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将軍醉了·?
黎洛栖那雙鴉羽長睫微微垂憐,說話的聲音在絲竹笙簫之間穿行,落于衆人耳中。
有的人生來氣質浮動淡淡柔光,卻不與日月争輝,沒有鋒芒不代表任由旁人欺淩,相反,她立于奢華的宮殿一隅,卻足以讓所有人的目光無法忽視。
“遼真獻禮既然是送給了本公主,我自然能處置它。”
徽陽的聲音高傲且不屑,鳳眸側向黎洛栖:“何來影響兩國邦交。”
黎洛栖淺淺一笑,沒說話,全憑高座上的王者定奪。
“既然如此,那便當是一場誤會,耶律王子應當不會介懷吧?”
開口的是鳳冠熠熠的皇後,看來是想将這場誤會盡快結束,耶律焙嘴角勾起,朝黎洛栖舉起酒爵:“世子夫人若寬宏大量,那我自然不追究。”
黎洛栖微微一怔,眼下因為長公主的操作而讓她置于衆矢之的,耶律焙顯然是把這個面子給她了。
于是她端起茶盞,遙遙朝他一敬,“有朋自遠自遠方來,請。”
耶律焙唇角勾笑,見她飲了茶,便仰頭将酒爵飲盡,呵,有朋自遠方來,卻沒有“不亦悅乎”,看來,這位世子夫人對他并不悅。
這時年輕的皇帝看過一出戲後,舉起酒爵,朝衆臣民道:“元宵之夜,普天同慶,以和為貴。”
聖上禦言一落,又是山呼海嘯的吾皇萬歲,黎洛栖坐回席位,大殿中央的百花錦毯上便迎來舞姬的歌舞奏樂,好一派升平之世。
“洛栖,母親方才差點被你吓得喘不過氣。”
周櫻俪握着她的手腕,尤其是長公主那句“放肆”,縱使她心态再穩,也怕聖上遷怒:“你怎能拿心愛之人贈送之禮作比喻?”
黎洛栖垂眸道:“遼真的織繡工藝落後,卻拿如此繁美的羅裙送給長公主,而且看紋飾與耶律王子的錦服如出一轍,母親細想,這是為何?”
周櫻俪驀地一愣,看向徽陽長公主,“難道不僅僅是……”
“長公主對世子的心意我有所耳聞,只是在天家宮宴上光明正大地使手段,顯然不止是想給我使絆子那麽簡單。”
周櫻俪心跳驟緊,“看來是真的……”
黎洛栖眸光微眯,看向徽陽長公主,“不愧是天家女。”
黎洛栖飲了口茶,就聽斜對角一位遼真衣着的使者突然開口:“既然長公主将遼真獻禮贈予旁人,是不是也要将我們王子也送出去啊?”
遼真使者聲音渾厚,說罷還哈哈大笑起來,但看似玩笑,卻足以瞬間讓所有人屏氣凝神,目光睜愣地看向徽陽長公主。
黎洛栖不動聲色地飲茶,宮宴的茶當是極品啊。
“元将軍,不過是一個誤會,您就不要再提了。”
耶律焙開口笑笑地打斷了這位将軍的話,但那人顯然手握兵權,不僅身高體闊還有底氣:“我們誠心來與大周皇帝議和,耶律王子更是親自前來,意欲和親以保兩國邊境安寧,可今日本将一看,皇帝似乎并不同意盟約。”
衆人心情惶恐,唯有高座上的皇帝不動聲色:“一身衣服罷了,來人,賞定遠侯府绫羅綢緞百匹,日後世子夫人出入皇宮便着天家賜品。”
金口玉言一落,黎洛栖再次引來一衆目光,起身行禮謝恩,擡眸時卻見長公主目光朝她掠來,似笑非笑。
黎洛栖心頭一跳,和親,長公主不想,但這是結盟的條件,大周大可以尋另一位公主前往,但為表誠意,徽陽長公主則是最尊貴的那位。
所以,徽陽不想議和,就拿她出來攪局,而她背後是定遠侯府——
“我看這位世子夫人,都比長公主識大體。”
元将軍笑音一落,衆人面色嘩然,耶律焙端着酒爵,神色松然地朝皇帝一敬:“元将軍喝醉了,本王替他賠個不是。”
“我看他不是喝醉了,是故意的吧。”
忽然,徽陽笑音響起,也端起了酒爵,“那元将軍倒是說說,我如何比趙将軍的夫人好啊?您若說出來了,本公主便認了。”
“徽陽。”
忽然,高座上的皇後低聲制止。
黎洛栖臉色一白,這個徽陽長公主分明就是在挑撥!
