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的手怎麽這樣冷?”

相決絕拉着枕寒流有些疑惑地轉過頭來問。

二人剛剛跨過門檻,門框上尚且随風搖晃的燈籠還在挪移光輝,又是一陣冷飕飕的風跑過來,一股涼意就不容忽視地從衣領和衣袖鑽進了衣服裏面,竄來竄去,冷得叫人打哆嗦。

邊上站着說話的兄弟都矮着脖子,手裏端着一根燈籠杆,湊在一塊,袖子遮住手指,像是提前入了冬卻沒有棉衣的樣子。

他們見了相決絕和枕寒流都打招呼說:“大哥二哥。”

相決絕點了點頭,對他們揮手:“你們也早點回屋子去,外面越來越冷了。也許今天晚上就吹風下雨呢。我們之前可不在這邊,稍微不小心風寒了,一時半會還不好找郎中,白生病。”

兩個人都連連點頭,笑道:“我們這就回去。”

相決絕拉着枕寒流打開了屋子的門,對枕寒流問:“外面的風是不是有些大了?到屋子說話,就不坐在院子,雖然沒那麽寬敞,卻也不算窄小,你覺得呢?”

枕寒流再次跨過屋子的門檻,笑道:“是。”

相決絕關上門,請枕寒流坐下,這裏也有一張圓溜溜的桌子,普普通通,似乎還曾經修補過。

凳子和桌子好像是一套的,顏色差不多,看起來差不多,感覺起來也差不多。

比起窮苦得屋頂漏雨四面透風的人家,這些齊全家具已經很不錯了。

但要比起之前見過面的三位大人随手用的茶幾之類,就是雲泥之別,根本不能一概而論。

相決絕用黑漆漆的鉗子,對着燒得正旺的炭盆,伸進去捅了一下。

火焰從裏面竄出來,冒出一股白色的煙,很快就不見了,噼裏啪啦的,黑色的炭火裏,紅色的火苗猛地一閃,随後就穩定地燃燒着,往外散發暖意,邊上的窗戶打開了縫隙,避免出現燒炭不注意就睡死過去的事情。

相決絕将周圍的零碎小玩意都收拾了,又轉頭去看窗戶和門,确認都是處理好的,才轉過身來,坐在桌邊,又搬着凳子坐在枕寒流身邊,拉着枕寒流的袖子問:“這裏還不算太冷,是不是?”

枕寒流笑道:“是。”

相決絕又問:“那火盆在,好歹還算暖和,是不是?”

枕寒流點了點頭說:“是。”

相決絕拉住枕寒流的手說:“奇怪,已經到了屋子裏,你的手還是這麽冷。”

他蹙了蹙眉,握住枕寒流的手說:“真的好冷。”

說話間,相決絕猛地打了個哆嗦,看得出來,他是在說實話。

枕寒流哭笑不得,要把手收回來說:“既然冷,你還是松開,別在外面沒有冷,在屋子裏冷了。”

相決絕略一猶豫,枕寒流收回手,相決絕又拉住他說:“可是,真的很奇怪,你是從前就這樣嗎?”

枕寒流說:“不是。”

相決絕認真地說:“那就要找郎中看一看了。要是姑娘,這樣是體寒,以後不好出門的,容易體弱多病,你還不是姑娘,更了不得了,怎麽看着還好好的,比姑娘都比不過呢?”

他說着,又想到相探看,對枕寒流笑道:“我那個妹妹,平時是有些手腳發涼的,今天不知道是跑得多了,還是到了新地方玩得高興,熱出來的,也不冷了,我碰她的臉雖然被風吹得冰涼冰涼的,但她的手還是暖的。”

相決絕說着,又開始嘆氣:“姑娘家似乎要往臉上塗抹些東西保養,可惜我們都對那些一竅不通,這些年,她也算是委屈了。”

不說還好,一說起來,相決絕就滿腹愁緒似的又嘆了一口氣對枕寒流說:“就算誰有時間,也沒有天天陪着相探看的道理,更何況,陪着也不頂用,那些瓶瓶罐罐,普普通通的都貴得很,要說不普通的更了不得了,恨不得掏空家底,我們也買不起,還得顧吃飯的事情。”

枕寒流點了點頭。

相決絕說:“也就是相探看不喜歡塗脂抹粉的,嫌棄麻煩又費錢,其實也是我們沒有那麽多的錢,不然,她也是個姑娘,就算不喜歡,平日裏玩耍,也該找姑娘,我們這裏偏僻找不出來姑娘,更找不出像她那樣的姑娘。

