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展顏

七皇子府的後花園中,明靜清幽的花園長廊上,靜靜地伫立着一位身着華服的女子,她伸手折下身邊一支開得正好的薔薇,放在鼻尖處輕輕嗅了嗅,說:“好香。”“夫人。”貼身侍女茜兒遠遠地喊了一聲,提着裙裾朝着女子快步跑來。

譚展顏把手中的薔薇随手扔給茜兒,走出長廊,擡頭看了看長廊上邊茂盛攀爬生長着的紫藤花,眯了眯眼說:“這花又快開了。”

“是啊,紫藤花開時,這裏就變成府裏最美的地方了。”茜兒附和道。“哼,花再美,也只是一時,終有一天會凋零成泥,任人踩踏。”譚展顏一下子恍了神,茜兒卻很是迷惑,見自家夫人的情緒不佳,也不敢多問,只好靜靜地在她旁邊站着。“消息打探到沒有,她究竟是不是譚舒顏?”譚展顏捏着那朵薔薇,随口問道。

“打探到了,她脖子上挂着皇上當年賞賜的玉葫蘆,應該不會有錯。”茜兒回答道。

“不過……我總覺得她有些不太對勁,雖然那天只是匆匆一瞥,但是我總覺得她的眼神、她的動作,都跟以前不太一樣。”譚展顏皺了皺眉頭。

“不過她可真有本事,這樣都能将七皇子引過去。”茜兒狀似無意地感嘆道。

譚展顏聞言,不由得握緊了拳頭。

雖說司空雲娶的是她,但是大婚當晚,他竟然沒有進她的房間,而且三天兩頭往外跑,用腳趾頭來想都知道他跑到哪裏去了。

“不行,不能留着她。”譚展顏做了決定,“不過張松的事情剛剛結束,司空雲肯定也察覺到了,現在出手不太好,你有什麽好主意沒有?”

“什麽好主意?”一個男人的聲音在兩人的背後突兀地響起,着實把她們倆吓得不輕。原本花園中就十分寂靜清雅,除了零星的花農之外,一般沒有什麽人,這兩人又是刻意避開衆人,在此時忽然出現一個人,實在是挑戰她們的心髒,而且這個人,還是譚展顏的夫君司空雲。司空雲像是無意中逛進了花園,無意中聽見她們的對話,無意地插了句嘴一般,他随意地朝着向他行禮的兩人勾了勾嘴角,懶散地擡了擡手,讓她們起身。

“怎麽忽然來後花園了。”譚展顏看似随意地一邊問,一邊跟上司空雲的腳步,茜兒則跟在譚展顏的身後,心驚膽戰……差點就說出不得了的事情來了。“特意來找你。”司空雲轉過頭看了她一眼,眼神頗有深意。譚展顏腳步一滞,面上卻依然挂着笑:“難得你有此閑情,竟然會主動來找我,成婚之後,可沒見你正眼看過我幾眼。”

“誰讓你要做一些多餘的事呢?”司空雲慢悠悠地在後花園逛着,伸手拂過各色嬌豔的花兒,神色卻是讓人捉摸不透,“你以為你做的那些事,我都不知道?”

“但是你也并未阻止。”譚展顏微微一笑,走上前去攔在司空雲的面前,仰着頭看着他,人比花嬌,“你智絕天下,我也沒有傻到要在你眼皮子底下做些什麽,但是既然我做了,你沒有阻止,那就說明你并不想阻止我,我做得也就心安理得。”

司空雲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譚展顏本以為他要生氣,但下一秒,他卻忽然微笑起來,雖然眉眼中并沒有絲毫笑意。譚展顏此時卻是徹底地愣住了,她從小就認識司空雲,跟他接觸的時間也并不少,但是卻從來沒有見他這樣大笑過,見得最多的笑,無非是冷笑那一類,哪見過他這樣笑起來的樣子。看着他的笑容,譚展顏覺得自己的心髒快要跳到喉嚨口了。

他忽然擡手,摸了摸她的腦袋,說:“你很聰明。”

