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章節

李承恩聽了,不過略笑,忽然拿過茶杯,往他手裏塞了一張紙條。葉英不解。他說,“這是剛才花燈上的紙條。”

手中,紙條微微有些發皺……葉英很久都沒有說話,記憶中的過往與如今,正慢慢地疊合起來。

他們立在橋頭,夜已深,人漸散去。微風裏,那人很輕的攏住了他,将有些散亂的長發理進衣襟裏。葉英的手指順着半幹的墨跡,去尋覓那句話……

長河悠遠,群燈私星。天空又綻開一朵花火,流光溢彩。

……原來如此。

雪白的指尖染上墨色,格外醒目;葉英笑了,将那紙條收進袖中。

原來如此。

——紙上無那四字,只是寫了兩個字。

是他的名字。

“好了,回去了。”

李承恩拉着他,又用布把他手上墨汁擦去。

“今天有點起風,你又穿太少。”

一群孩子從他們身邊跑過,笑聲清脆。見到了葉英,便一邊喊着天老,一邊說要給平安。李承恩借來朱砂給他,把着他的手,在每個小孩子眉心點了一點。

孩子們很快散去。葉英還拿着那支筆,伸出手去摸索着他的臉。手指慢慢找到了眉心,很輕得落下一筆;橋下有畫舫滑過,傳來袅袅歌聲,綠水為君盡一杯,與君發三願……

一願世清平,二願身強健,三願臨老頭,數與君相見。

長河盡頭花火漫天,宛如春花。

——轶聞之錄,至此而盡。

【全文完】

什麽東西在他的體內生根,并且向更深處蔓延。

每一條經脈每一寸骨肉,都被它腐蝕得劇痛。

那個人攏住他,寬大的衣袖将蜷縮着的人籠罩。

呼吸之間溫潤的空氣讓心慢慢寧靜下來,如同等待初生的胎兒,在母體內靜靜生發。

“他是誰——”

心劍,一者目盲,一者如常。

“——你又是誰?”

到底誰被誰算計,誰又是真是假。

穢劍幕一那你去罷。

那個人不過很輕地說了這句話——或是別人根本聽不到。

你去罷,然後來尋我——你知道我在哪。

萬籁俱寂,他突然自亘古幽遠的夢境中醒來,逼入眼前的,是大雨方過的密林。

————戰鬥的尾聲,已确定衆掌門人在燭龍殿,內裏詳細情形不明,但就斥候回報,近日裏面的小沖突已經很少了。軒轅社大軍沖殺入內不過時間問題,一旦得到進攻的信號,楊寧就會率領先鋒隊沖入。中軍暫時由秦頤岩坐鎮,輔國将軍依然在養傷,半月前斷腸丘數場硬戰,至今舊傷未愈。

中午,斥候再次回報秦頤岩,在殿內似乎又有情況,但很快就平息了,交戰一方是明教鼠蝠二王,另一方身份不明。

軒轅社還沒對此作出結論,殿內再次發生沖突。這情況并不像是兩方交戰,而似乎是一方不斷往外,另一方在阻攔——也許裏面的一些人準備沖殺出來,和裏面的守衛在交戰。這種情況在之前也有,不過這一次進展實在快了些,昨日還在前廳,今日早晨已經轉移到了門口。

——之前的戰術計劃完全不是這樣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發生什麽意外情況;但就在所有人舉棋不定不知道是不是繼續等待信號的時候,居然從殿門處出現了信號。正是深夜,這信號就毫無預兆地炸開,三軍齊動。

千軍萬馬彙于石臺前,攻城車已經預備碎門——忽然沉重石門被機關慢慢啓開,向兩方展開——黑暗的過道中,幾名南诏兵渾身是血倒落出來,似乎是在死前開啓了機關。

沒有友軍,也沒有敵軍,只有幾具屍體倒在內外交界處,不知經過了多少春秋的莝草在風裏簌簌響着,沒有混雜進任何的聲音。

李承恩得知情況時,壯武軍已經準備入殿;日夜交替時東邊曙光,将天地照的蒼白一片。他的傷口已經被重新包紮好,因為左肩的傷太重,侍衛必須扶他上馬。

秦頤岩那邊的軍醫說,其實可以用戰車代步,無需騎馬。但出現在人前,他早已習慣了騎馬,前面的軍隊緩緩分開,為他開出一條道路。李承恩騎馬,慢慢走向殿口。

他忽然想到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場景——也許黑暗後,誰都沒有。

今天應是個極好的晴天,雖是初陽晨曦,卻讓人有一些恍然。

有人影從黑暗中走出,就好像拖曳着長長的黑影,走向外面的光。所有的弓箭手都戒備——這個人沒有任何表示,甚至沒有說話。

光影緩緩挪移,晝夜的更替幾近末尾。一簇莝草被那人踩下,露水浸深周圍石土。

幕二連藏劍山莊都解釋不清為什麽這個人會出現在那裏,身邊沒有任何侍衛或者弟子;軍隊入內搜查,一路上也沒有發現其他痕跡,這個人就好像是憑空出現在前廳,然後獨自走向殿門。

