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相決絕忽然伸出手,用手背輕輕碰了一下枕寒流的臉頰,眨了眨眼睛,有點小心地笑着問:“你怎麽還是這麽冷呢?”
好像不會暖和起來似的。
枕寒流也貼了貼自己的臉,他的手比臉還冷一些,感覺不出來什麽,笑了笑說:“天生的。”
這也算是解釋了。
相決絕問:“說起來,你的臉色似乎也比之前更冷了,是不是窗戶的風吹到你了?”
枕寒流搖了搖頭。
相決絕又問:“那是火盆的溫度沒暖到你?”
枕寒流說:“我已經足夠了。”
相決絕欲言又止說:“好吧。”
枕寒流望着他,搖了搖頭,笑道:“你這個人可真是——”
相決絕問:“真是什麽?”
枕寒流說:“重情重義,我看你,早晚要在這件事上面,狠狠跌一個大跟頭。”
相決絕哈哈大笑:“有了兄弟,我怎麽還會栽跟頭呢?兄弟們會跟我站在一塊的。只要兄弟站在我身邊,我就什麽都不怕了。別說現在沒出事,就是真出了事,跌跟頭算什麽?兄弟們都在,沒有什麽過不去的。”
枕寒流點了點頭,不置可否。
相決絕問:“你屋子裏的東西都還夠?”
枕寒流點頭。
相決絕又問:“你的衣服還能穿嗎?”
枕寒流點頭。
相決絕問:“明天你跟相探看出去,能不能多替我看着她點?別讓她亂跑,走得太遠,不好回來,萬一遇上事情,你們兩個,我也不好放心,但是要讓更多的人跟她出去,我想,你們是不習慣的。
更何況,這裏也不是我們那邊,一條街上不知道多少人,興許比我們那邊更安全,要是出去的人太多了,反而惹人注目,要是讓不懷好意的人盯上,人手總是有更多的,我們也不是這裏的本地人,多少要注意些。”
枕寒流點了點頭。
相決絕問:“你說是本地人,之前我沒有在附近見過你?”
枕寒流說:“或許正好沒遇上。”
相決絕笑道:“也是,要是之前就遇上了,少不得請你。”
枕寒流問:“請我什麽?”
相決絕說:“一頓酒肉。”
枕寒流說:“也是好酒好肉。”
相決絕笑道:“從前要是見了你,我肯定不會輕易忘記,這麽多年沒見過你比更好看的。”
枕寒流說:“我就當你是在誇我了。”
相決絕笑道:“這裏也就你我,不是誇你,還能是誰?別說,你不僅長得俊俏,功夫也好,力氣也大,究竟是怎麽冒出來的?你渾身上下,哪個兄弟看了不羨慕?也難怪我打不過你,從前我可是打遍了村子都找不出來一個敵手的。我打贏他們,你打贏我,你賺了。
要是有人之前就能打得過我,你就是打贏了我,也還有人能不服你。現在好了,你我都省事。你該謝我才是。”
枕寒流點頭:“也是該謝謝你。”
相決絕扒拉了一下枕寒流的袖口問:“你身上那股異香,是怎麽來的?”
枕寒流想了想說:“以前沾了一點有毒的植物,那些植物的氣息就是這種,一時半會是洗不掉了,你不要離得太近,容易出事,可能産生幻覺,可能做噩夢,也有可能是神志不清,之後就昏迷不醒,你要是長長久久離得特別近,也許睡着睡着就死了。”
他的屍骨埋在地底下以後,魂魄就帶着這一股花香氣,或許是什麽東西紮根在土裏沒挑剔,連他的骨頭也紮進去了,氣味就是這麽染上的。
他說自己是本地人,也不是謊話,他是躺在地底下的本地人,之前是個地縛靈來着,自從遇上相決絕,他才感覺到自己的活動範圍逐漸擴大了。
衣服是撿的,不知道誰丢在車上,大半天都不打算回頭帶走,他就順手牽羊了。
車子和衣服是一起的,本來有一大群人,但是,遇上事情,一群人全都頭也不回地跑走了,就剩下衣服和車子,之後沒人回來找,車子和衣服就都是枕寒流的東西了。
至于那匹馬,确實是好馬,活着的時候,跑得特別快,就差單騎救主,只是最後運氣不好,死在了水裏,活生生給淹死了,沒人救得了,差點還被水底下的魚在還有氣的時候吃下去。
正常情況,一個活人掉進水裏死了,都得對水和魚有巨大的心理陰影,但這是一匹馬。
枕寒流見它那會兒,它正眼淚汪汪站在水邊,好像對着墳哭自己過去的主人,發現枕寒流靠近,先是一驚,往後退一步,大半身體又沉在水裏,也就是還穩得住,不然就整個掙紮着,又得掉進水裏,對視了一陣,枕寒流要走了,它就跟了過來,之後跟了一路。
枕寒流有一天想試試它,翻上了它後背,背上本來有馬鞍的,或許是掉進水裏不見了。
枕寒流試着去水裏找過,水底下沒有,水面上沒有,後來有一天,在石頭縫邊上找到了一點細碎的流蘇和布料,爛得不成樣子,或許是時候太久了,東西已經找不回來了。就算是找到了,也是用不上的。畢竟,一個不知道在水裏多久的馬鞍子實在不大可能有靈。
“那你有什麽喜歡的東西嗎?”
