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離心而同居(五)

那年初夏,林曦在程邵岩的安排下住進了C市海邊的一套別墅中。他起初說起這件事情的的時候,林曦以為他是事業有成,一夜間成了暴發戶,沒想到話一出口,便挨了他一個爆栗,他說:“錢哪有那麽好賺,我像是有命中大獎的人嗎?”

他這樣一說,林曦便更加好奇別墅的出處了。他也不賣關子,一五一十地說給她聽,“你還記得我表妹嗎?”

“鄭玉初?”

“她每年這個時候都會去海邊別墅待一段時間,前不久她跟我說一個人待着挺無聊的,想找個人陪陪她。我想反正你也總一個人待在家裏,不如就過去跟她做個伴。”

林曦手裏還拿着本小說,有意無意地翻看着,說起鄭玉初,她就想起了書房裏那副素描,一個女孩孤獨的背影,想起了曾經有過的一面之緣,沉默和蒼白是她留給她的唯一印象,她有些猶豫地開口,“我過去以後,不會打擾到她嗎?”

“是她一個人太孤單才讓你去陪她的,自然是越打擾越好。”程邵岩理所當然地回答。

一想到資本家外公的孫女,林曦便本能地想到名車豪宅,所以當她見到程邵岩口中那套海邊別墅的時候,其實挺詫異的。

那套別墅沒有她想象中的亭臺樓榭,也沒有空中花園,或者什麽魚池溫泉的,甚至與普通住宅沒多大的差別,占地面積也不是很大,白的牆,藍的瓦,藍天白雲的顏色,簡直與這邊開闊的景致融為了一體。

林曦站在別墅前,看得眼睛都直了,再将這房子與她心中所想一對比,自己都忍不住嘲笑起自己來。程邵岩關好車門,轉身就見到她看着房子一陣沒來由的傻笑,心中已有幾分了然,牽起她的手就往屋子的方向走,“走吧,還在胡亂幻想些什麽?”

“不是說你表妹是富婆嗎?為什麽不住大一點的房子,像宮殿那樣的,富麗堂皇,有三百五十六間房,然後每天住一間,一年都不帶重的。”林曦坐在車裏的時候還是一副懶洋洋的樣子,下車被海風一吹,又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語起來。

“一個人住那麽大房子幹嘛,打個噴嚏都能聽到好幾次回音有什麽好?”程邵岩照常開始吐槽她荒誕無稽的想法,“你啊,就算發了財也只能是個土財主。”

林曦沒工夫跟程邵岩擡杠,因為遠處的海風吹來舒緩的鋼琴演奏聲,細細碎碎的,随着他們離別墅越來越近,樂聲也越來越清晰。

客廳裏,鄭玉初坐在鋼琴前的輪椅上,那舒緩的音樂從她靈動的指尖自然流瀉而出,雖然林曦在音樂方面沒什麽研究,但貝多芬的《月光》她還是知道的。她不曉得這首曲子在別人彈來是怎樣,只覺得在鄭玉初的手下變得特別的平靜,仿佛是一汪明鏡般的泉水,有人會喜歡這樣的波瀾不驚,有人卻遺憾它是一泉死水。

林曦跟着程邵岩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一個年近六十的老婦人泡了茶招待他們。老婦人一半頭發已經發白,規規矩矩地在後面挽着一個發髻,梳理得一絲不茍,她稱程邵岩少爺,林曦真怕她會喊自己少夫人或者少奶奶什麽的,所以便在她之前開了口,“吳嫂,叫我小曦就可以了。”

其實在來這裏之前,程邵岩就跟她講過,這個吳嫂原是他外婆,也就是鄭玉初的奶奶邵老夫人身邊的人,鄭家從前便是大戶人家,時間長了,很多老規矩老稱呼都改不下來。

林曦不知道鄭玉初是否察覺他們的到來,始終一心一意地彈她的鋼琴,直到一曲彈畢,她才自己滑動輪椅朝他們這邊過來。她的動作并不靈活,就如她的眼神給人的感覺一樣,總是有些遲鈍,又有些不符年齡的淡然之态。