葉晖在帳中,那人平安歸來确實讓人歡喜,卻因為種種其他緣由,這種歡喜似乎要和其他的什麽糾纏在一起。

醫師已經檢查完,葉英無恙。葉晖繞過屏風,看到他正靠在榻上,面色靜靜的,聽見什麽聲音就轉頭看一眼。

——肯定是看不見,但這個時候,葉晖卻着實有一種被看了一眼的錯覺。

之前的很多弟子也是。

他坐下,葉英正端起茶盞;外面人來人往,因為殿門被開的關系,軒轅社這幾日都在作戰。戰線已經推過前廳,攻入第二殿無非是時間問題。

兩人聊了一會,問的也就是那些問題。葉英只說是和弟子失散,沒有繼續說下去。他的住處一向少有燈火,傍晚帳內昏暗,兩人坐在那,氣氛莫名的讓人感到壓抑。

兄弟之間說話,這樣的情況幾乎不曾有過。葉晖正在思索哪裏出了問題,外面有弟子通報,說軒轅社的人有事來見莊主。葉英歸來的第一天沒人過來,想讓他休養一下,如今攻勢發動,自然也有人會來問詳情。

他出去的時候,軒轅社的人正等在帳外;略看了看,有幾名文官,後面還有一簡易行辇,行辇旁的侍衛呈上一份戰報,大概是上午的戰況——葉晖知曉那位也覺得此事有疑點,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不過葉英現在的狀況好似完全變了一個人——不是沒考慮過被人替換的可能,但是第一點,替換葉英其實沒有太大的意義,第二,如果是替換,這個過程未免來的太詭異。

帳門已經落下,空行辇在外面停放。葉晖看着手中的戰報,知道李承恩過來的原因。

根本沒有什麽“走散的弟子”。

除了天一和明教散兵,前廳至長廊沒有其他人。

————屋內昏暗,但李承恩也沒有要求掌燈。葉英好像很累,靠在那不知是不是睡下了。

“感覺怎麽樣?”

“無恙。”

他在旁邊坐下,伸手過去,因為肩膀的傷,所以動作有些僵硬。

你的手很冷……握住的時候,葉英沒有反應,只是閉着眼睛轉過頭。

“我沒有受傷。”

“軍醫也是這樣說的。”這句話本該說下去,卻在這裏頓了頓,又轉到另一個話題,“——你知不知道,其實盲人……一般都習慣睜着眼睛。”

那人的雙眼睜了睜,又像漸漸平靜的湖水沒有了漣漪。

你不對勁……到底怎麽了?他拿過茶盞,手卻被拉住——葉英按下他的手,重新接回了杯子,放回桌上,所有的動作非常穩。

充斥在兩個人之間的氣氛已經完全變了,而最怪異的源頭似乎是眼神。

——李承恩第一次那麽明确地看到葉英的眼神,或者說接觸。

原來隔了一層霧氣般,此時卻能那麽清晰地看到。

他伸手出去,指尖伸向那人的眼睛——手再一次被按下。

“——我已經看得到了。”

灰眸白發,一切如故。

手落下的剎那,帳內破風驟動。

幕三那人後仰躲開一擊,反手出劍,銀光流瀉。李承恩踢開榻旁案幾,那人已旋身刺來——交擊數下,兩人之間已有強悍劍氣展開,千芒萬刺襲來,如金雨打荷。

醉聽枯荷是葉英曾給他看過的一招,絕不會認錯——李承恩做了個止戰的手勢,一時也有些怔住。

葉英也停手,各自為政,偃旗息鼓;他分明沒有目盲,卻能施展心劍。

“——你是誰?”

“我說了,我看得到。”他重新坐下,方才那麽大的動作,連衣帶都沒有亂,“——不代表我不是葉英。”

茶盞碎在地上,他将坐墊挪開,擡頭看李承恩。

“——你可以把這個發現告訴二弟,然後看看……他會相信誰。”

——就算是假的又怎麽樣。

我是他,其他人相信我是他就足夠了。

你一個人的懷疑能如何?

那人忽然笑了,冷泉春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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