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

第八十六章·?

往洛陽途中, 宣國公的領地愈來愈多,随處可見上印沈字的大旗,獨特的家徽令蕭敬心驚膽戰, 他已經做好了一路惡戰的準備。

但不知是他們人數太少未能驚動對方,還是每次選的路徑太過恰好的緣故, 除了某次意外碰上出外巡邏的百人小隊, 一舉将其殲滅外,蕭敬發現竟然再未遇過險事。

莫非當真有運氣一說?蕭敬不由暗暗打量前方正端坐在山坡上的小郡主, 她仍是那漂亮模樣, 身下墊着貴重的雲錦為座, 每根發絲依舊烏亮,周身散着淺淡的清香。

連着奔波三日,她也甚少休息, 但依舊精神奕奕, 不見疲色頹色, 仿佛真是仙女兒般,不染纖塵。

作為不那般精細的男子, 蕭敬顯然不知扶姣為保持完美形象付出的努力。一路來只要休息她就必作清理, 随身攜了一袋香丸外, 還有特制的面脂與幹發粉, 還要時刻注意儀态, 不污衣裙,方有奔波三日後依舊精致美麗的仙女兒模樣。

山坡居高臨下,遙望前方岔路, 整座大鄞的輿圖再次出現在扶姣腦海中。同時交織的, 另有李承度每逢回城相聚時告訴她的,他們又打下了哪些城池。

與生俱來的記憶力讓她能夠清晰分辨出, 走哪條路才能更好地規避危險,避開其他勢力的人馬。

這些本是李承度慣來做的事,如今是扶姣帶領,她便不得不轉動腦袋,開始分析這些。

她是不會領兵作戰,但弄清自己身在何處,哪邊有敵兵,躲開他們還不容易嘛。

于是,在再一次極險地避開敵軍時,蕭敬再止不住感嘆,當真覺得這位郡主有什麽神通了,輕聲問道:“郡主可是有……預兆之能?知曉主公如今身在何方?”

疑惑地“嗯?”一聲,扶姣将視線投去,而後反應過來,眨眼道:“不會呀。”

如果她有這能耐,還能讓宣國公猖狂至今嘛。

她指腦袋,難得好心地和蕭敬解釋,“整座大鄞輿圖,每寸地界,都在這裏了。”

蕭敬怔住,繼而恍然,不覺失望,反而更震驚感嘆了。

神通和人力所能做到的事,帶給人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正是因為知曉這件事的難度,他才會感慨敬佩。

蕭敬平生服氣的人不多,從前就無三兩,如今這位小郡主或将成為其中之一。

他不由道:“可惜郡主不是男兒,不然并不比主公和沈世子差。”

扶姣皺皺眉頭,不滿道:“是肯定會比他們更出色。”

“不過,我為何要和他們比較。”她理所當然道,神色極為自如,“若我是男子,世上又要少個完美的郡主,萬事總難兩全,不可太貪心。”

蕭敬失笑,連說兩聲是,凝望那雪白的側顏兩息,随後将那點點悸動藏在胸懷之中,這并非他可觸碰的明月。

語罷停歇了會兒,衆人不約而同再次加快馬速。

草木蕭蕭,山川在駿馬飛馳中一掠而過,猶如潑墨點漆,每一處畫卷,都留下了他們所經的蹄印。

第五日時,扶姣忍住大腿內側被摩擦出的火辣辣疼痛,心覺不能在下屬面前示弱,那樣就太丢臉了,面上仍作若無其事狀道:“我覺得,快到了。”

蕭敬颔首,“确實快到洛陽了。”

“不是。”她輕輕搖頭,“我感覺,快能尋到李承度了。”

不待蕭敬提問,她就道:“不用問,我就是知道,大概心有靈犀罷。”

她說不準心中感受,亦不懂太多兵法。總之,在回憶遼東位置和整座輿圖時,莫名直覺,李承度會往洛陽來。

蕭敬也沒追問,道一聲好,毫無異議地聽從她的差遣。

作為曾經的國都,如今宣國公的大本營,洛陽自有重兵把守,方圓百裏內便有兩座軍營。但據蕭敬所知,近日因和徐淮安聯手大肆反攻主公轄地,宣國公已經派出了大半的兵力,此刻洛陽,可以說防備最為薄弱。

可惜。他暗暗想,他們只有兩千兵力,所為有限。

盤旋在洛陽城外,扶姣總覺得離李承度極近了,但她無透視預兆之能,停留在此地,反而着急起來。

兩千人馬一直停留在原地,想要不引人注目極為困難。即便得知消息之人只當他們是散兵,未生重視,派來追剿的人手也夠他們吃番苦頭。

幾日間,蕭敬發現前來尋找他們的官兵越來越多,四面八方不斷,像是突然間都得知周圍來了他們這一隊兵馬。

聞風而來的獵犬,追得緊而兇,交戰數次,雖然對方人數不多,但這樣的車輪戰,他們再厲害也經不起這般消耗。

他沒想到,路途中設想的危險沒遇到,反而是臨近洛陽,最容易隐藏時,反而險象疊生。

最重要的是小郡主——他眼眸晦暗,心道她絕不能有失。至少在遇到主公前,一定要撐住。

再一次擊退官兵,率領衆人往山林中沖時,蕭敬護住扶姣,急促低聲道:“郡主到我馬上來——”

扶姣毫不猶豫,立刻棄了馬往他那兒躍去,被蕭敬穩穩接住,馬兒長嘶一聲,在蕭敬的驅使下如離弦之箭,馬踏流星,迅速往密林深處沖去。

恰時天降驟雨,漂泊如豆,啪嗒嗒打在盔甲之上,密集得幾乎能遮蔽視線,先前的箭矢攻勢亦頓時失了威力。

箭矢威力一減,他們這邊壓力也頓時少了許多,有人主動留下殿後,守在山林入口處,拖延敵兵追擊。

但奉令前來追擊他們的小将擡手,止住了衆兵步伐,“窮寇莫追,山林兇險,裏面興許有陷阱。”

“統領,這群人分明……”有人按捺不住,蠢蠢欲動,被小将一個眼神止住,“我們此來不是為了追擊散兵,莫因小失大。”

其餘人立刻被鎮住。

語罷,小将又在原地看了會兒,轉身離去,心中猶存疑惑。

他記得,這段時日在洛陽周圍屢屢掀起風浪的為首之人,似乎和這隊并不相同。有人說,那人疑似是曾經的李蒙大将軍之子,他才來察看一番。

若是李蒙大将軍之子,怎會如此輕易逃走?

