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章節
的,最近府上忽然收到了葉英的信。
照理來說,杭州的信應該是傳不過來了,可那天侍者說收到了信,說是葉英的,由旁人代筆,筆畫間頗多鋒芒。李承恩想不到會收到信,拿來一看,說是近日一切平安,讓他注意身體。
——問題是葉英為什麽會知道他生病的事情?
李承恩第一反應是有人開玩笑——畢竟葉英平日不會自己寫字,信件很容易仿造。可信下還有一個藏劍正陽印,不太會是假。
要麽就是葉英跟來了,這就是匪夷所思的一點了。他不覺得葉晖會放人,就算放人,依照葉晖的性格,肯定會自己也寫一封信讓葉英帶着。
雖然很奇怪,但這封信還是讓他心情好了一些。
下個月初他重新上朝。朝中氣氛已經變了,楊國忠根深蒂固,這個人死後留下了巨大的勢力,好像失控的戰車一樣慘敗地傾翻在地上。其他潔身自好的人本就不得重用,那人如今草木皆兵,不肯任用那些人。李承恩的情況也不好,說什麽都被無視。那些老臣又要求加重稅收,在這重新洗牌後的局勢裏,這是最明顯地一次勢力劃分。
敵軍已經兵臨城下,城內宮中仍然在談論提高稅收。
稅收的提議很快就有人響應,那人也下了敕令。那些人用得勝者的姿态看了他一眼;而李承恩那天很難得什麽都沒說,只是回府,第二天照常去上朝,也沒用告假做抵抗。
當天晚上一部分敵軍已經攻入城郊,雖然被殺退,但大舉進攻也不過是時間問題。
第二天早朝,宮門口沒有看到李承恩的轎子;士兵還在互相說也許那位将軍是不準備來了,突然從外面響起了雷霆一般的馬蹄聲,沖入宮門。
這戰馬極高大,威武雄健,周身銀甲,把其他官轎撞得七倒八歪。那人多日後終于重新一身戎裝提槍入宮,策馬入殿,金铠如火,橫槍行禮,面對空空如也的廟堂,道,“天策出戰,來此別君,願天下清明。”
外面士兵雲集,卻無人敢上前。李承恩一言不發,調轉馬頭離開。在他轉身之後,軍中忽然又響起了動靜——無數戰馬都随他而出,紅甲似火流光,長槍寒光如練。那是天策府分散後彙集的最後力量,每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有戰馬鐵蹄聲響,撼地而動。
一路上,不斷有天策軍加入這支隊伍,向城外沖去,好像一柄紅色的利刃殺向叛軍營地。那一剎那,軍中突然爆發出了吼聲——聲音越來越巨大,響徹天地,撼碎天光。這狼群從未在任何敵人前退縮過,縱然眼前是懸崖,也會把崖中的黑暗撕得粉碎。
仍有暖意的初秋驟然落雪。
手中石槍被血染得殷紅,竟透出了一種火的光華。血戰中,槍身石苔在交擊時碎裂,那槍原本的顏色緩緩透出,好似初春時美人棠的豔目,帶着血與火游動着,引出絲絲多情的味道。
她飲盡鮮血,沉寂千年的戰魂緩緩蘇醒。
李承恩像是聽見她的低語聲,冰刺一樣無情,那是最古老的戰歌,低緩沉重;雷霆霹靂,一時随歌聲落下,将戰場劃分生死兩界。敵軍中軍已經越過天塹,而他們在此,就無人再可上前一步。
敵軍數量是他們百倍,蒼天飛雪,像是在昭示什麽。戰場霎時陷入短暫的寂靜,血流淌出的生死界,竟令之後的百萬精兵膽寒。
雪愈大。槍芒愈寒。
落雪之中,忽聞那人大喝一聲。聲音在戰場上回蕩,像是能一直飛向晴空。
驟然,震天撼地的吼聲一齊響起;馬蹄毫不猶豫向前,踏碎白雪,留下鮮血的痕跡——所有人吶喊着往前沖殺,飒沓如風雷。
一切都被狠狠抛在了身後。
後悔也好,痛苦也好,恐懼也好,愛,恨,癡狂,無非碎入馬蹄之下。
無一物。
愛人的面容,家人的面容,最重要的,或是最尋常的……全都模糊了。耳邊好像有很輕的歌,卻都随着風過去了。
什麽都不會留下——他所執着多年的輝煌,不過是為了最後的這場終曲。
在此落幕。
————
火後,黑色的碳片層層剝落。底下白玉一般的牆上,刻滿了難以解答的字符。
那人正在牆前踯躅,葉英卻知道他所想。或者說不管是誰,此時在這間屋子裏的念頭都是一樣的。
人對于未來的好奇和貪婪永遠無法抹去。
他後退一步——體內的蠱開始動作,讓他有些不适應。而指尖忽然碰觸到牆上的刻痕,葉英就愣住了。
——李承恩還在猶豫,如果沒有意外,這滿室的誘惑可以讓任何人永遠猶豫下去。
他的指尖已經順着刻痕劃下。
符號精小簡單,迅速在腦中被解譯成文。一連串有些晦澀難懂的話語讓葉英無法立刻理解,但很快他就找到了斷續語言裏的規律。
未來的只字片語如海浪那樣将他的思緒卷入——他所站的位置,左邊是現在,而右邊是未來。
……狼牙軍,範陽,潼關……
只字片語,正織成一場覆天之災。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旁邊的人轉過身,只是以為大火方過,葉英還神魂未定。
李承恩說,你沒事吧?
