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起義軍的人數不詳,但占據了大片的城池,至今未能被攻破,這些年逐漸在城中建立起自己的根基,時日越久,越發根深蒂固,我們不能一拖再拖了……”
李大人說完了官話,說起茶水,仿佛話題突然轉換成了閑聊。
“這茶可真是好東西。”
李大人嘗了一口說。
王大人将手裏的茶杯放在身邊的桌上,含笑附和:“剛翻出來的壓箱底,可不是嘛?要是不好,還不好意思拿出來,畢竟,招待二位大人,我也不想露怯。”
黃大人點了點頭,緩緩說:“是。”
李大人說:“上次品茶,也是這樣一個天氣,我記得,有人說,軍中多了一位女子。”
相決絕說:“那是我的妹妹。”
李大人笑道:“哦,原來是令妹。”
王大人笑道:“軍中盡是男子,恐怕女子在其中多有不便,不如,請令妹與我小女暫時同住,就在汴梁城,可以互相照顧,同為女子不會不周,怎樣?”
黃大人老神在在說:“女子與女子在一起居住是常理,再有,軍營裏面,放一個女子,不合規矩,又容易出事,換個住處,正是應當,只是不知道令妹心中如何選擇。”
李大人道:“依我看,女子身體柔弱,來回奔波也是乏累,諸位先暫且休息一段時間,安置好各戶家眷,再作其他打算不遲。”
相決絕欲言又止問了出來:“那我們和起義軍的事情?”
黃大人像個彌勒佛似的笑道:“真是個年輕人。”
他好像要拍一拍肚子,但是沒有。
王大人也笑道:“這件事自然是容後再議。”
李大人慢吞吞說:“你們要是不滿意,我擔心舟車勞頓,諸位的兄弟們不适應轉換的環境,怎麽才好呢?”
相決絕愣了一下說:“願聽大人吩咐。”
黃大人笑道:“好,那就這樣,之後有空,再慢慢聚,你們回去吧。”
相決絕就點了點頭。
三人行禮謝過,退出院子回到了安排給他們的住處。
大半天都過去了,外面的天空還是陰沉沉的,好像随時都會刮起一陣狂風。
烏雲壓在頭頂上,灰蒙蒙的天色和綠油油的牆面湊得很近,像是竊竊私語,擔心被旁人聽見。
周圍很安靜,安靜得仿佛有種心照不宣的小心翼翼。
他們雖然坐在自己院子裏面,卻沒能立刻放松下來。
三人圍坐在桌子邊上,不遠處是個紅彤彤的火爐,火爐往外散發着暖融融的氣息,裏面的炭火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音,像是過年的時候,皚皚白雪之中,有人偷偷摸摸,蹲在廚房竈臺燒得很旺盛的火焰面前,握着綠油油的竹子,一點點将竹子送進火焰,火焰和竹子就燃燒爆開。
噼裏啪啦——
屋子裏不止三個人。
只是枕寒流、相決絕和怨遙夜這三個人是坐在桌邊的,只有枕寒流身後空空如也。
相決絕身後站着一個有點扭捏的年輕女孩,衣服是粉綠色,乍一看會讓人以為布料輕薄,實際上,是身形瘦弱,衣服普普通通,還有點醜陋和厚實,雖然厚,但不怎麽保暖,雖然醜,但只是太普通以至于落了俗,單看容貌,她是不錯的,只是年紀不大。
她就是相決絕的妹妹,但不是有血緣關系的親生妹妹,是相決絕從前在住處見過的一個鄰居家的小孩,後來有一段時間分開了,再見面的時候,孤身一人,瘦小伶仃,凄苦倉皇,躲在角落,哆哆嗦嗦試圖抵禦風寒,被相決絕看見了,就收在團夥裏面,當義妹。
反正匪徒的規矩是不多的。
相決絕要救人,當時他還是老大,怨遙夜幾乎不會對他的想法有意見,其他人就更不會多事,一個女孩吃不了多少,也不需要多大的布,只是和一群男人湊在一起,難免有些委屈,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比如衣服鞋子,合适好看還一塵不染的新東西肯定沒有。
要漂亮首飾玩意恰好合心意也不可能。
大家找吃的都麻煩,不從她身上找補就已經很好了,再要去弄那些沒影子的東西,怕是非要轟轟烈烈鬧一場才罷休。
幸好她脾氣溫和,是個安分守己的,平時不找事,不喜歡出門,沒有惹麻煩,吃的不多,穿的不多,還懂幾個字,會吟詩作畫,雖然心裏有事,哭過也算了,雖然不喜歡不好看的東西,但也沒有很計較這些,雖然戰戰兢兢,但也活到了今天,跟其他人的關系不鹹不淡。
