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章節
你睡吧。”
“那換我來問你怎麽樣……”
背後是葉英起身的聲音,他能感覺自己的手被握緊了——那人一向微冷的手,竟也有了一絲溫暖。
“——為什麽覺得我是假的。”
——你就那麽篤定,你認識的葉英,就是真的?
幕六他用了所有的力氣掙紮,能感到自己在一個狹小的地方,四肢百骸都使不上力。突然一聲響動,天翻地覆,他跟着外面的瓷缸一起滾落下去。
瓷缸的開口很大,葉英摸索着從裏面出來;腿像是沒有了知覺,根本站不起來。手下碰觸到的是冰冷石地,四周寂靜,不知道有沒有人。
他靠着藥缸休息了很久,身上卻只是繼續冰冷下去,但神志漸漸清醒。扶着四周的東西膝行一段,頭上卻傳來了聲音。
像是開鎖聲。
聲音的來源他尚能分辨,便往反方向的事物後面躲藏。什麽東西被打開了,卻很久都沒有人走下樓梯的聲音。
将近一刻鐘,沒人進來。
冷汗從他的頭上落下,葉英努力把每一次呼吸都控制得細微不易察覺,以免引來什麽守衛。
不過似乎已經安全了……他稍稍放松一些,将身子探出去;但就在這個時候,一個人出現在面前。
——仿佛是憑空,又或者因為過于強大的氣早已被收斂自如。
葉英方才沒有察覺到他,甚至近在咫尺,都無法察覺出他的位置。
“——醒了?”
居然是那個人。
葉英慢慢擡起頭,體內再一次彌漫劇痛,撕心裂肺一般。
“既然醒了,總有原因。”李倓并無動手,強悍的劍氣已經将葉英沖在牆上,動彈不得,“你是做了什麽好夢?”
劍氣撤下,他重新摔回地上;心劍已經完全無法催動,此刻的自己簡直和手無寸鐵的普通人一樣。
“最近,軒轅社都在說一件事。”侍衛已經進入,有兩人将他架起,往外面拖去;葉英聽見李倓的聲音,卻因為太過虛弱,早已聽不清了,“——說葉英平安回去了。”
……什麽……“但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我從來沒有派人僞裝過你。”李倓走近他,指尖在脖頸處緩緩滑過;所過之處,皮膚上浮現出一條血痕。
血痕越來越深,那個人也難以抵禦喉頭如冰的劍氣,漸漸窒息。就在他本該昏過去的時候,李倓突然見到面前的人擡起了頭。
————雪琉天在吻他。
與其說是吻,不如說只是單純地接觸;下一刻,有什麽東西突破所有的阻礙,湧入他的體內;人的本能讓他掙紮起來,可是被那個人已如枯骨一樣的手緊緊鉗制住。葉英眼前浮現出了黑暗之外的東西——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麽,好像不過扭曲的光與影,在眼前缭亂着。他只覺得耳旁有不斷聲響,眼前驟然一白。
這其實只持續了一剎那,對于他來說卻好像過了很久。
雪琉天松開了他。葉英靠在榻旁忍不住幹嘔,想把不屬于自己的東西逐出體外。什麽東西在他的體內生根,并且向更深處蔓延。
每一條經脈每一寸骨肉,都被它腐蝕得劇痛。
那個人攏住他,寬大的衣袖将蜷縮着的人籠罩。呼吸之間溫潤的空氣讓心慢慢寧靜下來,如同等待初生的胎兒,在母體內靜靜生發。
他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雪琉天依然這樣擁着他,像是在等待迎接一場新生。
你醒來的時候,不會有任何的憂慮了……生,死,都是無關緊要的事情……那麽為什麽……當年沒有将它給那個人。
只有想承載它的人,它才能寄身……葉英,也許你心裏的一些事情,連你自己都不知道。
他似乎笑了,但聲音太淡,尚未被捕捉到就散了。
——葉英,方才的夢裏,你有見到誰……一個僧人。
能告訴我,他是什麽樣子麽?我已經記不得啦……太多年了,也許只有我已經找不到的那些記憶還會記得他。
很年輕,穿着袈裟,有些老舊了。他好像喜歡笑。
是啊……——然後,他叫了你的名字。
那個人百年來記憶的碎片随着蠱一同湧入他腦中。
葉英說,我看到,他眼裏的你也在笑。
什麽都會過去——縱然身在,記憶成灰。
那些過去不過存在了很短的時候,就陸陸續續淡了;而雪琉天也不再問,只是靜靜地靠在那,不知是夢是醒。
幕七你是誰?