譚展顏理了理被他摸亂的頭發,并不搭話,面色卻是有些緋紅。“不過,你可否答應我一件事?”司空雲話鋒一轉,臉上的笑意也慢慢斂去,神色又恢複如常,說出的話卻讓譚展顏十分吃驚,“不要動譚舒顏。”譚展顏面色一冷,不急着答話,擡頭看着他,卻發現從他的臉上再看不出任何情緒,也猜不出他的任何想法。

“怎麽?不答應?”司空雲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我怎麽敢不答應。”譚展顏勉強笑了笑,覺得自己幾乎被面前的人看了個透,但是反過來,這個人究竟是什麽想法,自己根本一點都不了解,而且根本就無從了解。“那就好,希望你,不要聰明反被聰明誤。”司空雲扔下這句話之後,擡腳便走,留下譚展顏和茜兒站在原地,表情各異,心情卻都是異常沉重。

“夫人,這下怎麽辦……”茜兒咬了咬嘴唇,有些手足無措。

原本很簡單的事,在司空雲的幾句話之後,就突然變得複雜起來。如果現在譚舒顏死了,那麽司空雲肯定會怪到自己的頭上,但是如果譚舒顏不死,按照司空雲目前的态度發展下去,遲早有一天,局面會變得不可收拾。

譚展顏很是頭疼。

不過不管怎麽樣,譚舒顏都不能留在京城了,她,絕對不允許!

東西收拾得差不多了,明日便是啓程的日子,譚七彩将包裹打包得整整齊齊,坐在桌前環顧着自己一心打造出來的小酒館。

到了最後,最讓自己舍不得的,竟然只有這些酒。

譚七彩苦笑一聲,卻見二狗蹭了過來,慢吞吞地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怎麽了?”譚七彩見他苦着一張臉,不由得問道。

“我想多跟你待一會兒。”

譚七彩看了他一眼,朝他微微笑了笑。

王嫂也不知道用了什麽法子,最後還是把二狗給說服了,但是他的情緒還是很不穩定,這幾天幾乎天天在她的身邊轉悠。

此時王嫂正在廚房裏邊做着飯,飯菜的香味飄進譚七彩的鼻子,引起了肚子裏饞蟲們的騷動。譚七彩覺得今晚算是最後的晚餐了,似乎應該到街上去買些熟食回來吃。于是她讓二狗去廚房裏面幫忙,自己出去買些平日裏不舍得吃的好東西回來。又是夕陽落下的時間,譚七彩走在熱鬧的小巷裏,心情如水一般平靜。

馬上就要離開這個熟悉的地方了,說一點都不感傷那是騙人的,畢竟這是自己穿越過來以後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落腳點,自己的第二次人生,就是在這裏開始的。不過有緣無分,她實在沒有理由再待在這裏。譚七彩買了一整只烤鴨,三塊鹵牛肉,抱着大油紙包一面聞着香,一面流着口水往回走。不過剛走到小酒館的門口,就發覺了情況有點不對勁。

“二狗!二狗!”王嫂撕心裂肺的哭聲從小酒館裏頭傳了出來,譚七彩心中一“咯噔”,拔腿就往裏邊跑。一進門便看到了這樣一幅景象。二狗躺在王嫂的懷裏,不省人事,頭頂上滿是鮮血,像是被什麽鈍器砸中了一樣,那鮮血流得王嫂手上、懷裏到處都是,一片刺目的鮮紅,王嫂整個人都不受控制地顫抖着,如篩糠一般,抱着二狗哭得肝膽俱裂。王嫂最害怕的、譚七彩最忌諱的事情終于還是發生了,在自己即将離開的前一天晚上。她們倆的旁邊,則是罪魁禍首。

兩位高大威猛的侍衛般的人站在一位女子的兩邊,其中一位的手上,還拿着殘破的木凳子,木頭的殘渣上,赫然有紅色的血跡。那位女子則是之前譚七彩看見的花轎上的“姐姐”——譚展顏。對于二狗流了滿地的鮮血絲毫不在意,她滿面笑容地看着趕回來的譚七彩,朝着她擺了擺手,漫不經心地示意譚七彩,說:“坐。”譚七彩一動也動不了,她氣得渾身發抖,恨不得将面前這個滿面笑容的女人撕成碎片。

