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糧饷到的時候, 枕寒流不在,負責的人是相決絕,相決絕擅自發放, 怨遙夜知道了, 但是沒攔得住,枕寒流回來的時候, 事情已經辦完了。
相決絕站在院子裏, 面前有一個桌子, 桌上空空的, 一種剛被老鼠洗劫過的樣子。
枕寒流走到門口, 看着他。
相決絕笑眯眯對枕寒流揮手。
枕寒流轉身走了。
相決絕将手收回來, 湊到怨遙夜身邊問:“你覺得,他這次要生氣多久?”
怨遙夜苦着臉說:“這恐怕不是生氣的事,犯了軍規, 除非——”
相決絕都知道,一巴掌拍在怨遙夜的肩膀上,哈哈笑道:“不用除非了,我們什麽關系?”
怨遙夜不說話了。
相決絕攬着他的肩膀問:“你覺得,送個什麽東西給他, 比較好?”
怨遙夜想了想:“我們這種人, 安全比較重要。”
相決絕轉頭買了平安扣送給枕寒流。
枕寒流剛從屍體身上撿了一個沾血的十字架, 順手洗了,送給他。
相決絕笑道:“我就知道你肯定記得。”
枕寒流看了他一眼, 沒搭話, 低着頭, 繼續洗手裏的東西。
相決絕又繞着枕寒流說了半天, 也不嫌口幹舌燥。
枕寒流終于起身走了。
小男孩送過來一雙新鞋。
枕寒流沒穿, 但是放在櫃子裏,應該不會落灰。
“為什麽不穿上,是不喜歡嗎?”
“不是。”
枕寒流回答了問題,讓小男孩趕快去訓練。
瘸子在邊上笑:“您要是不用,不如給我,我可用得上。”
枕寒流說:“你也去訓練。”
瘸子苦着臉:“我可是少了一條腿。”
枕寒流說:“少了一條胳膊也去。”
瘸子嘆氣。
圍困了一年多,城裏幾乎彈盡糧絕了,但人數不少,眼看着再不強攻就肯定錯失機會,相決絕說他可以單獨進去看看。
單槍匹馬,進城,勸降。
“你以為你是關二爺?!”
怨遙夜震驚。
相決絕:“這也是沒辦法,難道你去?”
怨遙夜疑惑:“為什麽我們一定要去一個?”
相決絕嘆氣:“我們不去,誰去?我們不做,等死嗎?上面的期限可不長。”
怨遙夜想了想,放棄了。
相決絕看向枕寒流,枕寒流說:“好。”
相決絕進去見到了頭目,刺殺,刺殺失敗了,本來要被做成人肉火燒,但那個頭目讓人給他解開了繩子,讓他陪酒,喝完了酒,自殺了,臨死前讓他不要殺俘虜。
他當時答應了。
城門大開。
一群人烏泱泱站在空地裏,旁邊居高臨下都是弓箭手。
這是死局。
相決絕據理力争,要求士兵給俘虜一些食物,放他們離開或是允許他們加入。
兵戎相見這麽久,突然要握手言和,對這些士兵來說,未免過于快了。
他們猶豫不定。
枕寒流回來了,帶着一批剛從不遠處得來的糧食。
這些糧食是早就在隔壁的鷹旗營茍相忘送來的。
茍相忘有糧食,但不願意給他們,他們要的不多,茍相忘給他們三天,三天之內,城門不開,三天之後,他們就得聽從茍相忘的吩咐,跟着鷹旗營攻打城池,鷹旗營在後,龍騎營在前。
到時候,龍騎營就是炮灰。
相決絕看着枕寒流問:“你也認為這是不應該嗎?”
枕寒流說:“我們沒有那麽多糧食保證俘虜加入不餓肚子,也不能保證他們吃飽之後離開這裏還會不會和我們作對。”
相決絕頓住了。
枕寒流說:“如果茍相忘知道,肯定會狠狠嘲笑我們。”
相決絕轉過頭去。
枕寒流說:“就算只給他們吃一頓飽飯,我們的糧食也不多。”
相決絕咬着牙,額頭太陽穴有一瞬間繃起青筋又落下。
怨遙夜試探着拉住相決絕的胳膊,低聲說:“哥,別管他們了。”
相決絕說:“可是,我在出門之前,答應了他們的。”
怨遙夜說:“兵不厭詐。”
相決絕瞪着他:“你也這麽說。”
為什麽你也這樣?為什麽你們都這樣?做人難道不應該誠實守信嗎?當土匪還要講義氣,怎麽當了兵反而不講道理了呢?
