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駕校

那場雪過後,北京一天比一天冷了起來。眼瞅着就是十二月,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

宋飛揚那駕校報了許久,一直沒怎麽去。後來還是駕校打電話催促,他才喊着苗苗一塊去駕校練車。

冬天練車挺遭罪的,教練車四處漏風,手一伸出來都凍手指頭。苗苗練了沒兩天,就被喊回劇組了,只剩下宋飛揚在那苦苦堅持。

挨餓受凍不說,還得被教練批評。考駕照真是宋飛揚人生經歷中,少有的花了錢還沒有任何良好體驗的事。

這事丢人,宋飛揚不願意讓謝簡看見。所以都是自己起早坐着班車去,然後和一群學員擠在冰冷的大廳裏等着教練召喚。

北京的冬天早上更冷,能起來趕去駕校就不錯了,就別提什麽梳妝洗漱的事。一幫子學員,全都蓬頭垢面,灰頭土臉的。可宋飛揚不一樣,他趕通告經常白天黑夜颠倒,都習慣了。再者他也接受不了自己邋遢。

所以宋飛揚在大廳坐下的時候,有好幾個小姑娘眼睛都亮了,也有那麽一兩個男孩子一個勁朝宋飛揚那看。

宋飛揚困得不行,不想理會這種目光,就戴了頂帽子閉着眼假寐。

他朦胧中感覺有人喊他,等到完全醒盹的時候,才發現是教練喊他練車。宋飛揚着急,起身過去的時候,不小心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坐在附近的人扶了他一把,“小心。”

宋飛揚站定沖他說了聲謝謝。這才看清扶他那人的臉,算不上好看,但看身材應該是常年混健身房的主。

“宋飛揚——”

教練又催了他一次,宋飛揚沖那人點了下頭,朝教練的方向跑過去了。

車上加教練一共四個人,坐的滿滿當當。幾輪車練下來,也就接近中午了。

駕校這地兒荒,方圓十裏連個飯店都沒有。宋飛揚又不想吃食堂,只能拐去隔壁超市買了點東西。正準備付賬的時候,就聽見頭頂有個聲音說:“我來。”

沒等宋飛揚反應呢,那人已經把錢付了,正是今早上扶他的那個肌肉男。

付完錢還一并拎着宋飛揚的東西往出口走,宋飛揚攆了上去。

“我把錢還你。”

“行啊。”

那肌肉男掏出手機,露了個二維碼。宋飛揚一掃,發現是微信。他沒加,“你給我付款碼就好。”

“別介啊,交個朋友認識認識,你也是圈裏的吧?”

他這話說的隐晦,但是宋飛揚聽懂了。他應付不來這種場合,只能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

“給我付款碼吧。”

“幹嘛呀,加個好友而已,掉不了一塊肉。我瞅你眼熟,沒準咱倆有緣分呢。加上以後聊聊天,咱聊得來再談下一步的事呗,我也沒那麽着急。”

那人又把自己的二維碼往前推了推,還伸手要拿宋飛揚的手機掃碼。宋飛揚避開了,那人還要去奪。

“滾!”

肌肉男瞟了瞟宋飛揚身後說話的人,離開了。

要說這北京,大也是真大,有些人那麽多年一面都沒見到。可要說小也真是小,有的人拐個彎在隔壁超市就能碰見。

宋飛揚身後的人,頭發白了一半,沒了先前的豐腴樣子。

骨瘦如柴,臉色蠟黃。剛剛那一個滾字說出口,這會兒立在原地咳了好半天。

太久沒見了,宋飛揚都有點不敢認,後來還是憑着和自己兩三分相似的面容才遲疑地喊出一聲:“爸?”

倆人在超市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明明是親生父子,這會兒面對面坐着,說話的內容卻顯得陌生。

“飛揚,這幾年……過得好嗎?”

宋朗聲音粗啞,沒了往日的中氣十足。

“媽去世了你知道嗎?”宋飛揚沒回答宋朗的問題,而是反問了宋朗一句。

宋朗嗫嚅半天,“對不起。”

“對不起?”宋飛揚嗤笑了一下。

“當年你一走了之,把我和媽扔在那不管不問。媽因為你受到身體和心理的雙重折磨,這麽多年過去了,你就輕飄飄的扔給我對不起這三個字,有用嗎?”

“有用嗎!?”

宋飛揚陡然提高了音量,有幾個理貨員朝他們那邊看了過來。

他難得有這麽咄咄逼人的樣子,在公衆場合如此難堪的和另一個人對峙。宋朗的出現給宋飛揚帶來了不小的打擊,畢竟宋飛揚這幾年在心裏當宋朗已經死了。因為只有他死了,宋飛揚才覺得他的消失、他的不擔當可以原諒。他拿這個假象欺騙自己,來為了讓自己好過一點。

可現在這個在他心裏已經蓋棺定論的死人,此刻好端端的站在他面前。

沈潔被他逼的不去醫院,到最後演變成精神分裂郁郁而終,宋飛揚被沈潔折磨的日日夜夜,和謝簡分開的那三年跌至低谷的事業,所有的東西疊在一起,換來了宋朗輕飄飄的三個字:對不起。

宋飛揚不能接受。

不光是他不能接受,宋朗也不能接受。他印象裏的宋飛揚害羞話少,從不會大聲說話。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宋飛揚如此言辭激烈的和自己說話,還是在大庭廣衆之下。

宋朗極好面子,不然當初被沈潔發現的時候,他也不會羞愧的連頭都不敢擡,而後一走了之。這會兒又被自己的親生兒子當衆質疑,無異于直接甩他倆耳光。

“沒用!我知道沒用!折磨你的是沈潔,又不是我!當年的事是我做錯了我承認,我想過給你們補償!是沈潔她執意不要,還拿着刀把我攆了出來!”