王嫂卻像是沒有注意到譚七彩回來了一般,抱着二狗馬上就要哭暈過去,譚七彩沒有聽譚展顏的,而是扔下手中的東西直接将二狗扶了起來,用手帕捂住了他頭上的傷口。“你對他做了什麽!”譚七彩的唇微微地顫抖,二狗頭上溫熱的血液透過手帕不停地流到她的手上,溫度很暖,卻一直冷到了心底。

“哦,這是你新的小情郎?”譚展顏鄙視地看了她一眼,眯了眯眼睛,“還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就算是到了這裏,你還是這般的……”“你知不知道這是一條人命!他只是一個無辜的人而已,你為什麽要對他動手!”譚七彩第一次這樣大聲地咆哮,說完這句話覺得整個人都有些喘不過氣來。

二狗平日裏那憨傻的笑容不停地在她的眼前飄來飄去,好端端的一個人,自己離開還沒半會兒,就變成了現在這副樣子。譚七彩現在又是生氣又是後悔,她恨不得扇自己兩巴掌,好好的為什麽要出門,在家裏待着的話,說不定二狗就不會變成這樣。“不過是個賤民而已,值得你動這麽大的火?若不是他一股蠻勁撲上來,我怎麽會對他動手?我的好妹妹。”譚展顏再也不僞裝自己了,直接把自己最真實的一面展露在譚七彩的眼前。

“你的心是什麽做的?”譚七彩怒極反笑,她扶起悲痛欲絕的王嫂,用盡全身力氣背起二狗,踉踉跄跄地往門外走,帶他去找郎中。二狗還有呼吸,只是頭上像是打到了血管,血流不止,再不找大夫醫治,說不定真要命喪黃泉。王嫂這才像是反應過來,恢複了一點神志,看到譚七彩要背走二狗的時候,卻發瘋一樣把二狗搶了下來,一邊搶一邊不忘尖叫着:“不要碰我兒子!”二狗本身就重,譚七彩重心不穩,直接摔倒在地,四腳朝天。

“哈哈……”

譚展顏卻在此時捂着嘴笑了起來。

譚七彩根本就沒空去管那個瘋女人,她擔心這一摔會把二狗的傷口摔得更嚴重,所以趕緊過去檢查,卻在碰到二狗的一瞬間,直接挨了王嫂一記狠狠的巴掌。這一巴掌“啪”的一聲打得譚七彩眼冒金星,被打這一邊的耳朵整個都有些嗡嗡作響,眼睛也有些泛花。譚七彩捂着臉,舔了舔自己被打破的嘴唇,說的卻是:“王嫂,你有這麽大的力氣打我,不如早點帶他去看大夫,再這樣下去,二狗真的要死了。”王嫂沉浸在悲傷和憤怒之中,完全聽不進譚七彩的話,只是兀自地大喊着:“你這個禍水!我們一開始就不該把你救回來,口口聲聲說不會拖累我們!二狗他……二狗他現在……”

“二狗還沒死,現在救還來得及。”譚七彩從心底裏生出一股無力感。“你還敢說話,你還有沒有臉了!口口聲聲說不會牽連到二狗,現在這是什麽結果,你給我好好看看……”“啪!”王嫂尖銳的聲音被譚七彩的一巴掌打斷了。

“二狗現在還沒死,如果真想讓他死的話,你就站在這裏罵我好了!”譚七彩算是一巴掌把王嫂給扇醒了,眼淚“啪嗒”一下掉了出來,不過行動上已經有了改觀,她一下子背起二狗,直接就往最近醫館的方向沖去。“不錯啊,很果斷。”譚展顏冷眼看着譚七彩,慢慢地朝她靠近,“沒想到一別這麽多日,你連性子也變了這麽多。”

