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章節
,過去了便無所謂了。”
“那還記得多少?”
“忘了罷……夢有什麽好聽的。”
“前一段時間,那些小孩子們都很喜歡玩的事情……把來來去去的夢都寫下來,然後送到對方手裏,說是什麽‘異地同夢’,像是很有意思。”
“你幾歲了?”
“別這樣說啊……其實還不算太老,就別把自己弄得太無趣。”
“你的年齡打個對折去零頭,用淡紫色的情書都顯得奇怪了,更不用提玩這個。”
“你最近怎麽了……還有你說的都是哪朝哪代的事情了——我打賭葉老莊主都不用淡紫色的情書。”
“李承恩。”
“嗯?”
“你真是夠無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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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麽,人生能不無聊一點麽?
比如在已經無法改變的死路上,看到一個可以相伴走到終點的人。
真希望可以和世間其他人一樣,每天在自己喜歡的地方安安靜靜老去。就算無聊一點也可以,每天說些無關緊要的話,就這樣一起老到走不動路。
然後再在某個有花的季節裏相繼死去,時間不必相隔太久,剩下的那個也不用太難過。畢竟這樣一起走了一生,也應知足。
——可是我不想比你晚走,私心也好,懦弱也好,我不想看到那一幕。
那個人沖出重圍向他跑來,就算是看不見,他們卻能知道彼此在哪。
李承恩抱住他,這一次哪怕周身浴血也無所謂——他們都滿身的血污,都是一樣從地獄厮殺回來。
萬箭齊發的剎那,葉英手中卿君劃過腳下;他們擋開第一波飛箭,第二波未至,懸崖邊緣已被劍氣催動崩塌。敵軍急退,而李承恩反身抱住他——泥石如水般傾瀉散落,一起自崖上墜落的時候,他從來沒有這樣安寧過。
——最後相伴的是你的音容,這就夠了。
他抱得很緊,而葉英也拉住他的肩膀,神色寧和。
“……至于其他的,管他呢。”
李承恩不過笑着,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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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飛雪,叛軍圍城,輔國将軍李承恩戰至崖邊,墜崖身亡。
因難覓遺體,故只有衣冠冢,葬于東都舊地。
史書短短半行,言盡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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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後,昆侖。
“之後,好像就很少再見到了。”
少年像是有點郁悶,趴在案上,神情疲憊。
“也挺久沒回家了——就聽說家裏多了個人,沒過多久有人買下了茶園旁邊的空宅。我還在想那個宅邸一向沒有人出得起價錢,卻聽聞是大哥送的。”
窗前那人不過點了點頭,沒說什麽。
“之後的事情,是真的不知道啦——可之前倒是在家。第四年的時候終于帶小婉回杭州了,江南算太平,但大哥不在家。我沒敢問二哥,就去問了四哥,四哥說他也不知道。過了半年,大哥平安回來了,身邊帶了個人。”
“是一個已經死了的人。”
“臺面上的生生死死,誰知道呢。”葉凡嘆了一口氣,又忍不住笑,“那位将軍戰死的時候,也傳得沸沸揚揚。結果看到大活人出現在門口,大家都吓了一跳。”
“不覺得從那處斷崖上墜崖,還有生還的可能。”
“我也問了大哥,費了好大力氣才問出來……但沒說詳細,還有點藏着。大抵就說萬花谷的騰翔木鳥等在下面,那個脾氣不太好的大夫也在。人萬幸接住了,剩一口氣救過來,無聲無息送到安全之處。世人以為他已死,他也不再是将軍,活得灑脫了不少。”說到這裏,少年人突然咳了一聲,有點故弄玄虛——但是在男人的眼中,完全就是個小孩子模樣。“但是——萬花谷的人怎麽會知道那天那個時候在那個地方,兩個人會落下去?就算是巧合,人傷成那樣,缺醫少藥,又是怎麽救來的……這些我不管怎麽問,大哥都不說。”
披發儒者搖了搖頭,道“葉正陽在南诏,也許經歷了什麽罷。”
“師父你也這樣說。但除非有逆天之舉,否則這個未蔔先知也太離奇了。”
“自尋煩惱。”
“師父不也是尋了那麽多年煩惱?”
