承恩在一起,也承認既然葉英決定了,誰勸都沒用。
東都陷落,長安失守,都好像是很久遠之前的事情——明明近在眼前,只是度日如年,甚至覺得自己在做夢,大夢初醒,還是在原先太平盛世。
但終究也不是夢——那麽多弟子告辭從軍,有的時而回信報個平安,有的重傷歸鄉,其他杳無音信。正陽門下大弟子的佩劍上個月被人送回來,劍上深深一道刻痕——藏劍弟子劍在人在,劍亡人亡。葉英收着弟子的劍,手指劃過那道刻痕時,不知感到了什麽,神色間忽然流出一絲悲怆。
李承恩的後面幾封信裏提到長安城可能陷落,大軍即将入蜀,往後難以通信,務必保重。葉英聽完信,人尚冷靜,可衆人都知道,那人将所有信物送還,也已是做好一去不還的準備了。戰亂何時結束無人知曉,或許很快,也可能就此一生難見。
春去秋來,再也沒有信送至了。就在殘秋的某天清晨,天澤樓的人發現寝臺那有一封很厚重的書信,而葉英和平時侍奉左右的少年侍衛不見了蹤影。
信說了是給葉晖的,便送到樓外樓。聽見葉英不見,葉晖開始緊張,但看過信後卻沒說什麽,只是讓人回天澤樓,“一切照舊料理”靜待人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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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陷落,中軍幾度被圍。又因朝中少有能帶兵之人,李承恩率領護衛隊沖殺幾次穩定戰線。可軍心已極度不穩,自亂陣腳也不過是遲早的事情。他在外穩定戰線,李倓則牽動那條深埋的線——之前兩人已說好,李倓解朝中內憂,之後的事情,李承恩再不幹涉。
兵變之時,他和護衛隊正在血線處;突然聽見驿站出事,好像還是大事——有人問要不要回去,李承恩說什麽都不用管,繼續巡線——很快中軍大營裏傳來拼殺聲,士兵有些驚愕地轉頭。李承恩大喊了一聲,看什麽,背井離鄉誰都會哭——繼續走。
——那喊殺聲誰都不會認為是哭聲,但李承恩這樣說,也沒有人敢質疑。護衛隊繼續巡線,一直到第二天中午,副将說收隊,李承恩沒有收隊,下令就地休息。所有人都不明所以,但這些從長安出發的士兵都是庭中精兵,沒有任何疑問,立刻将箭筒枕好休息。
大概又過一個時辰,有一名宦官騎馬而來,說,聖人請将軍速速回去,出大事了。李承恩此時才領命歸營,看到一地的狼藉,侍衛們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很快就有人告訴他們,楊國忠造反被殺,貴妃被吊死,其餘人也沒有幸免。
動亂方止,後方叛軍又至。李亨帶走一部分兵力北上,李承恩則護衛聖人往蜀地。
臨走時,李倓很驚異李承恩沒有讓其他人永遠閉嘴。
李承恩說,這幾天聽老人婦人們的送軍哭都聽煩了,隊裏這些也都是小孩子,老父母妻子兒女加起來哭,估計我能做幾十年的噩夢。
李倓略笑,神色間頗有無奈,說,這份婦人之仁會要了你的命。
李承恩也笑,說,至少我的婦人之仁還能讓他們活,但你往北走之後,就沒有人還會給你一次婦人之仁了。
——李倓最後看他一眼,披上戰甲離開了。
那眼神裏依舊不懂李承恩話中的意思——這個人自出生起,一切都被人約束得滴水不漏,就好像一條河流在河床之中,永遠都沒有機會看到岸上叫做感情的景色。
或許風起的時候,它可以依稀看到些其他的色彩——但也是轉眼即逝的事情,河水很快就繼續按照河床奔流,一直到無人知曉的盡頭。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可恨到了極點,好像也沒有人還會想,這樣的一生,未嘗不是極其悲慘的人生。
李承恩知道自己應該讓那支護衛隊全滅——假如有任何一個人說出當時的情況,情形就将對他極為不利。
