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相決絕死了。

臨死也以為是茍相忘殺了他。

在茶桌上的時候, 大人們就提過這件事,但枕寒流只是坐在旁邊應了一聲。

他看起來好像完全不在乎。

如果他是個活人,現在的心跳會很快。

可惜。

他的臉色是一貫的蒼白, 唇色極淡, 瞳孔像覆蓋着一層薄薄的脆弱糖漿外殼,像清雅的琥珀, 像寒冬被風吹落的雪山上稀薄的陽光。

“你臉色看起來不太好啊。需要休息嗎?”

王大人饒有興趣地看着枕寒流, 仿佛可以看見這層人皮底下的情緒變化。

他不懷好意, 但枕寒流沒有反擊的意圖, 他的心思不在這裏。

枕寒流只是看了一眼王大人, 扯了扯嘴角:“謝謝關心, 暫時不需要。”

這個笑容內裏勉強又僵硬。

衆人心中都清楚,但只從表面,他們看不出破綻。

枕寒流的演技有所進步。

黃大人慢吞吞捧着茶杯笑道:“那就好, 剛請你來,你就要走,不知道的,還當我們招待不周了。”

他們當然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對一個下屬招待不周,他們只是需要枕寒流在這裏停留一段時間, 他們保證枕寒流這段時間無法離開這裏, 相決絕就必死無疑了。

因為相決絕的武力只在枕寒流之下, 枕寒流的官位只在他們三個之下。

如果枕寒流不顧體面地沖出去要求其他人提供幫助‘保護相決絕’,或許一時半會相決絕不會死。

但今天不死, 明天未必。

枕寒流只要會權衡利弊, 就該明白, 保護相決絕不是最優解。

所以, 枕寒流坐在這裏。

茶會從頭到尾都慢吞吞的。

枕寒流感覺每次僞裝呼吸的肺部都充滿了火氣。

坐在他身邊不遠處的李大人端着茶杯, 對他和氣地微笑着說:“年輕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為了慶祝你活到了今天,我們準備過兩天再開一個聚會,就邀請京都名流和在附近的官員,你覺得怎麽樣?”

枕寒流微笑道:“好啊。”

黃大人說:“我們這可都是為了你好,不然,才不會做這種興師動衆的事情。”

枕寒流說:“謝謝。”

他已經有點咬牙切齒了。

他并不是沒有演技,他只是大多數時候都不想裝樣子。

但是,更多的時候,他不得不這樣。

枕寒流已經感到心累,并迫切地想見相決絕。

茶會終于結束了。

枕寒流回到住處,沒多久,怨遙夜就過來敲門。

門是緊緊鎖住的。

枕寒流不想在這個時候見任何人。

因為他知道,事情已經成了定局。

枕寒流沒法改變皇帝、太後和三位大人的想法,也沒法改變他們的決策,尤其是他們已經下達了命令,很明顯,之前對他提起,只是通知。不出意外,現在的相決絕已經死了。

門板在不遠處哐啷啷亂響。

薄薄的一層紙似的窗戶透出外面的光亮。

屋子裏沒有點燈,于是這裏面黑得像冷凍的倉庫。

窗外那點光落在地板上,地板像破了洞。

枕寒流坐在正對門的椅子上,捂着自己流血的喉嚨,艱難地喘息,盡量保持安靜,希望門外的怨遙夜可以因為這裏十分安靜而懷疑自己走錯了路,這個屋子安靜得就像沒有人一樣,枕寒流一點也不想現在去開門。

他不照鏡子也知道自己現在的臉色不太好。

平時的枕寒流,臉色一向是蒼白的,現在蒼白的臉頰上罕見地浮起了血絲似的紅暈,乍一看,非常健康,仔細一看,這是完全不屬于正常人的顏色,他在回來的路上被偷襲,偷襲的人想殺死他,如果他是個活人,他現在已經死了。

他不能開門。

進門之前還可以僞裝自己。

進來之後,破掉的喉嚨沒有好轉,反而越來越糟糕了,冷掉的鮮血順着脖子滑到衣領裏,他的袖子和衣襟都被染紅了,往外散發着一股腥味,微風吹過來,他可以清楚地聞到自己身上的血腥氣。

不管是相決絕還是怨遙夜都對這種氣味非常熟悉,之前他們每天都可以接觸到這種氣息。

如果開門,怨遙夜嗅不到這種血氣是不可能的,要讓怨遙夜仔細檢查也是不可能的。

因為檢查之後,怨遙夜就會發現枕寒流根本是個死人。

枕寒流絕對不開門。

門板震動,一股灰塵從地面騰空而起。

怨遙夜不由得咳嗽起來,但他還是握着拳頭,錘着門板,對着沒法打開的門縫,漲紅了臉,大喊:“我知道你在!大哥!開門!開門!”

