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勞斯萊斯很是寬敞,後面的座位調成了面對面的兩個,冰箱、茶幾、酒櫃一應俱全。

車裏安靜得有些吓人,蘇夙一直擰頭看着玻璃窗,盡量忽視寧谷落在她身上那探尋的目光。

忽然,深茶色的玻璃窗起了一粒粒的陰影,不一會兒便成了透明色,窗外的霓虹燈和街景一下子清晰了起來。

“這是最新的科技,蘇小姐覺得怎麽樣?”寧谷的聲音低低地響了起來。

“我不懂這些,沒興趣懂,更沒必要懂。”幽閉的空間,緊迫的盯視,讓蘇夙有些煩躁了起來。

“蘇小姐看起來對我很有成見。”寧谷緩緩地說,“其實,自問比起秦時,我的條件還是要好了很多。”

“寧先生你總是怎麽自以為是嗎?”蘇夙忽地轉過頭來,冷冷地說,“怪不得蘇暮安讨厭你。”

寧谷的臉刷地一下白了,手指一下子捏緊,死死地盯着她,低低地喘息了兩聲。

蘇夙沒想到他會有這樣的反應,吓了一跳,不知道該勸慰還是該繼續譏諷。

“你說的很對,她不喜歡我的自以為是,還不喜歡我的粗俗,不喜歡我的傲慢,”寧谷的眼神痛苦,讓蘇夙的心忽然一下揪緊了起來。

“我很想改,我嘗試着去尊重她,嘗試着不喝白酒,改喝紅酒,嘗試着不卷袖子,嘗試着對每一個人微笑……可是我換回來的是什麽?是她不冷不淡的笑容?是她鄙夷不屑的目光?還是她突如其來的訂婚宴?”寧谷一口氣說完,胸口急劇地喘息着。

蘇夙瞪大眼睛,看着失态的寧谷,半晌才問道:“可是,你想換回什麽?”

“我想換回什麽?”寧谷喃喃地重複着。

“你不是心理有些失衡?”蘇夙認真地幫他分析了起來,“是不是因為她得罪過你,所以你一直想讓她臣服于你?你這是大男子思想作祟,別再耿耿于懷了,蘇暮安都已經死了,把一切都放下吧,過不了幾天,你就會發現,以前所有的人和事都已經随風飄散了。”

“要是這樣就好了。”寧谷苦笑了一聲。

車子緩緩地停住了,蘇夙一看,并不是自己家,她有些納悶地看了一眼寧谷:“寧先生,你到這裏來幹什麽?”

寧谷沒有說話,只是自顧自地拉開車門,過了好一會兒,才拿了兩個碗走了上來,頓時,車內香氣四溢。

“折騰了這麽久,餓了吧?一起吃點馄饨。”寧谷把手裏的一個碗遞給了蘇

夙,“整個Z市最好吃的千裏香馄饨。”

蘇夙的肚子的确有些餓了,猶豫了片刻,終于接了過來,小心翼翼地夾了一個,咬了一口馄饨皮。

寧谷呼嚕呼嚕地幾下便吃了半碗,咂咂嘴,看着蘇夙,忽然說:“你那碗我讓他們特制的,馄饨皮裏沒有放肉。”

蘇夙頓時松了一口氣,她小的時候被長輩騙着吃了一大塊肥肉,嘔吐了整整一天,自此之後,視肥肉如蛇蠍,連帶着從來不吃各種肉餡,包子、馄饨、肉餅蒸蛋,一律不吃。

這千裏香馄饨果然名不虛傳,湯汁鮮美,馄饨皮又薄又韌,她一下子吃了好幾個,這才想到有些不對,便擡起頭來,沖着寧谷笑了笑:“真對不起,自從關注了蘇暮安的微博,我就不知不覺去模仿她的一些小習慣,好像這樣就能離她近一點。”

寧谷點了點頭,從口袋裏掏出了一支煙,點燃了,猛吸了一口,便任由它在自己眼前燃燒。

“她就是有這樣的魅力,讓人的目光不知不覺地就跟随她轉動。我記得,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穿了一條白色的裙子,整個人清新得像一朵含苞的栀子花。”寧谷低低地說。

蘇夙心裏有些狐疑,她的印象中,和寧谷的第一次見面應該是在一個商業峰會上,她當時應該是身着正裝,被邀請在主席臺上發言,而他只不過是G市的一個小商人,剛剛來首都發展,渾身上下都帶着一股G市商人特有的銅臭味,偏生還十分高調地四處和人套近乎。

幾個交好的世家子弟和蘇夙坐在一起看他的笑話。看着他把主人珍藏的窖藏葡萄酒當白開水一樣地倒,看着他眉飛色舞地講他在G市的光輝事跡,看着他似有若無地炫耀着自己一身的衣着……

到了後來,主人的臉色都有些不太好看了,他身邊的人也走得一幹二淨,他一個人杵在大廳中間,有些茫然。

不知怎的,當時的蘇夙看他一個高大的男人手足無措的模樣,有些不忍,便拿着紅酒杯走到他身邊,含蓄地暗示了他兩句,又和他碰了碰杯,淺飲了一口,也算是日行一善。

後來,寧谷的性格堅忍、頭腦靈活,硬生生地在Z市闖出了一條陽關大道,壟斷了全國将近百分之六十的能源進出口,以後,就算他在聚會上再怎麽低俗,也有的是人圍在他的身邊。

他和蘇夙一直算是個點頭之交,一來蘇夙根本不需要去和他套近乎,二來不知為什麽,寧

谷一見到她,就好像看上去渾身不自然,就算原本大笑的表情也會迅速地收斂起來,久而久之,蘇夙也就自覺地離他遠了一些。

蘇年文曾經想和寧谷合作,征詢她的意見時,蘇夙表示了反對,她想來想去,寧谷這個模樣,唯一的可能就是寧谷對她心有芥蒂,一個人得勢的時候最忌諱就是以前有人看到他落魄的模樣,她當初是好心想挽救一下寧谷的尴尬,誰知道落在他的眼裏,是不是她在嘲笑譏諷呢?