“趙将軍,趙赫延?”
忽然,元将軍的臉色微凝,耶律焙指腹轉着杯盞,朝黎洛栖看來時,臉色平靜,但那深邃的眉眼裏顯然蓄着道笑:“不知将軍,身體如何?”
黎洛栖臉色沉靜,要來的終歸來了,只惜字如金地說了兩個字:“無恙。”
“若是無恙,又為何不出席這宮宴?”
元将軍手肘撐在膝蓋上:“大周與遼真如今能心平氣和安坐一室,不正是托了趙将軍的福麽。”
這個元将軍怎麽回事,方才提定遠侯府的時候還在那裏開玩笑,一聽說“趙将軍”臉色都變了。
難不成她夫君打仗多年,端着的旗號不是定遠侯世子?
這麽想着,黎洛栖心底倒是有些心疼起來,有的人借家族之勢扶搖直上,而有的人卻視之如枷鎖。
她嘴角淺笑:“不然元将軍要來我們晉安城,恐怕還能少走幾日路呢。”
黎洛栖的嗓音沒有攻擊性,讓人生不起氣來,但這話真是讓在座的大周子民舒坦,若沒有趙赫延,遼真還不知能占大周多少城池,來晉安城不就能少走幾日路了。
元将軍的腦子還沒轉過來,畢竟從他只認趙赫延的名字就知了。
而對面的耶律焙已經神色帶笑地朝她舉杯道:“世子夫人當真辨識過人。”
“诶,對,辨識過人,這一點就比長公主你好!”
元将軍渾厚的嗓音一落,衆人想笑卻不敢笑。
想笑元将軍的梗腦子,不敢笑長公主的辨識。
黎洛栖卻一點都不想衆人的視線朝自己落來,可她方才那番話倒是讓皇後朝她遞來了笑,不一會兒,有宮女給她端來了點心,說是皇後賞的。
“既然耶律王子也覺得旁人比本公主好,又何必勉強自己和親呢。”
徽陽話音一落,對面的元将軍忽然道:“那倒是,和親也要看你情我願,若是我遼真王子不願,弄成怨偶可就大不吉利,但我們千裏迢迢來到晉安城,總是要帶一位王妃回去的。”
黎洛栖感覺徽陽的眼神又朝自己看來,“如今兩國太平來之不易,今日元宵夜,我皇兄設此佳宴,衆官家貴女皆來赴宴,耶律王子若有中意人選,自可讓我皇兄賜婚,與其結怨偶,不若天賜良緣。”
黎洛栖攥着衣袖的指尖緊緊泛白,先是如出一裁的衣飾,再是惹怒耶律王子,最後将這和親抛出,絲絲縷縷的手段相扣。
難怪星允說,這徽陽長公主才是最厲害的。
“耶律王子,皇妹年紀尚小,往日被寵慣了,還請海涵。”
華貴妃又來見縫插針,這話不說還好,一說更是暗示人家別娶了。
“方才我還說世子夫人比長公主好呢,只可惜啊……”
“元将軍,請慎言。”
坐在一旁的周櫻俪忽然冷聲開口。
元将軍笑了聲:“我們遼真與大周風情不同,說話從不繞彎,長公主不願意和親,顯然是有意撮合旁人,我看啊,趙将軍若是時日無多,少夫人不妨随我們王子回草原更好!”
