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可是, 最後一擊,必然會遭到強勢反撲,兔子急了咬人, 更何況, 還有困獸猶鬥。
強攻需要人手,他們的兵力卻并不算多。
部隊暫時駐紮在城外。
路上有一個婦人正抱着藍色碎花棉布哭泣。
“怎麽了?”
枕寒流問。
“大人, ”婦人有些畏懼, 往後退縮了一下, 臉上還帶着淚痕, 表情惶恐不安, 膚色蠟黃, 看起來是吃不好睡不好的疲憊姿态,“驚擾了大人,民婦罪該萬死!請大人恕罪。”
枕寒流頓了頓, 換了一副溫和的表情,盡力友善微笑道:“我并不是要治你的罪,只是想知道你究竟為什麽在這裏哭。”
婦人将信将疑地打量枕寒流,看見了他的臉,略一猶豫, 低下頭去, 小聲回答:“我的丈夫當兵去, 死了,我的公公得了重病, 也死了, 我的婆婆, 摔了一跤, 在田邊死了, 我的孩子……”
婦人哽咽起來:“我的孩子。”
她緊緊抱住了懷裏的小包裹,淚流滿面。
“我全家都死了,不知道應該往哪裏去才有生路。”
婦人哭着說。
“你之前住在哪裏?”
枕寒流問。
“住在城裏,”婦人往身後指了一下,“但是現在城裏到處都是流民和士兵,一點也不安全,白天鬧哄哄的,晚上更亂,偷東西的偷東西,□□的更是到處都有,殺人也是常事,我好不容易逃出來,裏面死人的血都把門口的路染紅了。之前那裏可是青石板!”
婦人擦了擦眼淚。
枕寒流問:“你會做飯嗎?”
婦人一愣,點了點頭:“會一些,之前在家裏,都是我做飯。”
枕寒流說:“我要在這裏待一段時間,你要是不介意,不如跟着我,為我的兄弟們負責廚房的事情,正好,他們說,廚房那邊最近缺人,你怎麽想?”
婦人連連點頭,眼睛都亮了:“我願意!”
枕寒流說:“我那邊可都是男人,你一個婦道人家,你不怕嗎?”
婦人笑道:“現在這個世道,害怕也不頂用。”
枕寒流點頭:“好。”
婦人便要跟着他走。
不遠處忽然沖過來兩個人。
一個男人,一個女人,看起來兇巴巴的,一下子伸手按住了婦人,竟然想當着枕寒流的面把人強行帶走。
“沒良心的東西,你媽我好不容易給你找了一門親事,錢都談好了,你跑了算怎麽回事?”
“你弟弟可還在家裏等着你嫁出去把錢拿回來,讓我們開鍋吃飯,你這麽一走了之,真是一點沒心肝,難道你舍得看着家裏一群人活活餓死嗎?你弟弟眼看着就能入贅有錢人家,沒有你出嫁的錢,怎麽給他捯饬打扮,不給他好好打扮,人高門小姐看得上他嗎?”
“白眼狼,你從小到大,爹媽怎麽對你好的,你都忘了?以為自己嫁出去就了不得了?!生不出兒子,盡是女兒,還全都養死了,好不容易有一個兒子,也死了,你就是喪門星,克夫克子,要不是我們,你怎麽還能再嫁好人家?”
兩個人一言我一語,說得飛快,将婦人拉拉扯扯,滿臉嫌惡,婦人一時沒站穩,手裏的包裹落在地上,散開的藍色碎花棉布裏面露出一張青紫色的小孩的臉,顯然,這就是婦人的兒子,早就死了,婦人不肯撒手才抱到現在。
婦人一看兒子落在地上,尖叫一聲,突然發力,掙脫了身邊的兩個人,跑到小孩邊上,跪了下去,喃喃道:“乖孩子,別害怕,娘在這兒呢。”
那兩個人還想去拉婦人。
枕寒流握着棍子攔住他們伸出去的手。
婦人還跪在地上,用額頭去貼小孩的臉頰,發了瘋的樣子。
“你是什麽人?我們家的事情,外人少管!”
“就是,想英雄救美?做夢!這可跟你沒關系。走開。”
老夫妻叉着腰對枕寒流大喊。
“你們是她的什麽人?”
枕寒流問。
“我?我們是她爹媽。她還有一個弟弟!早說好了,她夫家的人死完了,我們把她接回家去——”
老婦人昂着頭說。
婦人紅着眼睛罵道:“我出嫁的時候,你們就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以後再不是你們家的人,也不必再聯系,我還記得,你們怎麽就忘了?多少年沒見面,一上來就想把我賣出去,我憑什麽認你們?我家裏的人都死絕了,你們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還弟弟?我沒有對姐姐又打又罵又看不起的弟弟!我在家裏,他橫挑鼻子豎挑眼,現在記得我,還不是為了別人家給的彩禮錢?惡心。你們一家人都惡心。我算什麽?早就不是你們家的人了。少套近乎!”