“你什麽意思?”譚七彩也沒法再給她什麽好臉色,但是為了避免暴露更多事情,她不敢說太多的話,以免被她發現端倪。

“你是不是想回譚府?”這一句話問得十分突然,譚七彩完全沒有準備,于是莫名其妙地瞪着她。

“不想回?”譚展顏似乎在試探。

“我為什麽要回去。”譚七彩硬着頭皮說道。

“正常人都會想回去的,不是嗎?你難道不向往回到那錦衣玉食、被人寵愛的日子?你難道就不想把我搶你的這些東西給搶回去?”譚展顏繼續誘導她。

“并不想。”這是譚七彩的真心話,那些對譚展顏來說珍貴的東西對她來說實在是沒有什麽誘惑。

“那就更好了。”譚展顏笑了笑,“不過,你所說的話,是真是假并不能改變我的決定,我已經替你安排好了。”

“什麽意思?”譚七彩有種不好的預感。

“以你目前的實力是絕對不可能與我抗衡的,你的命在我這兒比螞蟻還要輕賤,這一點我希望你明白。”譚七彩深吸一口氣正想反駁些什麽,卻被譚展顏接下來的話打斷了,“包括剛剛那兩個人。”

譚七彩不再說話,滿頭是血的二狗已經充分證明了面前這個人所說的話是對的,在這個時代,憑她現在的實力,用什麽來跟她抗衡?

“你想怎麽樣?”譚七彩無奈地向她低下了頭,“要我做什麽?”“我就喜歡你這樣子直接,真是省力又省事。”譚展顏一下子笑眯了眼,走近譚七彩,靠在她的耳邊輕聲說,“其實也不難,只要你……消失。”譚七彩踉跄地退了幾步,譚展顏見她這樣,笑得更加開懷。“瞧把你吓的,又不是要你的命。”

譚七彩皺了皺眉頭,剛剛她真以為譚展顏可能會冷不防地一刀刺過來,直截了當地讓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消失”。“我的意思其實很簡單,只要你消失在這個京城,消失在所有跟你有關的人面前,從此以後這個世界上沒有譚舒顏,當然,也沒有譚七彩。”譚展顏這樣說着,一面用手帕輕輕地擦拭剛剛不小心碰到桌子的手。“只要我消失,你就不會再動他們了嗎?”譚七彩不敢輕易相信她的話,“你拿什麽擔保?”

“哦?你現在是在跟我講條件?”譚展顏挑了挑眉提醒她。譚七彩閉上了嘴巴,沉默了半晌不說話,她知道自己沒有讨價還價的權利。譚展顏也不着急,因為她知道,她遲早會妥協的。

她猜對了。

“好。”譚七彩擡起頭,反正她本來就準備要走,只是走得遲了一步,連累了二狗和王嫂而已,如果自己早走一步的話,或許這些事情就不會發生了,“我答應你,今天之後,我就會從這裏消失,但是你能不能不要動他們倆人。”

“那就要看你的表現了。”譚展顏滿意地彎了彎嘴角,揮了揮手,她身後的男子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布袋,跟前幾天來的衙役一樣,随意地扔在了桌上,那堅硬的金屬響聲譚七彩再熟悉不過,那裏面裝的一定是銀子。不過她還是很果斷地将布袋子抓了過來,打開數了數裏面的數量——十兩。好小氣!她擡眼看了看譚展顏,卻見她一副像是施舍了什麽好東西的樣子。

“這是給你的路費。”說完之後譚展顏擡腳準備離去。“嗯。”譚七彩點了點頭,心想有總比沒有好。

“哦,對了,不許去江南。”譚展顏的一只腳已經邁出了門檻,卻像想起了什麽一樣,硬生生地停住了。“為什麽?”還要規定去哪裏嗎?譚七彩非常懷疑譚展顏的用意。

“哦,你可能忘了,每年皇上都要派一位皇子去往江南的富庶之地巡視,為了避嫌,你還是不要往南邊走了,去北邊吧。若是被我發現你去了江南,你的這些朋友還有你,就都到另一個世界去團聚好了。”說完這些之後,譚展顏擡腳便走,不一會兒就帶着一大幫人消失了蹤影。

