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只見一人從腰間拔出閃着寒光的小刀, 出鞘對着枕寒流面門刺來。

千鈞一發,枕寒流踢中對方的手腕,這個人只啊了一聲, 就跪在地上, 捂着自己的手腕,臉頰皺成一團, 枕寒流站在原地, 又踢中對方的胸膛, 對方一頭栽倒, 看起來不多時就會不行了。

枕寒流蹙着眉問:“你們還在等什麽?”

大龍大虎大步往前, 将剩下七個男的都抓起來, 邊上的士兵手起刀落,便将人頭砍下。

人頭滾落在地,血水橫流, 他們的尖叫聲還沒散去,屍體已經躺倒在地面上,頭顱遠去,眼眸圓睜,頗有死不瞑目之相。

邊上的小男孩往前兩步, 跪在枕寒流面前說:“請大人準許我殺這個人報仇。”

枕寒流問:“之前就是他帶頭讓人打你罵你還害得你一身是水高燒不退?”

小男孩點了點頭。

枕寒流說:“好。”

小男孩借了身邊士兵的一把刀, 一刀砍下了那人的頭顱。

頭顱的表情是怔然的。

小男孩有那麽一瞬似乎是不忍心, 但血濺出來,他就冷下去, 臉上挂着有點嘲諷的漠視和茫然。

他将刀還回去, 又跪在枕寒流面前說:“謝大人。”

枕寒流說:“起來吧。”

小男孩站了回去。

枕寒流看向遠處瑟縮恐懼的年輕姑子說:“你把衣服穿好, 自己回家去, 我們還有事, 就不送你了。”

年輕姑子臉上的茫然之色方才稍稍有所緩和,點了點頭,手忙腳亂将自己的衣服攏好,又想去撿鞋子。

枕寒流已經帶人離開了。

姑子撿回自己的鞋子,一瘸一拐忙不疊走了。

路上剛剛架起鍋竈,小男孩湊到枕寒流身邊。

枕寒流問:“什麽事?”

小男孩說:“大人,我想替您擦擦那雙鞋。沾了那樣的畜生,都弄髒了,不好。”

枕寒流說:“之前不知道踢過多少人,這算什麽。”

小男孩說:“請大人給我這個機會吧。我要是做不成這件事,寝食難安。不如大人換一雙新鞋,這雙讓我拿去洗了?”

枕寒流說:“我可沒有新鞋。”

小男孩問:“大人同意了?”

枕寒流說:“同意了。”

小男孩蹲在枕寒流面前,掏出不知道從哪來撿來的手絹,仔仔細細将那雙鞋鞋尖兒擦得幹幹淨淨。

他站起身來說:“好了。”

枕寒流說:“你回去吧。”

小男孩點了點頭。

路邊忽然有人呼號。

一群人圍着一個熱乎乎的鍋,邊上架着一個綁得結結實實的活人,準備把人丢進鍋裏去。

“把人趕走,把那個被綁的人帶過來問話。”

枕寒流看了一眼說。

士兵過去,那些人很快吓跑了,解開繩子之後,那個活人一瘸一拐跟着走過來,他是個瘸子。

“大人。”

瘸子低着頭說。

“你是本地人嗎?”

枕寒流問。

“不是。”

“逃荒來的?”

“是。”

“幾天沒吃飯了?”

“三天了。”

“願不願意當兵?”

“有吃的嗎?”

“現在還不缺吃的。”

“那好,我願意。”

瘸子點了點頭。

枕寒流讓士兵帶他下去洗漱,換一身衣服,坐下來吃飯。

瘸子說:“我這樣都習慣了,不用再洗了。”

枕寒流說麗嘉:“你這樣坐下來,別人也不用吃了。”

瘸子語塞,只能跟着走了。

相決絕坐在不遠處笑:“你什麽時候也學得菩薩心腸起來?”

枕寒流說:“我要是菩薩心腸,從此刀光不見血。”

相決絕咬了一口餅子:“不用這麽狠吧?”

枕寒流笑了笑:“最多算積德行善。”

相決絕湊過來,有些好奇地問:“那你是怎麽想起來做這個的?”

枕寒流蹙眉:“這還怎麽想?”

相決絕搖了搖頭說:“不不不,我是想問,你究竟為了什麽呢?別人都是老了,路走到頭了,才想起來求神拜佛,你還年輕,就信這個,圖什麽?心安理得?”

他說着,咬了一口餅子,被哽住了。

枕寒流遞給他一杯水,看他滿手油膩膩的,喂給他喝了,放下杯子,拍拍他的肩膀,想了想語氣輕飄飄地說:“為了一點私心吧。”

相決絕瞪大了眼睛,眼睛裏還有剛才嗆到冒出來的淚花,仔細地盯着枕寒流,仿佛看見一個新人,枕寒流被他的目光看得有點不寒而栗,往後拉開距離問:“你做什麽?”

