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枕寒流愣了一下。
相決絕定定看着枕寒流,像是滿心仰慕的少年望着金光燦燦的獎杯的目光。
他比枕寒流本人還相信,枕寒流是個才華橫溢的人物,日後大展拳腳肯定不負所望能到人盡皆知的地步,好像他有獨特的判斷方法,絕不會出錯。
枕寒流回過神來,挪開目光,緩慢眨了眨眼睛。
相決絕一把拉住枕寒流的手說:“我是認真的。”
看樣子,要是枕寒流不相信,他恨不得挖出自己的心髒來證明事實。
枕寒流略一猶豫,按住他的手,輕輕笑道:“我知道了。”
相探看在相決絕身後眨了眨眼睛,繞到半邊看見他們的表情,噗嗤笑道:“哥,你別着急呀,再把人給吓着,明天興許就找不到了。”
相決絕瞥了她一眼,沒好氣地笑罵道:“你個小妮子教訓起你哥來了!”
相探看不怕他,知道他沒有生氣,在邊上笑得就差前仰後合了,捂着臉,臉頰熱得通紅,小聲說:“這可不是我教訓,你瞧,人要走了,你還不肯放手呢。”
相決絕才愣了一下,松開抓住枕寒流的手,撇過臉去,有點不好意思,對枕寒流說:“別聽小姑娘的,她年紀輕輕,不懂事,胡說的。”
相探看挑了挑眉,坐在走廊邊上說:“诶,這可未必,哥,你不能自己說不清就推到我身上來,我胡說什麽?”
相決絕看着她,遠遠指了指,像是想隔空推她的額頭叫她住口:“這裏說一句,你也說一句,也該夠了。”
相探看忍了忍,沒忍住,小聲說:“不是我說,哥,我的心思,你還不知道嗎?依我看,你是不明白自己的心思,找我撒氣來了,也就是我脾氣好,要是換一個,現在早就轉身跑路躲着哭去了!”
相決絕問:“怎麽?你還不願意了?”
相探看眨了眨眼睛說:“這也不是那個意思啊。”
相決絕笑了一聲說:“你還是早點回自己的屋子去吧!別在外面,天寒地凍的,又給冷着,生病了找我哭,怪我早點不提醒你,還怪我一時半會不能給你請郎中找藥吃,你倒是乖覺,醒來都忘了,每次生病都能一字不落再說一遍。”
相探看被說中了不好意思的事情,臉頰越發紅了,嬌嗔着哼了一聲說:“我回去就回去,你提這些幹什麽?”
她說着,轉身跑走了。
跑了半路,又轉過身來,對二人招手說:“哥!”
相決絕問:“怎麽?”
相探看在遠處拐角對二人笑,将手放在唇邊作擴音喇叭似的喊道:“別忘了明天的事兒!”
相決絕揮了揮手說:“知道了,你回去吧。”
相探看點了點頭,應了一聲說:“诶,那我先回去了,你們也早點回屋子裏去,時候不早了。”
她又說:“對了,你們要是晚上吃宵夜,記得叫我,我不介意出來的!哎?”
相決絕說:“你去吧。要是有吃的,再找你不遲!你之前還說不要找你吃,東西吃多了,衣服都穿不進去了,還對着鏡子嫌棄不好看,又怪我。”
相探看不知道聽見後半句沒有,揮了揮手,一溜煙不見了蹤影。
相決絕看着枕寒流,面頰也是發紅的,對枕寒流笑了笑說:“小妮子就這樣,蹦蹦跳跳的,脾氣也不小,不知道像誰,要是出去不小心惹出事來,讓她吃個教訓,只是別讓她真落在外面回不來就行。”
枕寒流挑了挑眉問:“這麽說,只要能回來就行?”
相決絕想了想說:“要是能全須全尾回來,一點事兒沒有,我也是心裏高興的,不覺得有什麽不好。”
枕寒流點了點頭說:“我知道了。”
相決絕又拉住枕寒流的手說:“總之,明天我這個妹妹就拜托你看着點了。”
枕寒流點頭。
相決絕又說:“她平時倒是省心,但是真要鬧起來,也是不管不顧的,我一時半會倒放心不下,從前不在這裏,她要是想瘋想玩,都随她的心意,但是現在我們在外面,不比在家裏,也不是在山上,大家都一團和氣,還互相認識,稍微沖撞了,事後賠禮道歉也就算了。”
他說着,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倒似乎二人感情深厚。
枕寒流有些奇怪問:“你們認識很久了?”
相決絕笑道:“怎麽能算不久呢?從小就是認得的,後來分開了一段時間,再見面,她就認了我當哥,之前也對你說過。”
他說到這裏,蹙着眉,有些擔憂的樣子,拉着枕寒流嘆氣:“你不知道她,我擔心,要是外面鬧出事情來,我們之後還得去見大人,怎麽好交代呢?”
