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蘇夙一邊走一邊猛擦着自己的臉龐,剛才和秦時的近距離接觸讓她有些反胃,她自小就有潔癖,不喜歡和人太過親昵。回到校門口,花小朵都已經等急了,一見到她就埋怨:“快點,去晚了那裏的提拉米蘇就賣光了。”
甜品店叫“酥紙”,透明玻璃牆,醬紅色的布藝沙發,柔和的燈光,是學校中的小資男女最喜歡來的地方。
玻璃櫃裏的西點,精致小巧,色澤鮮豔,就像一個個藝術品,讓人食指大動卻又不舍得動嘴。
兩個人走到的時候,剛巧還剩了兩個提拉米蘇,花小朵很慷慨地掏了錢,還加了兩杯牛奶蜂蜜茶,坐在沿街的沙發椅上,邊吃邊聊。
花小朵真是個絕佳的聊天對象,天南海北,天馬行空,無論什麽東西,都能被她随手拈來,扯出一大堆八卦來。
“酥餅,你看我們學校門口站的兩個人,快瞧。”花小朵仿佛發現了什麽新大陸似的。
蘇夙一看,大門口的确有兩個穿着黑西裝的人,一前一後站着,遠遠地看不清楚表情。
“是不是什麽黑社會的老大,在追我們學校的女孩子?”花小朵突發奇想,“等會會不會有黑幫槍戰?”
蘇夙看那兩個人不時微微側臉,顯然耳旁有隐形步話機,便搖搖頭說:“應該是保镖。”
“你一說還真是有點象保镖。”花小朵興奮地說,“是不是有什麽總統、王子到我們學校訪問?”
“你以為我們是K大嗎?”蘇夙瞟了她一眼。
不一會兒,校門口悄無聲息地開過來了一輛黑色的加長版勞斯萊斯,那兩個人一個上前拉開車門,另一個則擋着行人,花小朵頓時瞪大了眼睛,捂住了胸口:“哎呦酥餅,我的小心肝快端不住了,不會是我的白馬王子終于發現我在這裏,親自找來了吧。”
蘇夙笑了,低下頭喝了一口奶茶,淡淡地說:“王子不一定騎着白馬,白雪公主也不一定幸福,還是到口的奶茶最好。”
這天蘇城有點事情耽擱了,接蘇夙的時候已經将近五點,正好一起回蘇家吃飯。
回到家的時候,章寧媛正在炒菜,蘇正安在打下手,端着一碗花菜炒肉片,一邊捏着耳朵一邊跑了出來,逼仄的客廳裏充滿了菜的香氣。
“夙夙,今天你媽給你買了紅橙了。”蘇正安端出了一盤切好的紅橙招呼說。
蘇夙愣了一下:“爸,叫媽別買了,太貴。”
蘇正安笑着說:“偶爾吃幾個家裏買得起。這個要飯前吃,快洗手去。”
說着,他湊到蘇夙耳邊小聲說:“剛剛爸偷吃了一片
,很甜,別跟你媽告密啊。”
蘇夙終于笑着跑到洗手間去了。
蘇城從包裏拿出了一個信封,遞給蘇正安:“爸,這裏有張卡你收着。”
蘇正安冷冷地瞟了一眼沒有去接,只是扭頭到廚房去了,剩下蘇城一個人尴尬地拿着信封動也不動。
晚餐挺豐富的,章寧媛的手藝真不錯,那花菜起的醬又濃又稠,花菜軟軟的,和以前蘇夙在飯店裏吃得那種硬硬幹幹的完全不一樣,她忍不住把那醬汁都拌進了飯裏。
章寧媛看着她大快朵頤的樣子心裏十分滿足,笑着說:“夙夙這樣吃飯,媽燒菜都有勁了,哪像以前,動不動就說要減肥,吃肉都是按片算的。”
“媽你小心身體,別累着了。”蘇夙舔了舔嘴唇上的醬汁。
“不累,這裏離菜場近,特別方便,”章寧媛遞給她一張餐巾紙,笑眯眯地說。
“媽,要不要換個環境?菜場近方便是方便,就是每天早晨一大早就有小販叫賣,太吵了。”蘇城說。
的确,這裏六點開始便能隐隐地聽到隔着一條街的小菜販的喇叭,反反複複地播着同一句話,都能讓人無端地煩躁起來。蘇夙第一次被喇叭從睡夢中吵醒的時候,差點習慣性地想打電話給以前的手下。
章寧媛溫婉地笑笑,搖頭說:“算了,我們在這裏呆慣了,上次有個什麽公司說要來拆,我們樓裏的都不同意,這裏地段好,生活方便,拆了我們哪裏還買得起一樣的房子啊。”
蘇城欲言又止,半晌才謹慎地說:“媽,我有套房,不如……”
蘇正安打斷了他的話:“不用了,我們雖然窮,那也不至于要用別人的東西,你有錢就自己用吧,這裏是我和你媽結婚的地方,我們這輩子都不打算搬了。”
章寧媛暗中捏了蘇正安一把,朝着蘇城歉然地笑笑:“小城,你爸爸就是個大炮脾氣。不過真的不用了,夙夙,你說對不對?”
蘇夙隐隐覺得這父子倆一定是大吵過一架,以至于現在蘇正安正眼都不瞧蘇城一眼,她自然不會火上澆油,只是點了點頭說:“哥,爸媽對老房子有感情,還是以後再說吧。”
蘇城也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只好作罷,臨走時他把蘇夙拉到一邊叮囑說:“我聽到個消息,有個地産公司看中了這裏的地,鐵了心要拆,你平時給爸媽敲敲邊鼓,省的到時候措手不及。”
蘇夙點點頭,漫不經心地問:“是哪家地産公司啊?”