枕寒流明白過來。
婦人被老婦人一家嫁出去,約等于賣出去,家裏人都死了,老婦人又找過來,想将人賣第二次,用得來的錢給弟弟娶親,婦人不願意,老婦人他們還想仗着輩分強迫。
婦人跪在枕寒流面前磕頭:“我不是有意欺騙大人,實在是我不想和他們扯上一點關系,早就不是一家人,沒必要假惺惺,誰知道他們一而再再而三找我的麻煩,攪擾了大人,請大人恕罪。請大人幫我。求大人救我!大人若是救我,我做牛做馬伺候大人,也心甘情願!”
枕寒流說:“不必多禮,你先起來,既然已經說好了,我不會讓他們把你帶走的。”
婦人感激流涕:“多謝大人!大人從今以後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願為大人馬首是瞻!”
枕寒流說:“好了,你站到後面去。”
婦人連連點頭,躲到了遠處。
老婦人還想伸手去把婦人抓住,差點就扯到了婦人的衣服,婦人連忙跑得更遠了一些。
枕寒流攔住老婦人二人說:“二位有所不知,她剛才已經答應了我,要去廚房做事,恐怕不能跟二位回家去了。”
老婦人叉着腰罵道:“你算什麽?”
枕寒流說:“我算她的老板,算她的再生父母,二位,剛才沒有聽見嗎?耳朵不好可以去找郎中。”
他說這話的時候面色平靜。
老婦人卻感受到一股極大的羞辱,臉色漲得通紅,幾乎跳起來:“我們是她的親生父母!有你什麽事?”
枕寒流說:“确實與我無關,她已經不認二位了,二位還是早些回家去,免得兒子餓死在家裏,那才不好。”
老婦人額頭的青筋直跳:“你怎麽罵人?!”
枕寒流說:“以後她就是我的人,與二位再無瓜葛,不知道二位聽懂沒有?”
老婦人眼珠一轉,坐在地上大哭撒潑:“來人啊!來人啊!當街強搶民女了!”
枕寒流說:“大龍大虎。”
大龍走出來,老婦人喉頭一哽。
大虎也走出來,老頭本來也要接着喊,見了人仿佛見到一堵厚重的牆往前垮塌,臉色一白。
“你們還有什麽要說?”
大龍大虎盯着他們問。
“算你們厲害!今天的事情不會就這麽完了!”
老婦人和老頭從地上迅速爬起來,惡狠狠地将躲在衆人身後的婦人瞪了一眼,放完狠話,手腳利索地跑走了。
婦人十分感激,對着枕寒流磕了三個響頭說:“從今以後,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了!”
枕寒流說:“起來吧,不必拘禮,剛才只是為了驅趕他們而随口說的,權宜之計,你不必當真。”
婦人猛地擡起頭來問:“大人的意思是不要我?”
枕寒流說:“不,如果你沒有改變主意,還是可以跟我回去,希望你的手藝不錯。”
婦人破涕為笑,擦了擦臉,站起來,拍了拍衣服說:“我能遇到大人這樣的好人,已經是三生有幸,怎麽會改主意?大人不嫌棄我是個蠢笨的鄉野村婦,我就感激涕零了。”
枕寒流說:“那你跟我回去吧。”
婦人點了點頭。
枕寒流看了一眼她懷裏的包裹。
婦人下意識将手臂收攏,心跳有些快,看了一眼小孩的臉,對枕寒流說:“大人願意收留我,我實在無以為報,實在不敢再奢求什麽。這個孩子早就死了,我是知道的,只是放心不下,又沒有找到好的墓地才一直帶在身邊,廚房起火熱乎乎,屍體容易腐爛,我會盡快處理的。”
枕寒流說:“你明白就好。”
婦人凄慘地笑了笑。
衆人回到了營地。
枕寒流将婦人安排到了廚房。
相決絕和怨遙夜在等他。
“我們的時間不多。”
相決絕說。
“再不加快速度,可能就來不及了。”
怨遙夜說。
“為今之計,只有強攻。”
枕寒流嘆氣。
“什麽時候?”
相決絕問。
“明天吧。”
枕寒流說。
“那今天晚上,讓大家敞開了喝酒吃肉,好歹不是餓死鬼。”
怨遙夜說。
“好。”
相決絕點了點頭。
“那就這麽安排下去吧。”
枕寒流說。
“我這就去。”
怨遙夜點頭,起身離開。
房間裏只剩下相決絕和枕寒流。
“你出去都看見什麽了?”
相決絕問。
“看見遍地的屍體。”
枕寒流說。
“民不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