“元将軍!”
忽然,耶律焙止住了這莽夫的話,黎洛栖指尖緊緊抓着腰帶上的平安繩結,骨節泛白。
眸光沉靜地看向徽陽,今日這一鬧,她黎洛栖就算能全身而退,名聲也算是被攪渾了。
不管耶律焙看不看得上她都不重要,讓夫君與她生隙,又能借她推掉和親才是這位長公主的目的。
再看向列坐華清殿席位的一衆貴客,皆是三品以上的世家親眷,大周朝的肱骨之臣,卻像在看笑話般瞧着一個女子與遼真使臣周旋着,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為她說話,沒有一個人。
她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她的夫君守護着這個王朝,讓這些人衣食無憂,有奴役可驅,有美酒可飲,可在遼真出言不遜時,卻高坐廟堂,不染一點灰。
幹淨,真幹淨。
她都忍不住笑出聲了。
而這一笑,卻讓在座的人都有些滲冷,龍椅上的聖上鳳眸微眯,卻聽黎洛栖道:“若是一個女子能鞏固江山長久,還有衆将士做什麽?若一個将士手中有劍,還要跟随軍長做什麽?若一個軍長能殺敵,還要聽令将軍做什麽?”
少女的聲音清泠泠如窗外明月,她後面的話沒有再說下去,若一個将軍能號令衆将士,還要皇上做什麽?
若是一個女子能鞏固江山長久,還要皇上做什麽呢。
高座廟堂上的男人瞳仁微凝,一衆人後脊冒着冷汗,唯有那元将軍哈哈大笑:“沒有将軍,這仗還如何打?世子夫人伶牙俐齒,倒是比大周的其他女子都要好啊。”
黎洛栖深吸了口氣,感覺母親隐忍怒火,指尖按了下她的手背。
周櫻俪轉眸,卻聽耳邊落下兒媳的一句:“不值得。”
周櫻俪愣了愣,只見一雙清瞳隐隐有水光:“洛栖……”
“元将軍快人快語,和親确實代表兩國的誠意,方才我見耶律王子一直沒有拒絕,是否也對元将軍的話有所屬意?”
滿座嘉賓中,忽然有道沙啞的濁音響起,衆人望去,卻見坐于右首的文臣正氣定神閑地捋着胡須。
“劉國公?!”
周櫻俪低聲罵道:“若不是侯爺與阿時在巡防,又如何輪到他們在此放屁。”
聽到母親這話,黎洛栖忽然笑了下,眸光一轉,就看到耶律焙朝她望來,臉上的笑迅速斂下。
但兩人神情卻讓高座之上的人看見了。
“今日是宮宴,也是家宴,若是耶律王子有了中意人選,朕樂見其成,只是和親貴在一個和字。”
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一直都是平緩而讓人不容置疑,黎洛栖看向方才那恨不得事情鬧大的劉國公,眼神一錯,就看到坐于他身側的劉清越。
秀眉微凝,忽然,劉清越的眸光也朝她看來,冷笑,嘲諷。
和這滿堂花醉一樣,他們卻沒有想過,今日能讓耶律焙選女子,明日這“福氣”也能落到她身上。
“砰!”
突然,華清大殿外響起煙花的串串巨響,黎洛栖猛然被吓一跳,這時就聽皇後說道:“今年的元宵煙花比往年還要盛麗,大家可前往憑闌觀賞。”
皇後的一句話,讓黎洛栖心頭徹底松下。
朝她遙遙行禮,忽然,身前擋來一抹拂葉春深色,黎洛栖尚未擡眸,目光只見這錦袍衣擺随風搖曳,耶律焙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世子夫人,可否與本王一同賞這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