村子倒不是沒有女人,可惜,不是年紀大的,就是年紀小。

年紀大的,不是老太婆,就是有兒有女的婦人,年紀小的,不是被人丢了不要的女嬰就是滿地亂跑還不知道什麽事情的女孩。

那些老太婆,牙齒都沒有了,偏偏嘴碎,喜歡嚼舌根也就算了,喜歡整天唠唠叨叨說些沒用的廢話,說了一次又一次,好像根本不記得自己已經說過了,旁人要是提醒,她們還是要說,旁人對她們說多了,她們反而不耐煩起來,罵罵咧咧說不尊老不懂規矩,用輩分年紀壓人。

相探看跟老太婆沒什麽話說,我們也沒有。

那些婦人,兒女雙全的忙着幹活,無兒無女的愁着生子,結了婚、沒兒女還沒丈夫卻需要侍奉公婆的,整天聽着老人絮絮叨叨,人都快瘋了,哪裏顧得上其他人?要是沒來得及結婚,卻訂了婚事的,年紀也不小了,不是滿腹心事就是盼着早點出嫁,心思不在自己身上。

相探看也沒法跟她們說起來。

那些婦人三句話不離夫妻。

我是聽不下去的。相探看也聽不下去。

從前,相探看年紀小,還不打緊,後來我問她,要不要幫忙看樁婚事,她搖了搖頭說,不要。

我問她,為什麽不要,人人都有,你不覺得自己特殊嗎?

相探看笑了,對我說,她是一輩子不想出門的,更何況要嫁人,本來就懶得動彈,再要出去,還不知道被怎麽嫌棄,如今好不容易安定了一陣子,再出去,那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還有,現在也不是沒有發愁的事情,自己都忙不過來,跟別人湊一起,事情更多,更煩,更讨厭。

不如一開始就不找。

我問她,那你是心甘情願當一輩子的老姑娘了?

相探看說,要是不能,不如去當尼姑。她從前也剃了頭當過姑子的,不是自己受不了清規戒律跑出來,是姑子被和尚欺負了,沒人能去讨回公道,在路上還被人指指點點,有些惡心人專門挑尼姑下手,罵罵咧咧說尼姑就是不安分,做不做好事都被嫌棄。

什麽都沒有做就被嫌棄成那種樣子,要是做了什麽,更了不得了,簡直沒有立足之地。

她不願意,才跑出來的,半路上就差點被抓回去,黑燈瞎火的,也就是別人看不清,不然她早就沒了。

她好不容易出來,沒道理再輕易回去。不是看不上,是覺得不安全,否則,守一輩子的清規戒律,望着青燈古佛,吃一輩子的齋飯,她也是心甘情願的。”

相決絕嘆了一口氣,望着枕寒流問:“我是不是哪裏做得不好才讓她變得這樣?”

枕寒流問:“你覺得她怎麽樣?”

相決絕想了想說:“其實我不是覺得她怎麽樣,只是她總是這樣,和其他人格格不入,我擔心她早晚有一天,是要吃大虧的。”

枕寒流笑道:“她遇見你之前,本來就吃了大虧,不然全家上下是怎麽死了的?”

相決絕愣了一下。

枕寒流又笑道:“在見你之前,她走了一路,怎麽活過來的,想你是為了避開她的傷處有意不問,她也不說,這也沒錯,但你不知道,她心裏卻清楚,她活到今天,千裏迢迢,來來去去,找到你,安排她的立身之所,只怕想,過一天算一天的。

沒想到你能讓她活到今天。

其實已經算不錯了。

論理,我說這話不應當,但你要是去問,她的心裏也該是這樣想的。”

枕寒流說到這裏,頓了頓,擡眼看相決絕的神色。

相決絕若有所思,也擡眼看向枕寒流,二人對視一眼,枕寒流挪開目光,相決絕反倒笑起來。

“你這麽一說,好像你比我還了解她,不,你比她還了解她了。”

相決絕笑道。

“我不敢那麽誇口,但心裏想,三五分也是準的。”

枕寒流回答道。

相決絕望着枕寒流說:“你這麽說,也有道理。”

枕寒流:“你這麽看着我做什麽?”

相決絕笑道:“我想,莫不是你曾經見過她,不然,你們比我更像親兄妹。”

枕寒流說:“那不可能,我是孤兒。”

相決絕說:“相探看也是孤兒。我也是孤兒。”

他說着,笑了。

“四舍五入,我們也是異父異母的親兄弟,同病相憐,難道不是?”

相決絕望着枕寒流問。

枕寒流說:“這個四舍五入,聽起來有兩分道理,但細細想來,卻似乎空談。”

相決絕說:“怎麽是空談?我們沒有父母,報團取暖罷了,又不是大逆不道。”

枕寒流順勢問:“什麽是大逆不道?”

相決絕想了想說:“至少也得是——犯上作亂。”

枕寒流說:“我以為你要提殺人放火。”

相決絕笑着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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