相決絕不明白,甩開怨遙夜的手,一言不發。
枕寒流看了他一會,對身邊的士兵說:“給底下的人發一頓夠吃飽的糧食。”
“是。”
士兵領命離開。
底下的人狼吞虎咽。
相決絕死死盯着他們。
怨遙夜拉住相決絕往後撤。
等底下的人吃過了,抹嘴的時候,弓箭齊發,人人都是刺猬,屍體堆在一起,血從縫隙裏流出來。
進了城,士兵撒歡。
這個場面突然很眼熟。
兩個士兵正在搶一個老頭的布袋糧食,邊上還有一個哭唧唧握着拳頭亂跑的禿頭小孩。
又有兩個士兵在追逐一個穿紅衣的年輕女人。
地上躺着一只剛死的狗,邊上是兩只被摔死的貓。
一串黑色的老鼠躲在牆角,瑟瑟發抖。
之前三令五申都當了廢話。
枕寒流殺死了敢作敢當。
他們算是帶頭搶劫。
相決絕慢了一步,沒看見他們搶,只看見枕寒流要殺,不明所以問:“怎麽了?”
旁人把事情告訴他。
他不以為意地蹙着眉:“這算什麽?從前都是這麽過來的,也不止我們,哪些兵進了城第一件事不是這個?要是沒了這件事,為了什麽在外面那麽拼命?不能又讓馬兒跑,又不要馬兒吃吧?”
相決絕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周圍的人都不敢做聲。
相決絕看向怨遙夜問:“是不是?”
怨遙夜點頭:“是。”
相決絕看着枕寒流。
枕寒流說:“別攔着我。”
相決絕問:“為什麽?”
枕寒流說:“該殺。”
知道這個場面為什麽眼熟嗎?因為之前在村子裏,就是這麽被別人搶東西的。現在好了,自己能搶別人的東西了,忘了自己當初被搶的時候,心裏多難過了。這怎麽行?
相決絕知道枕寒流是非要殺雞儆猴。
但他還是問:“不能再談了?”
枕寒流搖了搖頭。
相決絕沉默了。
“殺!”
枕寒流一聲令下。
兩顆人頭落在地上。
相決絕撇開臉去,不肯細看。
收拾戰場之後,安定了一夜。
枕寒流去見茍相忘,回來的時候,相決絕正帶着人,準備離開,那是一群人。
“去哪?”
枕寒流問。
相決絕笑了笑:“回山裏去,還當我的山大王。”
枕寒流站在路中間:“不行。”
相決絕問:“為什麽不行?”
枕寒流說:“你現在不是山大王。”
相決絕:“所以我現在要回去!”
枕寒流說:“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相決絕問:“做什麽?”
枕寒流說:“帶兵嘩變,臨陣脫逃。”
逃兵,格殺勿論。
相決絕問:“你要殺我?”
枕寒流沒說話。
相決絕問:“你不許我走?”
枕寒流說:“是。”
怨遙夜說:“哥,再等等吧。”
相決絕盯着枕寒流看了半天:“我問你,你希望我走嗎?”
枕寒流說:“不希望。”
相決絕冷笑道:“好,那我今天不走。”
今天不走,明天就不一定了。
枕寒流沒要求其他,點了點頭,繞開他們回去了。
後來,論功行賞,士兵拿着糧饷,高高興興回家探親,沒親戚的本來要住在軍營,但是臨走的時候,其他人請他們一起去做客,他們就跟着去了,枕寒流單獨去見李大人,李大人請他喝茶,告訴他,過兩天去見太後,要記得謙卑恭敬。
“如今,太後做主了。”
李大人說。
喝過茶,枕寒流回家,大龍大虎告訴他,相決絕來找他,沒有找到,回去了。
“什麽事?”
“似乎是相探看死了。”
枕寒流于是聽見旁人對他說,戰勝有功當賞,皇上聽見消息大悅,準備賜婚以示親近,本來确實是好事,魏若若聽見了,撺掇魏家上下,說了壞話,皇上改了主意,賜婚王小女,王小女不情願,相探看主動替嫁,嫁過去當天,一掀蓋頭,就死了。
毒殺。
王小女知道,是服毒自殺。
聽見消息的時候,她坐在昏暗的房間,看着空位置說:“你幫了我好大一個忙。”
魏若若因此而死。
魏家遭受牽連。
王小女也因為擅自做主受到懲罰,奄奄一息。
相決絕應該是去見王小女最後一面的。
畢竟,相決絕這個時候也找不到相探看了。
屍體因為有毒被火燒了。
一把灰也挖不出來。
枕寒流準備出門,路上踩到一個黑色十字架,是他之前送給相決絕的東西。
本來有血,血已經被洗幹淨了。
看起來有些褪色。
枕寒流将東西暫時收起來,去見李大人,跟着李大人一起去見太後,在進門前,李大人提醒他說:“你要是活不長,這事兒再好,也是空的。”
枕寒流點頭。
太後坐在高處,昏沉沉的,看不清臉。
“起來吧。”
“謝太後。”
“你就是那個贏了叛軍的?”
“是。”
“給你一個官做,你滿不滿意?”
“滿意。”
“你還有什麽想要的?”
“沒有了。”
枕寒流說。
“你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