這個決定的直接後果就是寧谷被蘇年文的政敵拉攏,蘇家最後的崩潰雖然不是他的主因,但他的确難辭其咎。

可現在,寧谷這番模樣,怎麽讓她有種錯亂的感覺?就好像寧谷和她相交莫逆、情比金堅,而她對寧谷始亂終棄、負心薄幸。

蘇夙甩了甩頭,把這種錯覺抛到腦後,反正現在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學生,和蘇家沒有半點瓜葛,相交莫逆也好,始亂終棄也好,都是和她再無關系了。

飛快地把馄饨吃完,蘇夙擡起頭來,看到寧谷正在癡癡地盯着她,眼神缱绻而溫柔。她的心裏跳了一下,只覺得十分尴尬,頗有些坐立不安的感覺,只好祈禱趕緊到家。

幸好這次上帝聽到了她的祈禱聲,車子穩穩地停在了她家樓下,她迫不及待地打開了車門,忽然想起了什麽,沖着寧谷說:“寧先生,你看來對蘇暮安很有興趣,要不要我把她的那個微博網址告訴你?”

剛才在車上她想了很久,最後決定用自己曾經的私密空間來換取她現在的安寧。

寧谷看着她,眼神卻仿佛透過她看到了別處,良久他笑了笑說:“不必了,我想,我還是喜歡慢慢地挖掘她的秘密。”

蘇夙的心怦怦亂跳,她自覺沒有露出什麽破綻,蘇暮安的微博能很好地解釋她身上的所有異常,靈魂交換的事情太過駭人聽聞,她不認為寧谷會有這樣的念頭。

“寧先生,你是不是懷疑我說的話?”她誠懇地迎向寧谷的目光,“你不妨去看看,你看了就會知道,我說的是不是真話了,我和蘇暮安,除了這個,真的沒有任何交集。”

寧谷不置可否,只是微笑着說:“蘇小姐,今天我們一見如故,今後能不能不要這麽生分了?我可以叫你一聲蘇蘇嗎?”

蘇夙愣了一下,有些僵硬地說:“寧先生,我不覺得我們有繼續見面的必要,你們這種人,和我完全不是一個世界的。”

寧谷仿如未聞,低低地叫了一聲“蘇蘇”,蘇

夙頓時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惱怒地瞥了他一眼,下了車大步離開了勞斯萊斯。

寧谷也下了車,往前走了幾步,只是他的腳行走不便,一時有些跟不上,便只是站在原地,又叫了一聲“蘇蘇”。

蘇夙停住了腳步,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只見寧谷站在遠處,神情悵惘,昏黃的燈光将他的人影拉得很長很長,無端讓她有種不忍的感覺。

寧谷見她回頭,臉上忽然浮起了一絲笑容,他慢慢地往前走了兩步,站在離她數米遠的地方,低聲說:“你可以叫我阿寧。”

“你到底想幹什麽?”蘇夙惱怒地說。

寧谷凝視着她,低嘆了一聲說:“我沒有惡意,蘇蘇,我只是想和你多聊聊,聊聊小安,這麽多日子來,我找不到可以聊的人,我都快瘋了。”

“我沒有興趣,也沒有時間奉陪。”蘇夙一口回絕。

“你就當和我一起緬懷你的偶像,”寧谷的語聲溫柔,卻帶着一絲不容拒絕的執着。

“你想發瘋別拉着我,蘇暮安已經死了,我不需要再緬懷她了,以後我會有新的偶像,請你完全地退出我的生活,我不想我的家人為我擔憂。”蘇夙斬釘截鐵地說,她深深地明白,如果再和他呆下去,只怕她很快就會露餡。

寧谷卻恍若未聞,自顧自地說:“過兩天我邀請你來蘇宅,你一定會喜歡那裏的,那是小安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有她親手種下的葡萄架,有她的泰迪狗,還有她從小到大攢下的滿屋子的書和黑膠碟。”

蘇夙的胸口仿佛被什麽重擊了一下,一時之間有些呼吸困難。

“你快放暑假了,我安排了你到我公司裏實習,你可以代替小安看看,她的公司,還是照舊在運作,她的手下,還是一樣在工作,我沒有虧待他們。”

“你還可以代替小安看看,那些在她生前圍着她的人都是些怎麽樣的嘴臉。”

“你和我說說,你都知道些她的什麽事情,說不定,我能拼湊出一個不一樣的小安。”

……

蘇夙張了張嘴,在這一剎那,素來淡然的她居然有種沖動,想要揪着寧谷的胸口,問問他,到底想要幹什麽!

“不需要,我有的是地方去實習。”蘇夙一口回絕。

“相信我,沒有公司會要你實習的,除了我。”寧谷微笑着說。

“那我就在家裏休息,我很期待過一個休閑的暑假。”蘇夙咬着牙齒說。

“相信我,你很快就會

沒家可以過休閑的暑假了。”寧谷依然微笑着。

蘇夙盯着他,忽然想了起來,要拆遷這個小區的正是他手下的蘇寧地産。

作者有話要說:親耐的,你逃不走了,快從了寧少吧……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