但那種情況下,遍路鬼哭,他實在沒能狠下心。遲早有人會說出去,覆水難收,他索性不去想,好像什麽都不知道一樣。那人重新給了他兵權,但此時早已無用——李承恩臨走前留下密令,天策府兵力全部分散,化整為零。他幾乎能預見到在這場動亂中覆巢之局,明白只有這樣才能盡可能地留存力量。
入蜀後,後方果然很快傳來叛軍內讧的消息。
長安這份果實太大,也太誘人。任何人都無法将它獨吞,也不會舍得共享。從外表看固若金湯的軍隊,真正的弱點是從內部開始崩潰的。
很快,朝廷重新收回了他的兵權。叛軍中的一支已經兵臨城下,他請戰三次,那人依然沒有答應,只說“請李君好好休養”。
兵變時李承恩的舉動,已經在君臣直接造成了巨大的裂痕。
他繼續請戰,與其說是戰略,不如說是依從心裏面的聲音——入蜀之後,早就沒有什麽戰略了,靠蜀地天然地形防禦比兵馬更有用。那人開始說,局勢方定,應讓軍民休養生息。
李承恩道,民是該休養生息,至于這些廷軍休養了幾十年,養兵千日用兵一時。
那人還是笑着搖了搖頭,但所有人已經敏銳地察覺到了上位傳來的不悅。
李承恩說,如無戰事,末将告退。
——誰都有不悅,不止是那個人。
往後幾天,他因為兵役稅收的事情又和一些老臣争執起來。這次是真的“争執”,李承恩的話毫不留情面。老臣被他說得大動肝火,在朝堂上就吵了起來。第一天所有人被廷尉趕了出去清場,第二天那些人還是支持之前的新兵役。李承恩當場在堂上摔了手上的文書,說你征兵不戰,又以苛稅養兵,你把兵當成什麽,又把民當場什麽?
——以前在長安或是東都,他也和文官争過這些問題,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狠。如今就當着百臣的面吵起來,他反而沒有不安,竟覺得多日來的郁悶終于找到一個發洩的出口。
王座處驟然傳來一聲玉碎,一只玉麒麟被擲碎在地。
廷尉湧上,立即将他和其他人趕出去。
李承恩出宮門時,那人雖然憤怒,但還是出聲,說,将軍留下,吾有些話。
行宮的布置自然不如長安,有些局促。他在外面等候很久,那人終于傳了令。
他入內,聖人便說,你這是何必?
李承恩說,叛軍已至,願請戰。
那人說,吾說的是今日朝堂之事!——成何體統?
李承恩道,再消極怠兵,也無甚體統了。
那人道,注意你的身份。
李承恩無畏,說,那我也不用這個身份——輔國将軍這個身份,七公主的身份,聖人的身份……口口聲聲身份體統,是不是還要給叛軍一個身份。
案上的硯臺被狠狠扔向他,擦過額角摔在地上。那人盛怒,擺駕離去,道你跪安吧。
李承恩沒再說什麽,但臉上卻有笑。他晚上才回府,也沒吃晚飯,就覺得不太舒服。第二天早上整個人有點昏沉,就讓人帶了話今天沒法入宮。醫師過來看了,說是有些寒熱,要多休養。他幾年沒生過什麽病,此刻突然病來如山倒,就遲遲未好。
藥一天天吃下去,人不見好,朝廷裏就派了幾個不緊要的人過來探望——人到回廊下就不再往裏了,匆匆告別。人情冷暖他心中自知,再有什麽人來探病,李承恩就說,你們不用進來了,染疾不吉,在回廊外就行。
門前立着一展屏風,竟好似葉英平時的習慣。但他此刻也明白想隔屏風的心情——見了都是心煩,不如不見。
躺在病榻上的時候,他才有餘力去想些自己的事情。但細數而過,竟無甚緊要之事了。除了平日較親近的家人,幾個還年幼的義子,好像就沒有了其他事情。至于葉英,他也說不清楚,應該是一直不會忘記的,只是此刻病中恍惚,念起這個名字,卻只能想起月夜下海棠落花裏的雪色背影。
幕五
他這麽多天不上朝,确實是病重。也有人說他忤逆,還有說他瘋了的。馬嵬驿兵變之事那人早已知曉,此時草木皆兵,斷不肯再用李承恩。
告假的這段時候,他每日就在屋中對着那把石槍。這把槍輕得驚人,不知用何材質。雖無鋒無芒,可能輕易擊碎铠甲。
身體好一些的時候他在中庭練槍,破風聲動時梨花盡落,一庭霜雪。
不知道怎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