說到底,她還是在擔心自己會跟七皇子發生些什麽,但是她想不到的是,如今的譚舒顏,已經不是曾經的她了,她和司空雲之間,什麽也不可能發生。

譚展顏離開之後,她立刻起身尋找距離這裏最近的醫館,果然在那裏找到了王嫂和二狗,二狗的傷已經敷了藥、止了血,被包紮成了“木乃伊”,而旁邊王嫂的一雙眼睛已經哭成了核桃,紅紅腫腫的,眯成一條縫,看人估計都模糊。過了許久她才發現了譚七彩,表情一下子從凄楚變成了憤怒。“你……你還好意思來?”她抽抽噎噎地說道,氣勢卻是一點不減。譚七彩沒有理會她,徑直走向二狗,在床邊坐了下來,伸手摸了摸他的額發,苦笑了笑,輕聲在他的耳邊說:“二狗,我要走啦。”二狗閉着眼睛,依然在昏睡中,長長的睫毛有微微的顫動,像是夢見了什麽。她希望這雙眼睛能夠睜開,然後二狗以後就能夠健康地生活,賺點小錢,娶個賢惠體貼的妻子,一家人其樂融融。王嫂安靜了下來,看着譚七彩眼角落下的淚珠。“你去哪?”王嫂伸手幫譚七彩抹了抹淚,關切地問道。

譚七彩含着淚笑着搖搖頭,只是說:“你們要保重,日後不會再見到我,二狗以後的安全你可以放心,應該不會有人來傷害他了。”“那你呢?”譚七彩知道王嫂此時的關心是發自真心,冰涼的心中有一絲絲暖意。“放心吧,我會好好活着。”譚七彩笑了笑,将剛才譚展顏給她的十兩銀子給了王嫂做醫藥費之後,背上了包袱便往城門的方向走。她帶走了自己平日裏存下來的銀子,還有玉葫蘆和幾件換洗的衣服,其他的,什麽也沒有帶走。

從此以後,一切都結束了,告別過去,迎接未來,重新開始新的人生。

回頭一望,京城中依然是一片熱鬧的景象,大街小巷裏走動着賣各種小玩意兒的商販,叫賣吆喝聲此起彼伏,中間還夾雜着讨價還價的聲音……之前在小酒館,也經常能聽見類似的聲音。“姑娘,你一個人去興文鎮做什麽?做生意?找人?”馬車夫見她拉開簾子探頭探腦的,忽然問道。“趕路,在那裏歇腳。”譚七彩回答,“大概多久能到?”她問過附近的居民,京城往西走,馬車趕幾個時辰的路便可以到達一個比較繁華的小鎮,算是京城與西邊商貿的集散地,有很多客棧和旅店,十分适合歇腳,譚七彩今晚就打算住在那裏。不過今日的天色已經有些晚了,夕陽已經快要落山,這表示這一路大半都是夜路。走夜路是很危險的,這個譚七彩知道,車夫也知道,她幾乎找遍了所有的車夫,最後這個車夫終于願意載她出來,而且還不收額外的錢,她很是感激。“大概兩個時辰,一路颠簸很累的,姑娘你可以在馬車裏歇會兒,睡個覺就能到了。”馬車夫是個中年男子,長得很是和善,他一面駕着馬車一面善意地提醒着譚七彩。“謝謝。”譚七彩放下簾子坐了回去,車子裏還算舒服,墊了厚厚的墊子,而且整理得很幹淨,在上面睡覺不會被馬車颠着。一下子經歷了這麽大的轉變,她的心中也覺得有些疲憊,這小小的馬車給她一種襁褓般的安全感,她緩緩地在墊子上躺下,縮成一團,聞着墊子上暖暖的馨香味,心中一片平和。這下,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裏,自己真的只有一個人了,這樣想着,還有些傷感。她閉上眼睛,伴随着一股奇異的味道,意外地,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這是她穿越之後第一次夢見江楠。

江楠依然是那般清秀文靜,站在車站的站臺,拿着手機正在打電話。譚七彩飄浮在半空中看着他久違的面孔,心中泛起微微的波瀾。雖然聽不見他的聲音,但是她能夠清楚地分辨出他的嘴形,以及他所說的話——我們分手吧。江楠是她的初戀,高中時兩人是同桌,大學又考上了同一所,只不過兩人專業不同而已,幾乎是順理成章的,進入大學之後,兩人便飛快地發展起戀情,關系進展卻是不緊不慢,在外人看來兩人是絕配,但是譚七彩知道,他們之間好像缺了點什麽。