她喊了程邵岩一聲“邵岩哥哥”,卻不喊林曦作嫂嫂,出人意料地拿出一顆大白兔奶糖給她。林曦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最後還是接過了糖,當場就撕開糖紙,放進了嘴裏,還對鄭玉初說“很甜”。

鄭玉初對着林曦淡淡地一笑,便看着程邵岩說,“你們自便吧,我要去休息了。”

“去吧。”程邵岩點點頭,然後目送吳嫂推着鄭玉初進了卧室。

鄭玉初雖然冷淡,但林曦看得出她剛才的笑是善意的,她并不讨厭她。程邵岩沒有跟她說太多關于鄭玉初的事情,只告訴她把鄭玉初當自己妹妹看,用不着跟她客套。林曦本就不是會跟別人裝客套的人,況且鄭玉初比她更加直接,完全不當她是客人,每天該怎樣還是怎樣,簡直就要無視她的存在,她根本就不需要她的陪伴。

林曦喜歡這個地方,特別地安靜,只有海風和海浪的聲音。她住在二樓面朝大海的房間,一推開窗戶,迎面便是帶着潮濕的鹹鹹的風。海浪推着海浪在沙灘上留下足跡,陽光下,藍色的海,金色的沙都閃着亮晶晶的光。每天午飯過後鄭玉初便會彈會兒鋼琴,一如既往舒緩的調子,林曦常常借着這樂聲入眠。

吳嫂是大廚的手藝,每天準備的飯菜也及其講究,即便鄭玉初和林曦都吃得不多,她依然會備齊一大桌菜,葷素搭配,營養均衡。

林曦的食欲比原先好多了,妊娠反應也不像以前那樣嚴重。這個地方離市區有兩個多小時的車程,程邵岩工作忙,并不常來,往往一個星期才來一趟,來了之後也只是陪她們吃一頓飯,不會多留。至于程母和林母,也是鞭長莫及,知道林曦在這裏住得好,也就不常來看她了。

林曦特別滿意現在這個狀态,她感激程邵岩,也感激鄭玉初這樣有眼光,找到一個這麽好的地方。她跟鄭玉初沒有太多語言上的交流,但是鄭玉初每天都會給她一顆奶糖,她想這位表妹一定特別喜歡奶糖,因為她還養了一條叫做奶糖的狗。

鄭玉初午睡過後便會坐在屋前看書,有一日她坐在搖椅上睡着了,手裏還拿着一本書,眼看就要掉下去。林曦瞧見了就輕輕地将書從她手裏抽了出來,她一看才發現裏面是她不認得的法語,鄭玉初看得竟是一本法語原版小說。

這時鄭玉初也醒了,林曦聽見動靜回過身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還是把你吵醒了。”她将書遞還給鄭玉初,問道:“你學過法語?”

“嗯,打發時間。”鄭玉初如常簡潔地回答,卻又難得補充了一句,“你想學嗎?”

林曦站了一會兒,便在一旁的藤椅上坐下,虛心請教道:“法語中謝謝怎麽說?”

“merci”

“那對不起呢?”

“je suis désolé”

“我記憶不太好,暫時只學這兩個詞就可以了,merci。”林曦現學現賣跟鄭玉初道謝。

鄭玉初只在那裏住了一個半月便走了,走之前她把別墅的鑰匙留給了林曦。鄭玉初一走,吳嫂便跟着一起走了,林曦的肚子越來越大,不能沒有人照顧,程邵岩便讓李阿姨搬到別墅去陪她,他依舊不常來,但隔一段時間總要開車接她去醫院做産檢。