相決絕問。
枕寒流搖了搖頭。
相決絕問:“有什麽不喜歡的東西嗎?”
枕寒流搖了搖頭,頓了頓,然後說:“沒有什麽不喜歡的東西,但是我不喜歡魚。”
相決絕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相決絕又說起相探看的事情。
過了一陣,他忽然問:“我是不是太關注相探看了?我總是想,她還是個小姑娘,會不會讓她覺得困擾,讓她認為我過分關心,另有所圖?”
枕寒流笑了笑說:“我是個孤兒,不明白那些事情,你要問這個,可是找錯了人。”
相決絕過了一會,點了點頭,笑道:“也是。”
他又聊了一些其他事情問枕寒流:“今夜不如在這裏休息?天色晚了,晚上更冷,大家都回去了,不好找人送你一路,天寒地凍,路上濕滑,出點事也不好……”
他頓了頓問:“我是不是說得太多了?”
枕寒流說:“沒有。”
相決絕拉住枕寒流問:“可以今天晚上就住在這裏嗎?”
枕寒流沒有立刻回答。
相決絕說:“我住在這裏之前,這裏就打掃過了。”
他說着,拉枕寒流去看,指着床鋪說:“都是新鮮軟和的。”
枕寒流選了靠牆靠窗的那張床。
相決絕就睡在他旁邊。
那是個大通鋪,中間有一塊板子,板子中間是一塊簾子。
東西都是兩份。
枕寒流笑相決絕說:“你是為了第二天早上就看見相探看才留我住下吧?”
相決絕說:“明天早上是為了相探看,今天晚上為了你。”
他嘟嘟囔囔說:“不然大晚上的,我這裏怎麽有兩份東西呢?”
枕寒流脫了外衣,坐在床上,隔着簾子笑了一聲問:“難道是為了怨遙夜?”
相決絕捂着頭嘆氣:“當然不是,怨遙夜都沒有過來,他寧願守着空空冷冷的房間,也不願意陪我一晚上,大概是嫌棄我說得太多太煩吧。”
他雖然說怨遙夜會嫌棄他,實際上,最後一句已經顯出他們十分親近了。
枕寒流蓋着被子,躺在床上問:“其他兄弟呢?”
相決絕也躺下,裹着被子笑道:“大家各自有住處,晚上人多熱鬧,大概不會喜歡我這裏,畢竟,在你之前,我也是老大,關系再怎麽好,終究還有些上下之分,但凡我在,衆人總要拘束一些。你來之前,怨遙夜總有許多事情,是個沉穩可靠的朋友,只是不好夜裏說話。”
他翻了個身面對着板子對枕寒流說:“我都擔心,要是請他過來一晚上,我整個晚上連夢話也不能說了。那可真是太糟糕了。”
相決絕說着,打了個哆嗦。
枕寒流問:“很冷?”
相決絕說:“不是很冷,我想,你們兩個有些相似之處,擔心日後你們一起站在我對面,我就真夜不能寐了。”
枕寒流說:“我站在你對面,怨遙夜也不會的。”
相決絕有些興趣問:“為什麽?你了解他?”
枕寒流笑道:“我是了解自己,而且,他看起來就是對你忠心耿耿的樣子,對兄弟們也是一片赤誠,那樣的人,輕易不會背叛,更不會反噬舊主。
只是怨遙夜守着心裏的道義,要是有人和他不在同一條路上,他會站在對面,倒也理所當然。”
相決絕沉默了一會。
“怎麽?說得太重了?”
枕寒流問他。
他笑了笑說:“不是,你這話,似乎從我的心窩子掏出來的,沒有比這更妥帖的,我只是想,怎麽你比我,更了解我的身邊的人,還似乎比我更親近他們?難不成,上輩子就認得的?”
相決絕是不知道枕寒流以前的事情的。
枕寒流說:“不過是兩句話,你不想聽就算了,何況要比親近,他們哪個不是跟你親近?我一個半路見面的,算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