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枕寒流沉默了一會, 突然咳嗽起來。
相決絕伸手輕輕拍他的後背試圖替他順氣,又給他遞了一杯溫熱的水到面前,讓他漱漱口, 緩一口氣。
枕寒流停下咳嗽, 搖了搖頭。
相決絕放下杯子,拿出盒子, 對枕寒流說:“我——”
一句還沒有說完, 屋外突然傳來了刺耳的尖叫聲。
聽起來不像是人類能發出的聲音。
相決絕頓了頓, 揚聲問屋外:“外面怎麽了?”
“報告!有一只野貓被一群瘋狗圍起來咬死吃了!我們抓住了一個小男孩!”
枕寒流起身道:“我想出去看看。”
相決絕開門, 也跟着出去了。
二人走到營地外圍, 一個渾身濕透哆哆嗦嗦的小男孩眼神躲閃地被士兵壓在邊上, 不遠處是滿眼紅血絲的瘋狗。
确實有一群。
“這些瘋狗暫且不殺,抓起來,捆好, 小心別被弄傷了。”
枕寒流對其他士兵吩咐。
士兵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去捉狗。
枕寒流看向小男孩:“你是什麽人?”
“我是下冶村的孤兒。前兩天我爹死在路上,家裏沒人,村子裏的人聽說消息就第一時間把我從屋子裏趕出來,讓我滾到村子外面去, 我暫時住在村外的破爛廟裏面, 那裏好歹能遮風擋雨, 可是,村子裏的大人回家以後, 小孩跑出來玩, 看見我, 沖我丢石頭, 罵我沒人要。
我躲進破廟, 他們還追進來,我實在是沒處可去,找不到地方逃跑,被他們圍着打,打完之後,一個小孩說,要是我能晚上去荒郊野地的墳墓睡一覺,明天就不打我,要是不去,他們見我一次,打我一次,見我一次,罵我一次。
我本來不打算去,但是他們吃過晚飯就跑到破廟邊上晃來晃去,說是監督我,我不能不出去。
我沒辦法,就在他們眼前離開了住處,一路走出去,在去亂墳崗的必經之路上,有人在樓上倒下來一盆冷水,正好澆了我一個透心涼,我小跑到目的地,發現沒有人,但是看見了狗。
我還沒松一口氣,有人趁着我不注意,偷偷摸摸撿起石頭,對着那群狗就丢了過去,石子砸在了狗的身上,狗都懵了一下,然後往周圍找人,沒有看見其他人,只看見了我,一群狗就狂吠着追逐我,我慌不擇路,跑到了這裏,實在是之前并不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
我、我、咳咳咳——我只當這裏也是沒人的荒野地。”
小男孩說話也咳嗽起來,臉頰緋紅,看起來似乎在發燒,努力睜着眼睛,但一雙眼睛都是水霧朦胧的。
婦人被外面的聲音也驚動起來了,本來她一個婦道人家,在這裏一群陌生男人之間,不好找住處,大晚上都沒想好睡在哪裏,比其他人更晚一些都是清醒的,聽着聲音走過來,看見這邊的情況,目光被瘋狗驚了一下,又看見了瘋狗不遠處,一群士兵圍住的小男孩。
婦人前不久才喪子,正是一腔柔情不知往何處去使的時候,現在看見了小男孩,目光就柔軟下去,平白觸動了她的傷心事,不由得喃喃道:“要是我的小孩也活着,或許也可以長到這樣的年紀……”
婦人怔怔說着,就不知不覺往這邊走過來。
那邊士兵已經将瘋狗都捆了起來,堆在一塊,瘋狗喉嚨裏發出汪汪汪的聲音,瞪着眼睛,眼睛又大又凸,表面發紅,口角流涎,病得不輕。
枕寒流看了那群瘋狗一眼,對其他士兵揮了揮手說:“你們可以回去了。”
相決絕看着對面的小男孩說:“雖然不知道這裏是重地,但慌不擇路就能到這裏,也真是稀奇。不知者無罪,念在初犯,尚可饒恕,按照規矩,當斬,念在犯罪者年紀幼小,即日起□□,直到我們離開為止。在這場戰鬥結束以前,誰也不許把他放出去。”
相決絕看向枕寒流問:“怎麽樣?”
枕寒流說:“可以,不過,他似乎生病了。”
相決絕滿不在乎:“又不是我給他潑了冷水。”
婦人剛走過來就聽見枕寒流說可以,連忙跑過來對二人跪下懇求說:“這個孩子年紀這麽小,父親死了,住處沒有了,還被其他小孩大人欺負,被冷水潑了一身,要是直接丢到□□的地方去,恐怕活不長啊!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饒他一命吧?!”