“如果我像你說的那樣,就會說,你明明已經猜出來了,就不要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王遺風披上黑底赤紋的披風,站起身來。葉凡忍不住笑了,說不愧是師父。
他沒說話,往門外走去;葉凡知曉自己不能久留,便拜了一拜,拿起劍從窗邊躍出。
今日是初春之晨,天氣晴好。
“聽說,昆侖有一貴客。”
說得好像漫不經心,但那人的眼神卻尖銳得讓人無法忽略;可回望過去,只能看到煙影般的散淡。
“佛門高僧,不必驚擾。”
他繼續走向木階,手中竹笛上的穗子慢慢晃着。
那人颔首,“是。”
随即,身影如煙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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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之巅,舉目素白。
那人趺坐于地,身如磐石。飛雪落滿肩頭,卻好像不知寒冷。
他坐在那,便是自然,無人能驚擾,也不會驚擾別人。
許久,他終于雙目微睜,雙掌合十,輕誦佛號。
——身後的雪中,似乎有什麽動了動。
“那,你便是決定了。”
雪裏面有什麽擡起頭——是一只白狐,眉心卻有一簇花斑,好似朱砂花葉,在一片雪白中格外醒目。
它如同通靈,在僧人話音落下後點了點頭。
白衣渡會輕嘆一聲,手中焚天梵杖高高擡起,帶着破風聲落下——堪堪停留在白狐眉間的花斑前。
如此三下,一卸凡塵,二卸因緣,三卸衆相。
“三世執念,終有盡頭。”他收杖而立,白衣勝雪,“從此,再無過往。”
白狐緩緩拜伏于地,久久不起。
渡會道一聲“癡孽”,重新趺坐于地。
“——你且去罷。”
從它的眼中,竟落出了淚。
百年心魔,逝入飛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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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早上開始,樓外樓那邊就沒安穩過——不斷有從軍歸來的弟子回莊,哭的哭笑的笑,原本意氣沖動的小孩子全都長大了不少。
葉英和葉晖都在那,歸來的就一個個入內請安。戰亂結束,山莊也回歸了久違的寧靜,一切按部就班,井井有條。
到了下午才閑下來,劍廬那邊事情又多了。葉英到劍廬去,就一直忙到晚上。離開的時候發現路口多了一輛馬車,那人正坐在車裏和人談笑,見他出來,就說今夜是青龍節,城裏宵禁撤了有夜市,等人來了一起去逛。
都什麽年紀了,居然還逛夜市……葉英笑着搖了搖頭,走了過去;那人追上來,隔着衣袖拉住他的手指,慢慢搖着。
“走吧——我請客?”
“不指望了,待會問劍思拿點零碎就行。”
旁邊的少年侍衛聽了,十分機靈地拿出一些零錢交到了葉英手上。這小孩是葉英身邊的人,自然什麽都會先給莊主。
李承恩苦笑;葉英分出些錢——他對錢也沒什麽概念,更不知道夠不夠,到最後掂了掂兩邊差不多重了,就把一邊的錢給了李承恩。
城內夜市燈火正盛,魚龍游舞。空地那有小孩子放花火,時不時亮起一片華光。他拉着葉英走得很慢,有時穿到小巷子裏面,聽着遠處喧嘩聲;河旁橋上,女孩子成群結隊放着花燈。李承恩去買了一盞燈,葉英問為什麽不買兩盞,他說兩盞飄着就隔遠了,多沒意思,還不如寫在一起,怎麽都不怕會分開了。
葉英說,那就寫個阖家平安吧。
李承恩還想說他死板,可是想了想,好像除了阖家平安也沒其他好寫了。
雪琉天死前把兩蠱全部交給了葉英,連心蠱分子母二蠱,共生同命。本只是讓子蠱不斷喂養母蠱互生互利,寄存于一體——葉英卻将子蠱在最後給了他。
因為不清楚子母二蠱的共生機理,所以葉英晚上就一直住在他那裏,白天回莊。兩地其實說白了差一堵牆和一條河,李承恩就在河邊扔了一葉小舟,然後翻牆過去。
劍思有次過去送什麽,開玩笑說,哪天二莊主真的惡向膽邊生,就讓人偷偷船底鑿個洞,大冬天的逼李君游過去。李承恩笑,別說是條河,當年從三十裏外,我想見他,也一路殺過來了。
好在那條船也沒給鑿,一直能用。修修補補,大概還能湊合幾年。
花燈越飄越遠,漸漸不見了。春寒料峭,他們就在路邊一個茶攤停下。葉英披着外衣,手裏捧着一碗熱茶。茶騰着熱氣,讓有些凍僵的手溫暖起來。
葉英忽然問,你在花燈上,是寫了阖家平安四個字麽?
李承恩愣了愣,說,就寫了那些。
葉英點頭,我做夢的時候,曾夢見自己寫了一盞花燈,就是這四個字。但你寫的那盞,我卻沒有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