怨遙夜敲門問:“你要殺二哥,是不是?!”

怨遙夜踹着門問:“難道你忘了我們結拜的誓言了?”

打不開門,怨遙夜怒道:“你是貪生怕死還是貪財好色?我現在就去殺了那些惡心的東西!殺了他們,你就不會這麽喪心病狂了!我不會看着二哥去死的。”

怨遙夜說完就跑走了。

他的背影和腳步都很着急。

枕寒流在屋子裏也能聽見。

大龍在門外問:“要去追嗎?”

枕寒流說:“追他做什麽。”

門外安靜了。

枕寒流嘗試着招魂,居然真的找到了相決絕的魂魄。

枕寒流看着茫然無知似乎已經失去記憶的相決絕,嘆了一口氣,給他準備了一桌酒菜,吃了這頓飯,相決絕就會變成鬼。

雖然沒有征求相決絕的意見就把他變成鬼很不好,但鬼比活人自在多了。

枕寒流舉起杯子,看着相決絕,笑了一下。

相決絕學着他的樣子,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緩緩說:“你看起來不太高興,很像這杯酒,都是苦的,我不喜歡。”

“私發糧饷,勾結叛軍,帶兵嘩變,按律當斬,”枕寒流對相決絕笑了笑,“我早應該殺了你,但是我沒舍得。”

相決絕一臉茫然。

枕寒流将杯中酒飲盡說:“祝你平安順遂。”

怨遙夜跑出去之後,想救相決絕,一時間沒有找到人,錯失良機,等他找到相決絕的時候,只看見失去氣息的屍體躺在地上,身邊是随着雨水往外溢出的血。

怨遙夜非常憤怒,但他不知道應該對誰發火,他想,相決絕是去探望王小女才死去的。

問題在王小女!

怨遙夜去殺王小女,王小女卻已經死了。半路上,怨遙夜遇到了紅兒,紅兒逃出魏家,卻忠心耿耿,想要為魏若若報仇,見到怨遙夜,猖狂嘲諷,怨遙夜掐着她的脖子質問她知道什麽,紅兒眼珠一轉說,她知道相決絕是怎麽死的。

“我二哥是怎麽死的?”

怨遙夜十分懷疑。

“因為枕寒流傳話讓他去空曠沒人的地方見面,那個地方有埋伏,埋伏的人殺死了他,可憐,他臨死還以為是敵人殺了他,實際上,是他情同手足的兄弟殺了他!哈哈哈——”

紅兒被怨遙夜殺死了。

她不知道誰殺死了相決絕,也不知道誰安排了埋伏,但她死也要把髒水潑到枕寒流的身上,因為她記得這是仇人。

怨遙夜質問枕寒流。

枕寒流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怨遙夜暴怒,對枕寒流發起攻擊,以怨遙夜的武力重傷枕寒流都不可能。

但有人在背後放冷槍,枕寒流重傷假死,怨遙夜因此被捕。

三位大人邀請重傷初愈的枕寒流喝茶,笑眯眯說起這件事。

“你不會要包庇他吧?朝廷命官可不是鄉野村夫,随他喊打喊殺。”

說話的時候,他們看向枕寒流,身體大半藏在陰影之中,窗外光影變幻,仿佛眼前上演了一盤瞬息萬變的詭谲默劇,如出一轍的笑容莫名有兩分陰寒。

年老的臉頰皺褶好像層層疊疊的橘子皮。

枕寒流皮笑肉不笑地回答他們道:“不會。”

被捕的怨遙夜因為襲擊朝廷命官而被判死刑。

人死不能複生,怨遙夜根本是被碎屍萬段了,枕寒流甚至不知道哪裏能找到其中一塊。

他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麽可說的,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現在還必須要禮貌微笑,但他知道,如果他對其他人冷着臉,他們就會說些他不想聽見的話,做他不想看見的事情。

希望這種日子早日結束。

從那天起,枕寒流滞留在人間的唯一目的是看着朝廷倒臺。

後來,三位大人雖然還有錢,住在大宅子,但已經沒有昔年的榮光,穿着光鮮亮麗的綢子衣服,拄着拐棍,像死不瞑目的僵屍,每一步路都散發着腐朽的氣息,像在壓制地底下爬不出來的怨鬼。

他們也還認得枕寒流,對他說:“你不是個好官。”

枕寒流點了點頭。

他們又說:“你是個人才,可惜,沒有當官的本事。”

枕寒流也點頭。

再後來,他們快要入土了,躺在床上,就像是躺在棺材裏,對枕寒流說:“你不是個當官的材料,但你也不差。以後的日子還長……”

枕寒流是看着他們死的。

他們死去了,枕寒流卻只感到茫然,好像突然就變得無所事事。

冥界。

怨遙夜看着衛道說:“枕寒流不願意見我,但他認你當朋友,肯定是願意見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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