何況對方人馬并不少,如果真是傳聞中的那位,如今被打得逃跑的,應是自己才對。

正是因此,他才沒想繼續追。

…………

蕭敬毫無作戰之心,盡量避退,一是因摸不準對方是否有援軍,二則是擔心小郡主安危,想以護住她為主。

策馬狂奔數頃,大雨将衆人淋成落湯雞,直至确定身後沒有追兵,他們才漸漸放緩速度,尋找避雨之處。

先前忙着奔跑,并無其他心思,如今注意力回到身前,感覺到那柔軟的身軀,蕭敬陡然僵硬起來,竟有些不知如何拉住缰繩了。

扶姣渾身淋透,雖然衣衫并不輕薄,無任何春光外露之險,蕭敬依然移開了目光。他平日冷靜的面容含着局促,極力平複心情,“郡主,如今……要去何處?”

他們不能再這樣漫無目的地在周圍徘徊了,太容易成為靶子。

扶姣也很懊惱,那種莫名的直覺僅到洛陽周圍就沒了,具體在何處呢?

臭李承度,別讓我找到你。

她被雨淋得頗為心煩意亂,随手一指,“附近有個村莊,就去那兒罷。”

她要去避雨換衣裳。

蕭敬領命,悄然隔開一點距離,才揚鞭再度啓程。

蹄聲被大雨遮了一半,天頂破了窟窿般不斷傾漏,扶姣整個腦袋都被雨點砸得生疼,像皮毛被盡數打濕的貓兒,煩得不得了。

她想往後縮,思及這是蕭敬不是李承度,只得悻悻然放棄,心中又嘟哝了聲李承度。

等她找到他的第一件事,就是臭罵他一頓。

漸漸的,村莊近了,良田百頃入眼,排排整齊的房屋亦随之出現。

這是座不小的村莊,房屋竟大都是磚砌,甚少有茅草。蕭敬驚喜的目光尚未露出,先生警惕,連忙勒馬。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他擰眉思索片刻,才發現是太安靜了。

即便突降暴雨,即便雨水會遮去大半人氣,村子裏養的狗也不該如此安靜。

“退——快退——”蕭敬的最後一字仍含在喉中,下一刻,四周唰得出現了一批兵馬,來人長木倉直接掃倒領頭的小兵,冷厲的眼神掃來,随之一怔,“蕭副将?”

蕭敬亦跟着愣住,“王都督?”

王六震驚不已,視線随之掃到他身前,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郡、郡主?!”

我的天爺,不會是眼花了罷。本該好好待在武陵郡的郡主,怎會跑到洛陽來!

王六下意識揉眼,生怕出現幻覺,但再下一刻,那在雨中顯得模糊的容顏就出現在了眼前,雨水沖刷下,依舊眉如墨,肌如雪,整張小巧的臉雨水淩淩,有種驚心動魄之美。

“李承度呢?”那熟悉的臉一字一句問道。

長時間伺候小郡主養成的習慣讓他下意識開口,指向一座房屋,“在那兒。”

得到回答,扶姣提裙就朝那方跑去,蕭敬一怔,立刻緊随而上。

足足過了好幾息,王六終于慢半拍地反應過來,腦中“小郡主竟然來了”“她是如何來的”“怎麽找到這兒的”等問題仍在盤旋,身體已經先一步奔去,口中高聲喊了好幾句,“主子,主子——”

屋內,正低眸閱看傳報的李承度擡首,起身走到屋外,眼前剛有一道影子掠過,腦袋尚未分辨,身體先一步作出反應。

他接住了這個沖過來的小炮彈。

下一瞬,腦海中驚濤駭浪,亦是驚于小郡主怎會找到此處。

“李承度——”扶姣沖到他懷裏摔了下,被扶穩站好,才擡眸認真看去,見到這張熟悉的臉,想到了一大堆罵他的話堵在胸口,竟是一個字都再難說出來了。

忽然間,千言萬語化成眼淚,撲簌簌順着本就沾滿雨水的臉頰落下,她哇得一聲哭了出來。

一路尋來,壓在心底的擔憂、懼怕、忐忑,盡數都含在了流淌的淚水之中。

緊跟其後的蕭敬見狀,微微垂首,自覺退到了雨幕之中。

扶姣埋在了李承度胸口處,嗚嗚咽咽聲依舊清晰傳入耳中,淚水熱極了,濡濕胸前衣衫,亦灼燙胸膛。

向來沉穩如山的李承度竟都不敢用力碰她,喉結幾番滾動,最後化成一句話,“郡主,你……是如何尋來的?”

嗚咽着擡起腦袋,扶姣哭成了小花貓,鬓發淩亂,已經毫無形象可言,她一哭一頓地說:“我、擔心你,想你,就……找來了……”

這一瞬間,李承度無法形容自己的感受。

心像是被一團橫沖直撞的雲網住,縱然它的網輕而軟,并不緊密,卻叫他心甘情願、長長久久地待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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