枕寒流說:“我不是問那個,你們認得這麽長時間,你還不了解她嗎?”
相決絕說:“越是了解,越是擔心,她之前畢竟是那麽一回事,現在故地重游,你要說她高興,恐怕不然,但她要是不高興,我不是更不能放心嗎?”
枕寒流問:“那說起來,你們關系很好了?”
相決絕說:“倒不是特別好,讓你看笑話了,我就是有點坐立不安,不如這樣,你陪我坐一會,要問什麽,我一定知無不言,你要是不介意,我也言無不盡,這外面天越來越黑了,你去我那邊坐一坐?晚上我送你回去,大家左右都在一個院子,不算遠,不怕事。”
他說着,拉着枕寒流嘆氣:“興許是頭一次遇上這樣的事情,我還是緊張的。”
枕寒流想了想,點頭說:“好,我跟你去,現在天色雖然晚了,但也沒有很晚,坐一陣子再回住處,也沒什麽。”
相決絕一怔,喉嚨被棉花堵住似的,一下子沒有說出話來,擡眼看着枕寒流,眼神有點複雜,面上倒還是有笑意,只是不知道具體是個什麽意思,聲音戛然而止。
枕寒流被他的反應吓了一跳,不明所以,睜了睜眼睛問:“怎麽?”
相決絕回過神來,搖了搖頭,垂眼笑道:“我沒想到你這麽、這麽就答應了,還以為要再說一段時間,你看起來像是不喜歡和旁人走得太近的樣子。”
他說着,又擡眼看了枕寒流,笑得有點過分溫和,輕聲說:“雖然我也不喜歡一時間說得太多,但今天說得太多了,我還想,要是你不願意就算了,你既然願意了,我倒是不知道自己應該高興還是不高興了。”
枕寒流問:“怎麽還能有不高興的事情?”
相決絕眨了眨眼睛,挪開目光,拉着枕寒流往外走:“我擔心你這次答應了,以後想起來,覺得不好,再要請你就難了,若是你連其他事情都不願意,我也不好再做什麽,互相又不是不見面,反而不高興。”
枕寒流說:“原來是這樣,你不用擔心,至少現在我沒有後悔的意思。”
相決絕看了他一眼,笑道:“是啊。”
語氣平穩,就是好像不止比之前更冷靜,他還比之前更緊張了。
只不過,之前他的緊張是擺在明面上的,就像一張老桌子攤開的白紙黑字,現在他的緊張藏起來了,像表面波瀾不興的海水,底下暗潮洶湧,表面越是沒有反應,底下就越發難以控制,而且整個人是有種緊繃的感覺,好像心口上了一把鎖,這鎖輕易不準備打開,門也不開。
天色一點點黑下去,濃重的黑暗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遠處挂在屋檐下,随着一陣冰涼的夜風輕輕搖搖晃晃的小燈籠,燈籠裏面透出來的光也晃晃悠悠的,像一件戴帽子的小孩衣服被牆上的鈎子挂住了。
看不見的小孩正朝着路上的人嬉笑,并不憨厚,反而似乎帶着尖銳的笑聲。
那笑聲若隐若現,越是仔細去聽,越是沒有,越是想讓自己不注意,越是猛然發覺附近似乎有人在走動。
風吹草低,低矮下去的綠草泛着一股幽幽的涼意,像是懸崖下方整日被滴水的石頭凹陷處長出來滴溜溜轉的眼睛正藏在草叢之中窺視路人。
小路也模模糊糊的,像是有什麽鬼魅等着誰一腳站不穩,踩滑了之後摔在地上,輕輕一碰,就能把人磕死在地上,死人躺在地上,邊上早早等待的鬼就沖上去,挨挨擠擠想鑽進身體裏面,像一群蟲子要鑽進張着嘴的金魚肚子裏。
金魚鼓着眼睛,擺着尾巴,早就死了,蟲子鑽進去是找活路,要是金魚還活着,蟲子進去就成了争先恐後送死,鬼魂進屍體也是這樣的道理。
趁着旁人不注意,也許死了的屍體還能複活。
只不過,屍體終究是屍體,渾身冰涼,不能喘氣,以為是一個樣子,實際又是一個樣子。
誰說得準呢?
盼着晚上回家敲門的人沒有變成屍體就是了。
相決絕背對着枕寒流,一路沒有說話,悄無聲息的,也像是突然變成了一具屍體。
不得不說,枕寒流是有點被他吓唬住了。
但相決絕确實沒有偏路。
眼看着,門口的燈籠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