孩子一切正常,林曦甚至能感覺到它在她肚子裏的動靜,有時候她跟李阿姨講孩子在踢她,李阿姨就會笑着說起她懷孕時候的事情來,說着說着就說起了她的女兒。每次李阿姨說起她女兒的時候,總是微眯着眼睛,笑得特別滿足,特別好看,林曦想她一定特別愛她的女兒,她的女兒一定特別地幸福。有一次她看到李阿姨在織毛衣,是女孩子的穿的款式,一看就知道是織給她女兒的。林曦閑來無事,便讓李阿姨教她織毛衣,跟煮飯做菜一樣,她在這方面也沒什麽天賦,學了好久,織壞了好幾件,才勉強幫肚子裏的寶寶織出一個小背心來,不過還是挺有成就感的。

那段時間,林曦還幹了一件傻事,就是幫程邵岩織了一條圍巾。其實她只是不知道要給程邵岩準備什麽生日禮物,然後李阿姨給了她一個建議而已。她不想讓程邵岩有機會挑她的刺,說她織得難看,織了好幾次才完成一條能入得了眼的。

那天是程邵岩生日的前夕,林曦怕自己不能在他生日之前完工,所以便比平時晚睡了些。沒想到那天晚上他正好過來了,大概是剛剛應酬完,滿身的酒味,連走路都不大穩。

他看到坐在客廳沙發上的林曦,也微微地一愣,“這麽晚了怎麽還不睡?平時這個時候……”大概是看到她手上的圍巾,他調轉了話鋒,“喲,學人家裝什麽賢惠啊?小心畫虎不成反類犬。”他拿過林曦手裏尚且插着針還未完工圍巾,左右擺弄了一下,醉意朦胧地問道,“這是什麽?”

林曦見他醉得不輕,怕他不慎弄壞了自己的心血,便從他手裏搶過圍巾來,“你別動,不然明天你就沒有生日禮物了。”

“這……這……”程邵岩指着那條圍巾,半天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這是送給我的?”

林曦點點頭,“我知道我織得不好看,你要是不喜歡的話,回頭扔了就是了,只是不要當着我的面。”

“你說的對,難看死了,我一點都不喜歡,”程邵岩向林曦的方向走了幾步,不知為什麽,林曦總覺得他今天有些不對勁,大概是喝了酒的緣故,她原想讓他上樓去休息一下,不料話還沒出口,手裏的圍巾已經被程邵岩一把奪了去。

“誰稀罕你的圍巾,我一點都不稀罕,誰稀罕你的什麽破禮物。”程邵岩将插在圍巾上的針拔去了,又将圍巾胡亂扯了幾下,他的力氣大,又是使了狠勁的,所以沒幾下毛線就被扯得到處都是,哪裏還有原來的樣子。

林曦看着他手裏一團扯亂了的毛線,心疼自己這幾天的功夫,便推了程邵岩一把,“你發什麽酒瘋,你不要就不要,我又不是非送給你不可。”

“那你還想送給誰?”程邵岩沒有防備,被林曦推得往後倒退了兩步,正好坐到身後的沙發上面。他的眼裏冒着血絲,想來是醉得厲害了。許是因為頭痛,他在眉間擰了擰,反倒安靜下來,再說話時語氣也平和很多,“林曦,你不要一時興起就給人泡個茶,行個禮,織個圍巾什麽的,我一點兒也不稀罕。”

林曦不想與一個喝醉酒的人多費口舌,便在離他遠遠的地方找了個椅子坐下。李阿姨在一旁,見到他們這樣鬧,不知為了何事,卻也不好開口。

程邵岩在沙發上坐了很久,他一手遮着眼睛,許是在閉目養神,再站起來時,除了眼裏的血絲,神色已恢複如常。他看了一眼林曦,又轉身對一旁的李阿姨說,“你扶她上去休息吧。”見李阿姨點頭答應,他便徑自往外走了。

“你醉成這樣怎麽回去呀?”林曦心裏雖有氣,但到底害怕他醉酒駕駛,所以還是看着他的背影開了口。

“司機在外面等我。”程邵岩已經出了門,聲音卻還是從門外傳了進來。

作者有話要說:鋼琴再加法語原版,表妹有木有好牛掰?ps:馬上要回學校了,這兩天更新可能有些慢,回到學校之後應該就能恢複正常了,還請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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