而那人沉默很久,雪白的臉上,神色有些奇怪。好在李承恩沒有在意,只是帶他往外走。
……初秋,成都。
葉英什麽都沒有說,好像一切如舊。
——預言中關于李承恩的事情,就到那裏戛然而止。
————
震天遍野的厮殺聲中,他忽然感覺到了什麽——就像是山雨欲來的前一刻,神思驟然的恍惚。
崖邊秋分正盛,吹得猩紅披風獵獵作響。他拄槍站起,血從眼前與身上落下,像是下了一場小雨。
塵埃落定。
他看向面前數不盡的人——每個人都躍躍欲試,卻不敢上前。
無數屍身倒在兩旁,那是方才上前之人。李承恩甩去槍上的血污,長槍已經褪盡石苔,顯露出火紅的本色。他執槍上前一步,包圍圈頓時變形。
這些人在怕他。
那麽多的人,卻沒有一個敢往前。
他突然仰天大笑一聲,沖殺入人群——凝滞已久的局勢就這樣傾灑,火焰再一次燃起。槍掃過之處無人可防,一時之間,這處邊隅的戰場竟分不清誰人是人,誰人是鬼。
人和鬼無法一線之差。
那天的屏風後,白發人淡淡問他,可知人心之鬼。
他尚張狂,坦言無所畏懼。
無所畏懼。因為他所畏懼消失的所有,既從未得到,也無所謂失去。
從一開始,李承恩就沒有想過一件事情。
那件事情叫做厮守終身。
他們注定可以厮守,但誰也看不到彼此的終身。黃沙荊棘埋骨,江南劍鄉靜居,從最初的相遇,他們就該知道,兩個人是不可能一起走到盡頭的。
半生癡妄,一笑而釋。
可我終忘不掉。
他大笑着,晴空下的修羅場中仿佛是鬼的面容,卻在想起月下海棠的剎那染了淚。
幕六
我想和你在一起,多久也無所謂。就這樣走下去,好像能一直走很遠。
——半生步步為營,終在你面前滿盤皆輸。
葉英,你贏得太早,而我輸得太晚。
他笑着擡起頭,看着面前潮水般退去的士兵——随後而來的是弓箭隊,無數閃着寒芒的飛矢正對準他;毫無防備的一箭正中胸口,人晃了晃,卻屹立不倒。
沒有人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而發令官在驚愕過後,讓弓箭隊預備萬箭齊發。
就在這個時候,敵軍後方突然起了騷亂。
雪空之上,仿佛有什麽浮游而下……銀練貫空,開始向四周盤旋。
那是劍——無數的冰雪凝結成的細小長劍,彙聚在了一起,盤為巨大的劍陣。
萬劍之陣的盤旋将周遭氣流完全絞碎,沒有人能夠與這股力量對抗。劍陣沖開敵軍,卻像是要開辟一條路——
李承恩聽見了他的聲音。風雪,飛劍,萬物傾滅……而那個聲音用盡所有的力量傳達到他的耳邊,仿佛冥冥之中有什麽堅不可摧的事物,正将他們推近。
“李承恩——”
劍陣騰起,引盡周遭浮空冰霰。狂風之中,葉英的聲音支離破碎。灰色雲層上是一座漫無邊際的劍之界,所有人看着它聚散浮沉,像是陷入了一場夢。
“告訴我你在哪——”
李承恩閉上眼,叫出了那個人的名字。
蒼茫雲空,雷霆轟然。
雲散,劍落。
————
“葉英。”
“嗯?”
“葉英。”
“我聽見了。”
“就是很好奇,那時候的夢裏面,你都夢見了什麽。”
“一些無所謂的事情罷了。”
“無所謂?有我麽?”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你,但那只是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