“以前的蘇氏地産,後來被寧氏集團吞并了,這兩天剛改成蘇寧地産。”蘇城随口說完,就走了,
這裏只有兩室一廳,他沒房間住。
蘇城一走,蘇夙便把自己關進了卧室,往事象走馬燈一樣地在眼前浮現,蘇氏地産是她從H大畢業後牛刀小試成立的第一個子公司,父親蘇年文把資金注入的時候只對她說了一句話:“小安,爸爸知道,你不會讓我失望。”
蘇氏地産拿的第一塊地就是汨羅彎旁邊的廢棄了很久的地,據說那地方風水不好,第一人投資人剛拍下就破産了,蘇夙力排衆議,在第二次拍賣大會上和那個寧谷争了幾輪,可能就是在那個時候把寧谷得罪了,以至于原本點頭之交的兩個人以後遇見便再也沒有好臉色。
拍下那塊地以後,她請了專門的風水先生,在地的東面挖了一個小湖,整塊地仿佛就活了起來,設計、開工、預售一路十分順利,于此同時,政府忽然花大力氣整治河道,兩岸變成了公園,對面一塊商業用地拍出,引入了一個國際購物中心,利好消息一個接着一個,這個項目一下子讓蘇氏地産入賬幾個億,頓時成了業界傳奇。
可是現在,曾經的傳奇變成了笑話,這個曾經感情最深的子公司也成了仇人的囊中之物,令人着實傷感。
蘇夙看了好一會兒書,才讓自己的情緒有些平靜,只是晚上還是做了一些亂七八糟的夢。夢裏的蘇年文再也不是那個嚴肅卻可親的父親,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公式化地告訴她:“從明天開始,你就不是蘇氏的總裁了,你弟弟會接受你的一切事務。”
“這些年你辛苦了,好好度個假,休息休息。”
“你不會嫉妒你弟弟吧?你是姐姐,盡全力幫他。”
……
她喘息着從夢中醒來,雙眼無神地看着天花板,好久才明白過來,她已經不是蘇暮安,她現在是蘇夙。
屋子的隔音很差,蘇夙幾乎可以聽到章寧媛墊着腳尖在外面走路的聲音,還有高壓鍋吱吱的響聲,伴随着一股粥的清香;窗簾很透,陽光早就從縫隙中透了出來,屋子裏亮堂堂的。她深吸了一口氣,終于有了一種腳踏實地的感覺:夢魇究竟只是夢魇,就算逼真得幾近真實,也不得不在在陽光下消失不見。
這個學期将要接近尾聲,幾個同學對老師圍追堵截,探聽着考試的重點和範圍,有幾個和老師交好的甚至拿到了幾道大題目,被全班一陣圍剿。文秘專業的大多數課程都是理論,需要背誦,花小朵一邊幫蘇夙整理筆記,一邊憂心忡忡地看着她說:“酥餅,你的腦袋是不是不好使了?不會把功課全當了吧?”
蘇夙笑了笑,沒有說話。
“我可還想和你一
起讀書、一起實習,然後最好在一家公司上班,然後我們做一輩子的閨蜜。”花小朵手托着頭,憧憬着說。
蘇夙心裏一暖,低聲說:“你不嫌我無趣就好。”
“自從你喜歡上那個秦時以後就變得傻兮兮的。”花小朵嫌棄地瞧着她,“以前多活潑多可愛的一個人啊,每天唧唧呱呱地說個不停,一起玩游戲一起刷論壇一起泡帥哥,瞧瞧你現在的模樣。”
蘇夙有些震驚:“我比你還會說?”
“臭美。我們倆旗鼓相當,他們都說,只要我們兩個在,屋子就變成了麻雀窩。”花小朵沾沾自喜。
蘇夙無法相像自己成了麻雀的模樣,可是看着花小朵上下翻飛的唇瓣,卻感覺到了一種簡單的快樂。
兩個人正說着,教室的門口響起了敲門聲,有人彬彬有禮地問道:“請問,蘇夙小姐在嗎?”
“在!在這裏呢,你是誰啊?”花小朵飛快地應了一聲。
蘇夙擡頭一看,只見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站在門口,一身健碩的肌肉被包裹在黑西裝裏,皮膚小麥色,剃着一個板寸,太陽穴微微鼓起,她不由得一驚:這種人十有□是從特種部隊裏退役出來的,怎麽會找她?
那個男人一眼就發現了她,幾步走到她面前,微笑着說:“蘇小姐,你好,我叫馮楠,能不能麻煩你到外面來一下,有人想和你說幾句話。”
花小朵不幹了:“誰這麽大牌?我們酥餅要複習,沒空接見你們。”
馮楠不以為杵,見蘇夙沒有起來的意思,便點頭說:“好,蘇小姐,我們在外面等你。”說着便離開了。
花小朵悻悻地沖着他做了一個鬼臉,念叨着說:“別理他,以為自己是總統啊,還要別人出去見他……”
蘇夙心裏隐隐有種不安的感覺,想了一下,安撫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低聲說:“我去去就來。”
正值中午,教室外陽光明媚,正值上課期間,偶爾才有兩三個人匆匆走過。蘇夙走到了外面的草坪上,迎着陽光,微微地眯起了眼睛:只見前面的一棵老槐樹下站了一個人,一身鑲着白邊的黑色運動裝,整個人透着一股冷厲和蕭殺,那目光鷹鹫般落在她的身上,仿佛能刺穿她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