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瘦盡燈花又一宵
雲煙霧障後,有人應曲低唱,歌聲如那層巒疊嶂般,一欄接一欄地飄出了閣樓之外:
“金玉也作浮萍身,幾載往事幾回塵。”
“岸邊煙柳自深深——”
“有離恨,無離恨,仙舟已過千重門。”
唱得正是舊朝時的禁曲《憶王孫》。
元錫白聞聲勒住馬,神色一凜。
先前同宋钊去尋琴解語時,他便偶然知曉上京的教坊間有時會通過樂舞來傳遞消息這件事。
若是東邊唱了《雲釵月》,西邊便會和上一曲《懶芳塵》,以示各坊平安。相反,若是奏上《薊門甲》與《淚痕斷》此番铿锵激昂的曲子,便意味着坊間發生激烈沖突,閑雜人等需速速回避。
而這《憶王孫》正是百年前靖國王爺躲避戰亂時所詠之曲,傳達的便是“此地有貴人,還請諸坊庇護”之意。
元錫白被這歌聲絆住了腳步,提着缰繩在原地踟蹰不前,直到身後傳來隐隐的車馬聲時,他才下定決心抽下一鞭,循着樂聲往巷子深處慢慢走去。
行至坊口,卻見朱門玉欄後早早便立着一個窈窕人影,仿佛一直在此侯着他的到來一般。
“解語姑娘?”
元錫白半驚半喜地看着沖他招手的琴解語,把馬系好後,回頭望了一眼,便二話不說地背着宋钊進了屋。
屋中已然站着三兩個醫館大夫模樣的人。
琴解語遞給他一大塊擦身的幹巾,打着手勢朝他解釋道,自己在坊中已經得知宋钊受困的消息,便想着若是有人能救走他,自己也好在此接應二三。
看着淋成落湯雞的元錫白,琴解語嘆了一聲,在紙上寫道:也虧得元大人細心缜密,能辨這曲中之意、弦外之音,外邊追兵重重,妾身不敢有大動作,換作旁人,許是要就此錯過了。
元錫白胡亂地拂去面上的冷雨,望見宋钊終于被擡至床上,周邊還圍着一群大夫診治時,發抖的雙手才終于平複安定了些。
他接過歌姬奉上的熱茶,看見琴解語遣退了門口的侍衛,身影隐進了一扇金鯉戲蓮的屏風後,便知她定是有事同自己說,于是粗粗飲了兩口就跟着進了內室。
“解語姑娘,我方才聽見樓上有歌聲,不知,坊間的貴人是…………”
話還未盡,卻見座中兩人聞聲回過頭來。
一人青袍褐褂,頭戴竹絲官帽,正是禮部主事徐達。而另一人身披烏色麒麟鬥篷,以紗遮面,看不清面容。
但時常出入東宮的元錫白只一眼便認出,這人便是諸葛少陵苦苦找尋的大胥太子——樓敏。
“太子殿下!?”
見被認了出來,太子才不好意思地摘下了臉上面紗,露出一張稚氣未脫的白淨小臉,道:“元先生……”
元錫白則是愕然地看向徐達:“徐大人,殿下怎會在這裏?”
徐達苦笑道:“事發突然,還請元大人允我慢慢道來。”
諸葛少陵本是風雅之人,于琴樂此道也頗有一番講究,故而時常出沒于這風月秦樓之所,枕玉臂,聞絲竹,過得十分快意潇灑。
而琴解語的琴技在這上京又堪稱為第一人,于是一來二去,兩人便成了惺惺相惜的“知音”。
諸葛少陵不知琴解語與宋钊的關系,看她是個無親無故的啞女,也洩露不出什麽秘密,便漸漸松懈了對她的防備之心,有時酒興時吐露的三言兩語,便被琴解語暗自記在了心裏。
皇後難産,右相進宮陪護之時,琴解語便察覺到諸葛少陵逐漸掩不住的野心,于是便暗中派人遞信給還在宮中的宋钊,提醒他做好準備。
而宋钊也看出了諸葛少陵會趁他不備時對太子下手,便早在入宴之前,讓琴解語同暗衛一起無聲無息地把太子帶出了宮。
上京有十八樂坊,遍布南北東西,即使那蘇其正遣上千人來尋,也絕對猜不到太子藏身在哪一間教坊。
“宋大人曾說,若真到了宮變這一步,諸葛少陵定然會把注意力放在樓懷與國玺之上,如果太子已經逃出了宮,便根本不可能再分出精力與兵力來追殺太子。”
徐達嘆了口氣,欣慰道:“如今看來,他所料果然不錯。”
元錫白沉默了許久,才開口道:“那他可有料到,自己如今會是這般下場。”
徐達與琴解語對視一眼,都無聲地搖了搖頭。
所以,除了意料之外的賜婚,一切都在宋钊的掌握之中嗎……
元錫白望着那屏風後朦胧躍動的燭火,不知不覺地皺起了眉。
……
大胥史籍記載,正宣十七年春,孝文帝樓懷猝然病逝。長史諸葛少陵聯合洛、蘇等士族起兵上京,意圖擁先帝幼子樓麟為帝。
東宮驟然失主,太子下落不明,皇城就此淪陷,史稱“危宴之亂”。
宮裏宮外亂作一團時,鸾鳳閣中卻是異常的安靜,紫竹輕搖,春梅落盡,連侍女走動的腳步聲都被那蕭蕭風雨給掩了去。
宋芷岚披着一件薄衫坐在梳妝臺前,緩緩地用木梳拂過自己的發鬓。
自從皇胎夭折後,她便像失了魂似的,整日整夜地坐在榻上發怔,也不知是在思些什麽。
有次太醫走後,聽見松青在角落偷偷地啜泣時,宋芷岚便知曉,自己病得更重了。
她望着銅鏡中消瘦枯槁的女人,仿佛不認識眼前這位曾經的上京第一美人,不知不覺地撫上了鏡中人凸起的顴骨,眼角的細紋,漸白的鬓角……
曾經的歲月好像滾滾而逝的東流水一般,憶不起,也追不得了。
有時候,她會忘記自己已經嫁人生子了,午夜夢回之際,魂魄又兜兜轉轉回到了那個種滿了藤蘿的小院。
溫煦春日裏,雪青的花穗爬滿整座回廊,秋千在光下搖搖晃晃,牆頭上落滿了琉璃一般珍貴的新奇紙鳶。
那時的天總是明的,一日過完還總期待着下一日,仿佛餘生都會是這樣快活的日子。
宋芷岚閉上眼,被屋外的轟雷驚得身子一顫,繼而捂着帕子咳了起來:
“松青……咳咳……水…………”
“松………”
盛着水的杯盞遞到了她的手中,還帶着某人手心的餘溫。
宋芷岚正要掩袖飲下,卻忽然察覺了什麽,望向了面前的銅鏡。
此刻正值震雷電鳴,窗外一道刺眼的白光閃過,照見了鏡中兩個朦胧的人影。
宋芷岚望着鏡子裏的那個男人,良久,似乎隐約猜到了他的身份,但卻并未回頭。
“樓懷死了。”她輕聲卻篤定地道。
那男人,諸葛少陵神色複雜地望着他一生魂牽夢萦的背影,出口卻帶了十分艱澀:
“娘娘是如何猜到的。”
宋芷岚聞言笑了一聲:“若他還活着,是不許別的男人如此張揚地走進皇後寝宮的。”
“即使那個人根本不愛我。”
諸葛少陵負着手,似是忘記了怎麽說話一般,沉默了半晌,才握緊拳道:
“……娘娘沒有什麽要問微臣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