她對自己還是很滿意的。
最大的心願就是無事發生。
畢竟,她平時也不需要做什麽,相決絕願意養着她,她就心滿意足了。
相決絕從前問過她,家裏的其他人去了哪裏。
相決絕是個孤兒,不能理解有親屬的人的心思,所以是直接問出來的,只是問話的時候,從一個話題拐過去,語氣溫和,措辭思考了一下,稍微委婉了些許。
相探看心裏嘆了一口氣,知道相決絕是照顧她才那麽說話,但她也覺得別扭,扯起一個笑臉說:“他們都已經死了,從前你也見過我的爹媽和哥哥,我後來還有一個妹妹,一個弟弟,甚至在外面認了一個表親的姐姐,可是,爹媽是遇上麻煩逃跑的時候被殺死了。”
她勉強對相決絕笑道:“我親眼看見哥哥跑出去,也死了。在附近找了半天,把他們的屍體都找到了,還沒來得及做什麽,遠處出現了一群人,我吓壞了,躲了起來,那群人到了近處,把屍體拖走了,還說有吃的了,我不敢再跟過去,就不知道屍體怎麽樣了。”
相決絕點了點頭。
相探看說:“至于我的妹妹半路上被寄養在別人家裏,我去找過,人去樓空,問起來,別人說,那家人都得了病死了。我又去找我的弟弟,剛出生沒多久就被賣出去,當時是說,賣到了一個富貴人家。
我們全家上下都窮苦,沒見過什麽富貴,聽說富貴就放手賣出去了,還便宜了一吊錢,我們這樣的人,從前都沒有見過那麽多的錢,當時感覺別說是什麽富貴人家,就是買下那麽個活人的商家都是大好人,一身衣服再富貴不過,就算是暫時養在商人手裏也比我們好。
誰知道,我跟着人去找,結果,他們說,人早就死了,我問,怎麽死了,他們說,本來就是買回去,當藥引子的,病沒有治好,藥引子怎麽可能還活着?所以,我到頭來,連一具屍體都沒有看見,他們讓我去荒墳地裏面找。
還說,是好久以前的事情,根本記不清楚究竟丢在了哪裏。
我就去荒墳那邊找,到處都是屍體,野狗野貓在吃東西,滿嘴的血,龇牙咧嘴,吱哇亂叫。
我很讨厭它們,偏偏在屍體裏面找屍體一腳踩到了老鼠窩,老鼠跑出來,咬得我手指頭都少了一截,身上沒有一塊好皮肉。
我不得不跑,跑出去就不敢再回去了,我害怕被咬死,路上不小心撞到了一個有錢人家的小姐。
其實也不是很有錢,畢竟,真正的有錢人不可能在大街上不防備就叫我撞上了。”
說到這裏,相探看的表情已經有些扭曲,像是冷笑,又像是嘲諷,偏偏一雙眼睛還是彎彎的,眼睛上面又是柳葉眉,天生一個小家碧玉的溫婉長相,這種神态顯得神魂和身體極不匹配,仿佛這身體早就換了主人,莫名透露出兩分兇惡。
其實這也很好理解,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孩子,背井離鄉,身無長物,親友斷絕,沒有大人物庇護,沒有能力傍身,沒有武器保護自己,從小沒有過一天安穩日子,身邊的人都死了,自己大半輩子在路上走來走去,但凡是個一點脾氣都沒有的,早就死了。
“那個小姐先是看見我尖叫,然後拼命用手拍打自己被我撞上的衣裙,揮舞手臂讓身邊跟着的家丁打我,想讓我滾開,我沒有力氣,好多天沒有喝水沒有吃飯,見了老鼠跑出墳地已經是精疲力盡,她還要讓人打我,我挨了打,昏迷過去。
她才稍微安心,走近了看我,看出我還活着,又看我的臉還不算爛,讓人把我帶回去。
我洗了澡,換了衣服,又換了新的鞋子,洗了頭,化了妝,得了一堆頂在頭上的首飾,讓人扶着出去,還有人在前面指路,走了很長一段路,白天走到晚上,我疑心自己在做夢,偷偷掐了自己,他們就大呼小叫圍攏過來,讓我不要這樣,說我不懂規矩,又說我是貴客。
他們還給我吃的,給我自己的仆人,我迷迷糊糊就相信了。
他們帶我去見小姐。
小姐就是路上被我撞了的人,我不敢擡頭看她,她對我說,不要怕,以後都是一家人。
我不明白,她對我說,你看鏡子,我們長得相似,又問我從哪裏來,父母是什麽人。
她還問我怎麽落到今天的地步。
我哭得很厲害,說記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