江楠夠溫柔、夠體貼,但是譚七彩卻十分獨立,他生活中小小的溫柔體貼放在譚七彩的身上幾乎很少能夠起到真正的作用。考上研究生之後,譚七彩更是每天都泡在實驗室,每天釀些奇奇怪怪的酒出來,要不然就是整理數據發表論文,根本沒有時間跟江楠好好相處,結果終于有一天,江楠跟她提出了分手。那時她正在做實驗,給釀出的酒做着最後的調味工作,聽到江楠的話之後手一抖,放錯了材料,當時她并沒有在意,江楠的那句“分手吧”對她造成了很大的刺激,因為後一句便是,我有新的女朋友了。

譚七彩已經說不上自己是傷心還是生氣,挂了電話之後鬼使神差地直接将調好味的酒往嘴裏一倒,便失去了知覺。醒來之後,眼前便是王嫂和二狗的臉,鬼才知道她最後是釀出了什麽東西,把她弄到了這個世界來。

不知過了多久,譚七彩終于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揉了揉一片模糊的眼睛,覺得車子已經不再颠簸了,難道已經到了?

她拍了拍額頭讓自己清醒一點,卻覺得身上懶懶的,一點力氣都沒有,整個人就像變成了一團棉花。怎麽回事?她有些疑惑,雖然有些累,但是也不至于累成這樣……她吃力地爬過去掀開簾子,發現車夫已經不見了,馬車身處一個很繁華的小鎮,街邊的燈籠照得街道亮如白晝,街邊擺着夜市,好不熱鬧。這可是到了?譚七彩軟綿綿地爬下車,雙腳下地的一瞬間,卻像是完全沒有一雙腳存在一般,一下子撲倒在地,軟綿綿的,爬不起來。這究竟是怎麽了?她終于發覺了不對勁。

這時不遠處忽然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不好,她要跑了!”

譚七彩聽到這一聲就覺得糟糕,想拔腿就跑,可是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只能無奈地變成案板上的豬肉,任人宰割。那一聲正是那和善的車夫喊出來的,他沒想到譚七彩醒得這麽快,見她跳下了車,便有些着急,随便招呼了幾個人便沖了上去,将還在地上掙紮的譚七彩死死摁住,捂住嘴綁回了車裏。譚七彩此時真是不知該哭還是該笑,自己這是多好的運氣,随便出趟門都能遇見人販子嗎?被摁進車裏之後,原先的車夫變成了看押者,臉上那和善的笑容現在怎麽看怎麽虛僞。譚七彩被塞住了嘴說不出話來,只能用眼死死地瞪着那人,以表達自己的憤怒。那車夫依舊笑着,像是很開心的樣子。

“姑娘,別瞪着我啊,會變成這樣,全是你自找的。”

譚七彩朝着他翻了個白眼,這年頭,拐賣還有理由了。

“你一個年輕姑娘家一個人出門,在市場上四處轉悠告訴別人自己要一個人去興文鎮,這就是蠢,知道嗎?”車夫倒是直白得很,一下子變身成為人生訓導師,完全忘記了自己是一個人販子,孜孜不倦地教訓着譚七彩,“那市場上的車夫除了我之外還有多少人盯上你了,說出來都把你吓死,要不是我在那裏,他們估計得搶着載你。長成這樣你就不會貼個胡子把自己弄醜點再出門?你不怕壞人啊?而且還貪小便宜,這一點最要不得了,我一說不加價錢你就感激涕零,你不知道我有其他目的啊?”譚七彩搖了搖頭,表示她還真沒看出來。

“啧啧,真是太蠢了。”那男子一臉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也不知道這麽蠢的姑娘送到藝坊有沒有人要。”

藝……藝坊……難道是賣藝又賣身的那種?譚七彩心一涼。

這就是她的新生活,新工作嗎?不要!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