屏風後,那個人冷然而立。
半坪落花。
你是誰。
李承恩閉上眼,記憶中的那個人依然如故,和自己并肩走着。
他們都不曾向彼此索求過什麽,小心翼翼地處理着這段關系。
那麽葉英呢?
那個和葉英一樣的人問自己,為什麽敢确定自己了解的就是真正的葉英。
屏風後人影朦胧,那人似乎方沐浴完畢,正躺在那。李承恩走過屏風,聽見那人說了一句什麽。
低頭看見那人的面容,正如塵土一樣碎散。
李承恩驟然睜開雙眼,從噩夢中掙脫。
帳外灑下的淡淡月色裏,帳內空空蕩蕩,沒有其他人。原來葉英睡覺的地方已經空無一人,不知人去了哪。
————大雨。
他摸索着赤足走在雨裏,長發披散,身上只有一件單衣。雨越來越大,巨大的雨聲讓他有些恍然。
身後有多少追兵根本已經無法計算了,葉英只能一步一步走,手中握緊一把方才搏鬥中從士兵手下奪來的斷劍。因為大雨,難以尋路的不止他一個人。
不知走了多久,他終于倒在殘垣斷壁旁。
雪琉天一直都如影随形,這是他唯一能看到的事物。那人在身旁坐下,似乎十分惬意的樣子,擡頭看着什麽。
雖然是大雨,不過卻是有月亮的。
手指的某個方向,對葉英來說無非黑暗。雪琉天說,只是被烏雲遮住了,但後面有月亮。明天一定是個晴天。
那又怎麽樣?自己如今倒在這裏,什麽都無法做。
雪琉天立在他面前,彎腰湊得很近看他。
“精疲力盡啦,不過也沒辦法。想就這樣昏過去的話其實不是不可以。”
“……我想……離開……這……”
雖然有蠱的力量,但方才逼退李倓已經用盡了所有的能為。
無法催動心劍,幾近于無的蠱術,一把已經折斷的器劍,迷宮,暴雨。
他只能倒在這裏,和所有人一樣等待死亡。
葉英不畏懼黑暗,他在黑暗中度過了數十年,就好像在水中生活的魚。黑暗是最安心寧靜的所在,可以吞噬一切雜念。
盲人都喜歡睜開眼,只有他喜歡閉着雙眼,将自己和外界隔絕開;這種寧靜早已成為了生命中的一部分,直到一個人來打破了它。
是誰呢。
他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
記憶中有一個模糊的所在,那裏有人在等他,卻已經憶不起音容。也許雪琉天會知道——他再次看向白發人時,發現對方已經不知所終。
又是一片黑暗。
過了很久,他像是清醒了些,動了動手想撐起身;一旁突然伸過來一只手,将他用力拽了起來。
……誰……熟悉的海棠暖香撲面而來,微冷的手……“我是葉英,你是我。”
那個人的語氣很平淡,但卻讓葉英整個人怔住了。
——這是自己。
無所謂了。
他靠在那人胸前,早已無法再去思考其他的什麽;手腳已經冰冷到近乎于麻木,這是繼承蠱後第一次重傷,蠱對于肉體的修複,帶來的痛苦遠遠要比傷本身來的大。
那個人像是有什麽動作——葉英已經是極混沌的狀态,根本無法抵抗。胸前一涼,手中的斷劍已落入他手,穿胸而過。
葉英的手動了動,似乎想去抓住那人;而自己卻松開手,任由他摔落在地。
下一刻,一道劍光襲來;葉英旋身躲開,見一人猩紅長禮服立在雨中,卻不濕分毫,周身氣勁凝練隔開雨霧。數道劍氣再次掃過,将四周斷牆掃碎一片。而千雨如劍,随着強悍劍風掃向李倓,轉眼将鈞天劍氣沖散。
兩方瞬間進入激戰,另一邊,葉英忍痛爬起,靠在牆邊,口中吐出黑血。連日來被喂下毒藥,此刻蠱重新蘇醒,正迅速修複肉軀。胸口的傷口雖然還在淌血,皮膚卻已經開始愈合。
……誰和誰在交手……大雨沖淡了血腥味,卻洗不去白衣上斑斑血跡;能聽見不遠處铿锵聲,甚至能感受到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氣息。
——他被自己殺了,而那個自己卻在與李倓過招。
交戰中碎石彌天,一時無人注意到他。葉英慢慢站起,卻也一時驚愕住了。
——突然背後有人拉了他一把。
“雲主密令——葉君随我來。”
幕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李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