宋朗掀開了一小绺頭發,那頭發下面隐藏着極深的一道疤:“這就是當年沈潔給我砍的!我連警都沒報,就是覺得對你們愧疚!這麽多年過去了,沈潔已經去世了,可你還是不肯原諒我。你們究竟想要我怎麽樣!”

“宋朗,你活該。”

“你連爸都不願意叫我一聲了?”

“爸?”宋飛揚像是聽到了一個非常好笑的稱呼。

“我心中的的父親是那個支持兒子事業,晚上偷偷帶我出去看電影,媽生病了他悉心照料的爸,不是你宋朗。”

“哪怕我日子已經不多了?”

“對,哪怕你……”

宋飛揚愣在了當場。而宋朗似乎很滿意宋飛揚這個反應,像是處處被壓制一頭的人突然找到了反擊的地方。他竟然笑了起來,臉上的皺紋都堆在了一起,顯得他整張臉扭曲又怪異。

“罵啊,繼續。再大點聲,讓這的所有人都能聽見。讓他們都知道知道我生了個什麽樣的好兒子。”

宋朗說着話又湊近了宋飛揚一點,“當街辱罵親生父親,你覺得這個标題會為你帶來多少流量?”

“你瘋了。”

宋飛揚瞪着宋朗,放在桌子底下的手卻握成了拳頭控制不住地發抖。

“我他媽早就瘋了!從沈潔發現我出軌的那天開始我就瘋了,老婆跑了,兒子沒了,連當時和我在一起的那個人也聯系不上了。我撿垃圾睡橋洞,這麽多年,我他媽的早就瘋了!”

宋朗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每說一個字就要用力的拍一下面前的桌板,桌板上放着的水都開始跟着震顫起來。

周圍看過來的人更多了,偏偏宋飛揚的手機在這時候響起來了。

宋飛揚想挂了,宋朗動作卻比他快一步,他蓋住了手機屏幕。

“哎,別急着挂。我看看——”

謝簡的名字就這麽大喇喇地出現在了屏幕上,宋朗抓到了宋飛揚的把柄,簡直是挑釁一般把手機舉了起來。

“謝簡。我要是沒記錯的話,當時你·媽就不同意你倆在一起吧?現在這是怎麽着?背着沈潔在一起,然後把沈潔去世的過錯都推到我頭上是嗎?”

“你別胡說!”宋飛揚伸手要奪手機,被宋朗躲開了。

謝簡的電話在他倆争執間已經自動挂斷,但僅僅挂斷了一兩秒,就又打了過來。這次宋朗沒猶豫,直接開了免提,把手機放在了桌上。

“飛揚,剛剛怎麽不接電話?”

“我……我練車呢。”

宋朗在旁邊笑了一下。

謝簡:“你和誰在一起呢?”

“沒誰,就一塊練車的,我這還有事我先挂了啊。”

宋飛揚搶過手機,直接拿起桌上放着的水潑了宋朗一臉。“誰讓你動我手機了!”

“好!好!罵我現在還拿水潑我,我宋朗生了個多好的兒子出來!”

宋飛揚瞪着宋朗,手裏的一次性紙杯已經被他攥到破爛發皺。

這會兒午休時間接近結束,有不少人進來超市想買瓶水拿回駕校,有個和宋飛揚同一組的小姑娘也看見了他。

“宋飛揚,你不回去練車嗎?”

“就來。”

那小姑娘很快離開了,宋朗盯着小姑娘離開的背影說:“可以啊,你現在有車開,有人追,還有朋友關心。都是喜歡了個男人,憑什麽你就混的這麽好。”

“剛才那個人叫啥來着?謝簡是吧,大明星啊。我就是想知道,你倆這事要是讓粉絲知道了,會怎麽樣?”

宋飛揚如墜冰窟,可宋朗還在繼續說。

“是不是也會跟我一樣,被千夫所指,被人戳着脊梁骨罵到死。我倒是無所謂,我沒幾天活頭了。他們再怎麽罵我,過幾年我就是一捧灰。你倆不一樣,前途大好,光明一片。”

“沈潔的死你怨我這麽多年,我也得到了應有的報應。現在看來,她的死跟你沒有一丁點關系嗎?這報應是不是你也得嘗嘗是什麽滋味?”

宋朗的話如一把尖刀剖開了宋飛揚,讓他從美夢中清醒了過來。謝簡是誰?是拿遍了所有獎項的影帝,是投資一部劇就火一部劇的制作人,可他自己只是個小龍套。

他陷在和謝簡在一起的美夢中無法自拔,而宋朗這句話令他想起來,倆人的戀情一旦曝光,對自己毫無影響,對謝簡的事業卻是致命的打擊。

三年前自己的離開就拖累過謝簡一回,宋飛揚不知道謝簡是不是還經得起自己的第二次拖累。

可他又覺得傷心憤怒,傷心自己這麽多年依然碌碌無為,也憤怒宋朗竟然和自己兵戈相向,刺刀見紅。

當年那個慈父的形象和面前的宋朗實在是一點邊都沾不上,多年生活的不如意磨平了他溫柔、和藹等各種好的一面,只給他留下了嫉妒、尖銳還有刻薄。

宋飛揚實在為自己有這樣的父親而感到丢臉。他想打他,想罵他,哪怕讓全世界知道自己不孝也無所謂。可這個可能性一旦和謝簡挂上鈎,宋飛揚就畏首畏尾,膽戰心驚。

這個生命即将走到盡頭的老人,給了宋飛揚迄今為止,最狠的一擊。

宋飛揚穩了穩心神,用盡量平靜的語氣問他。

“你想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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