相決絕沒忍住,低下頭去,想咬一口餅子,又覺得剛才被哽到了還沒緩過來,放下手裏的東西,笑道:“我只是看,你難得有這樣神思不屬似的時候。”

枕寒流咳嗽兩聲,搖了搖頭說:“你也奇怪,這有什麽好笑的。”

相決絕揉了揉臉,湊到枕寒流面前說:“不好意思,你生氣了?捶我一拳,就算不生氣了,好不好?我不是故意想讓你生氣的,只是不知道為什麽,為了什麽私心?我可真看不出來,你有喜歡的人了?”

枕寒流嘆氣:“沒有。”

相決絕問:“你怕下地獄?”

枕寒流猝不及防聽見這個問題,笑了一下,像薄薄的冰片雪花糖,從中間裂開密密麻麻的痕跡,落下一些細碎的顆粒,甜味的糖。

雖然他收得很快,但相決絕離得近,目不轉睛看着他,看得清清楚楚,不由得愣了一下。

“雖然我知道你是好看的,”相決絕往後拉開距離,坐在旁邊,二人之間可以再放一把椅子,他喃喃道,“但是我今天才知道你居然可以這麽好看,快把別人的魂都勾走了。你該不會是什麽狐鬼轉世吧?”

他這話也就沾了一個鬼字。

枕寒流是不怕下地獄的。

他垂着眼睛頓了頓,眼珠緩緩轉動,看向身邊的相決絕。

在光線陰暗的環境裏,周圍那麽多人好像突然不見了。

一股陰森森的風吹來,直吹到相決絕的眼睛裏。

相決絕屏住了呼吸,感覺自己冷得像冬天掉進破洞的河水又剛被撈起來的一只羽毛濕漉漉的鳥,站在随着水流微微搖晃的船頭,水邊是空蕩蕩的蘆葦地,青藍色的天空浮着兩朵凄慘的白雲,大雁哀哀叫了一聲飛走了,遠處有二胡的聲音,如泣如訴。

枕寒流對相決絕低聲說:“你不知道,我是想,生前積德的人,死後不必受苦。”

相決絕已經凍得有點神志不清了,只記得自己當時好像模模糊糊問:“你既然擔心那個人,為什麽不趁着生前對他好呢?”

他後來回頭去想,不知道自己怎麽就能認定枕寒流說的人肯定是別人。

枕寒流對他笑了一下,挪開目光,那種寒冷就消弭無蹤了。

“生前不能,死後也只能如此。”

生前死後,畢竟是兩回事。

那聲音很輕,被風一吹,就像屋檐底下斷裂的蛛絲,不見了。

所以,之後相決絕也不清楚自己究竟聽見枕寒流說那句話庡?沒有。

他也沒問。

他實在不想再冷得神志不清了。

那天吃完飯,怨遙夜說,他就躺在床上,一睡不起,直到快到目的地才又好起來。

清州荔城。

怨遙夜說:“我還以為你是不打算起來走一走了。”

相決絕笑道:“我之前不是走了一段路嗎?”

怨遙夜說:“那段路算什麽?”

相決絕說:“好歹不能說我沒有走。”

枕寒流說:“上面這次願意給兩年時間,這裏的敵人已經守了五年,我們從今天開始困住他們,到他們彈盡糧絕也要一年,這一年還得跟他們打,防他們跑,斷他們的路,不許他們和外界接觸,不好辦。”

相決絕問:“獎勵的事情呢?”

枕寒流說:“糧饷明天差不多就到了,功勞全在龍騎營,其他東西就不給我們了。”

怨遙夜問:“龍騎營人呢?”

枕寒流說:“一半回去了。”

怨遙夜問:“回哪去了?”

枕寒流說:“回去複命,進京觐見,喝慶功酒,穿大紅袍,戴大紅花,打點上下。”

相決絕和怨遙夜都沉默了一會。

枕寒流說:“希望我們不會最後還得強攻。雖然現在的人數比上一場仗剛打完的時候多一些,但也沒多多少,新兵老兵都有問題,打起來還不知道怎樣。”

相決絕問:“老兵什麽問題?”

枕寒流說:“吃喝玩樂,嫖賭。”

怨遙夜問:“新兵呢?”

枕寒流:“偷懶耍滑,胡攪蠻纏。”

相決絕說:“老兵喜歡玩,現在沒打起來,讓他們好好玩,玩夠了,再打不遲。”

枕寒流問:“要是我們打進去了,他們也——”

相決絕說:“我們還沒打進去,他們也沒做什麽。”

枕寒流看着他,相決絕垂了一下眼睛,又看向枕寒流。

這個話題被跳過了。

怨遙夜舉着杯子說:“喝酒喝酒,今天無事,明天出門保證治安啊。”

枕寒流喝了一杯酒說:“我還有事,先走了。”

他将杯子放下,離開了酒桌。

怨遙夜有些猶豫地收回手,看向相決絕。

相決絕看着枕寒流的背影,目光沉沉,有點像生氣。

他察覺到怨遙夜的目光,轉頭和氣微笑道:“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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