婦人說着哭了起來:“我看見他就想到了我的孩子,我已經将那小孩的屍體埋了起來,那是死了的人,我不能不送他入土為安,可是,這個孩子可是活着的,興許找了郎中喝了藥還有活下去的日子。
就當是為了積福,請二位大人別把他送到□□的地方去,另外找兩個人照顧他吧!”
那小孩咳嗽了一陣,也跪下來,對着二人說:“請二位大人饒過我,來日我願意肝腦塗地報答二位大人。”
周圍的士兵要過來把婦人和小男孩抓住。
相決絕對他們揮了揮手,讓他們走開一點。
士兵往後退了一段距離。
枕寒流看着婦人問:“你願意為了這個小孩做些什麽呢?”
總不能只有哭訴吧?
婦人一愣,抹了臉上的眼淚,露出一個十分溫婉的笑說:“我願意為大人将這些瘋狗送進城裏造成混亂,城裏的糧食不多,這麽些狗一旦送進去,餓瘋了的人,摸黑就會把狗宰了吃了,吃了瘋狗,得病的人活不長,打起來很容易就死了。
我是裏面的人,我知道有一條小路可以一個人進去,不聲張,不容易被發現。
我只是出去,再回去,他們不會起疑心,我又是婦人,他們不會對我嚴加提防。
這件事我來最好。
要是成了,算是大人占了先機。
若是不成,大人們也不會傷筋動骨。
要是被發現,我就一頭撞死。要是事成,大人攻破了城池,我就裏應外合,迎接大人。
大人的意思呢?”
相決絕皺了皺眉頭說:“這件事很危險,你要是去了,十有八九回不來。你真有信心?”
婦人說:“我願意去做這件事。除了我,這件事沒有更好的人選。”
相決絕看向枕寒流。
枕寒流說:“可以,但你要在天亮之前完成這件事,如果不成,我們也不會等你。”
婦人點了點頭說:“民婦知道。”
她說着,對二人盈盈一拜,又說:“民婦在這裏,多謝兩位大人。”
相決絕說:“不必多禮了,既然你已經想好了,此事應當盡快,需要人手嗎?”
婦人搖了搖頭說:“我一個人去就可以。”
枕寒流說:“好,這件事就靠你了。”
婦人點了點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小孩,走向那些瘋狗。
枕寒流看向小男孩,小男孩好像終于支撐不住,身體一晃,趴在了地上,完全失去力氣,一動不動,大概是發燒的溫度太高,已經燒糊塗了。
相決絕說:“已經暈過去了。”
枕寒流點頭。
相決絕喊了一聲:“敢作敢當?”
相敢作,怨敢當,本姓石,同出一脈,流落在外,遇上相決絕和怨遙夜,就當了他們的義子,現在此二人形同他們的左膀右臂。
敢作敢當應了一聲,從人群裏出來。
“你們把這個小孩送到屋子裏去,不許他出門,給他請個郎中,看病開藥,你們仔細照顧,不得有誤。”
相決絕對敢作敢當說。
敢作敢當應了一聲,走過去将小男孩擡起來,走了。
相決絕拉住枕寒流說:“我有話要對你說。”
枕寒流跟着他回去。
二人到了屋內,相決絕關上門,将盒子打開,給他看,裏面是玉镯子。
“本來這是相探看給我讓我以後送給她嫂子的,但我是老光棍了,這東西實在沒用處,如今要打起來,還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下來,你先替我保管,要是活下來,再說,要是沒有活下去,你要是看上什麽人,轉手送出去,算是替我了。”
相決絕對枕寒流說。
枕寒流挑了挑眉。
相決絕看他還有些猶豫,想了想,又說:“上次你從外面回來,吐血的時候,我吓了一大跳,但那種時候,你還記得送我一個平安福,實在是叫我印象深刻,我之後就總琢磨着應該送你什麽東西比較好,禮尚往來,你送東西給我,我不能兩手空空。”
枕寒流說:“那好。”
相決絕緊接着說:“以後的事情,現在我也說不準,你不要急着把東西還給我,要是我以後真看上了什麽人,我再找你要,要是以後都沒有看上的,你就不必還我了。當是你的東西吧。相探看應該不會介意。”
枕寒流點了點頭。
戰鬥開始了。
火光一片。
城門大開。
腥風血雨,屍山堆積。
數千人只有幾百人的時候,勉強有了一些勝算。
一直在不遠處旁觀助威的龍騎營頭目略一猶豫,猛地擡起手來,對着敵人,沖了過去。
他們全是精銳,雖然人數不多,但之前以逸待勞,現在加入戰場,勝利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