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

第八十七章·?

扶姣被帶進屋內, 滂沱大雨隔絕在外,其餘人或留在外,或散往周圍房屋, 僅剩他們二人。

屋內是冷的,但李承度的身體很溫暖。他抱起賴在懷裏不肯起的小郡主, 眸中含着略微無奈的縱容。

“身上都是濕的, 先換身衣裳,可好?”

扶姣因先前的激動, 哭得有些喘不過氣, 嗚嗚點頭, 仍不願撒手,像只好不容易尋到親近之人的小動物,無論如何都要待在身邊。

李承度無法, 只得抱着她去取幹巾和衣裳, 所幸這間小磚房僅有一堂一內室, 來回不過幾步路。

整座小村莊其實都是他們的人,當地村民有些同住在一起, 有些則拿了銀子後離開此地, 氛圍自然大不相同, 蕭敬才能在剛進入村莊時就察覺到不對勁。

濕漉漉的發絲都貼在腦袋上, 顯得那雙被淚水潤澤過的烏眸愈發大、透亮, 李承度看着,輕輕拭發時,忽然止不住地輕笑出來, 得來疑惑的眼神。

“郡主這樣……”李承度斟酌形容的詞彙, “很特別。”

他看過她許多模樣,美麗、驕傲、神氣、憤怒、委屈……卻還沒見過小郡主如此狼狽的樣子。

即便當初被扶侯欺騙, 得知真相後,她都只是委屈了那麽一小會兒,很快就重新打起精神。明月小郡主,甚少低下頭顱,總是神采奕奕充滿生機,愛美又自信,幾時會允許自己這樣狼狽示人。

她的狼狽,正是因來尋他。

李承度眼底深處隐着深深的震撼,還有滿懷的柔軟。

他的笑讓扶姣誤會了,以為他是在嘲笑自己落湯雞的形象,又氣又委屈,“臭李承度,你還笑我,如果不是——”

說着扭過腦袋去,可見是委屈壞了,連罵他的話兒一時都說不出來。

李承度一哂,他如何會嫌棄她,事實上,方才她風塵仆仆奔進他懷中的模樣,在他眼中比任何時刻都要美,要令他心動。

“不是笑話。”他低聲道,幫她拂去粘在額前的發絲,“是敬佩。”

扶姣疑惑地“嗯?”一聲。

“郡主可以說說,為何會來找我嗎?”

“你遇險了啊。”扶姣小聲道,“他們都擔心得很,哼二叔還說要自己率兵來尋你,就他那老身板,路上自己都要散架了。我是主公,下屬遇險,自然要來了。”

何況,她想得很清楚,以她的身份和底氣,即便當真遇上沈峥,也不用怕沈峥傷她,必要時刻還能借借爹爹的名義。哼二叔就不同了,以他的犟脾氣,恐怕話還沒說上就要和人同歸于盡。

在扶姣看來,那才叫傻,得不償失呢。

“郡主不害怕嗎?”

“我得上天庇護,怕什麽。”說到這個,扶姣又昂首挺胸了,“不然你看,這麽快就找到你了。”

全然忘了這幾日被追得東躲西藏的可憐樣。

李承度又嗯一聲,很想撫過她神氣活現的眉眼,又想這樣靜靜看着。許多時日未見,小郡主好似又有不同了。

并非外貌……而是由內至外的某種東西,令她顯得愈發灼目、耀眼。

“我就猜你在洛陽周圍,不過沒有立刻找到而已。都怪你,也不知來迎接我,害我們這幾日被人追來追去……”扶姣将心底的抱怨盡數吐出,真正罵他的話兒卻沒多少,更多像是在訴委屈和辛苦,像是想要安撫。

李承度很配合,一會兒驚訝,一會兒認錯,生動的反應極大滿足了扶姣。

他這會兒也明白過來,怪不得這幾日附近安靜得很,原來那些尋找他們的人都被小郡主和蕭敬吸引走了。

不得不說,這誤打正着,當真幫了忙,給予他們更多布置的時間。

嘟哝過後,扶姣再忍受不了身上黏濕的感覺,迅速掃過全身,嫌棄得很,“快點幫我換衣裳。”

她被伺候慣了,又和李承度互相坦明過心意,一點不覺得有何不妥。渾身淋濕的感覺讓她恨不得立刻沐浴一番,但這兒顯然?分簡陋。

如果拒絕,小郡主應當真會氣得不理自己。李承度思忖後,輕應一聲,餘光掃過門窗,确認都已關好,将扶姣輕輕放在了小榻上。

新的幹淨衣物是他自己的一套青色長衫,被置于小凳上。

他半俯下身,先解開腰帶上繁複精美的結,停頓一瞬,拉開外衫,入目是藕荷色小衣,極為貼身,勾勒出纖細的腰肢。

只憑看着,便能感受到那腰身的柔軟。

李承度呼吸有瞬間紊亂,迅速将她全身衣着掃遍,下一刻閉目,憑借這短暫幾息間記下的位置,幫她繼續解下小衣,換上他的衣裳。

全程手都只碰觸到衣物,未點到任何多餘的位置。

扶姣未曾察覺他是閉着眼睛幫自己解衣穿衣的,她在仔細用帕子拭臉,等感覺到渾身幹爽,換上長衫後,李承度已經離開小榻,幫她倒了杯熱茶。

此次出行,她僅帶了三四套換洗的衣裳,這會兒也盡數被打濕。無小衣可換,裏面便顯得空蕩蕩的,讓她略有些不适地扯了扯衣衫。

扶姣并非清瘦型的美人,她身姿窈窕,凹凸有致,即便李承度的長衫于她而言過于寬大,也依舊能看出女兒家分明的身姿。

被雨水剛沖刷過的臉龐素淨,如清水芙蓉,美不勝收,烏發松松散在身側,細白鎖骨掩在其中若隐若現,視線順青絲蜿蜒而下,濕潤的發尾将腰際衣衫濡濕,微凹處,顯出極為細膩的肌膚。

随意倚在那兒,便是風流多情之态。

李承度呼吸一窒,感到了失策,他不該……拿這件長衫,過于柔軟,反倒将小郡主的身姿完全勾勒了出來。

這副景象,足以讓任何正人君子亂了心神。

他将薄被給扶姣蓋了上去,因動作過快,還讓扶姣奇怪地掃來一眼,不過這會兒确實有點冷,便沒拒絕。

端着熱茶,她輕啜一口,熱意順喉間滑入腹中,令她眼角微微翹起,露出舒适的模樣,被大雨砸得煩躁的心情總算平靜下來。

“頭發好濕……”她拈着發尾苦惱道。

她的青絲厚重濃密,長長鋪下,如浪般微微起伏。每次洗發,她都要擦拭許久,還要在豔陽下曬段時辰才行。

李承度領意,又取來兩條幹巾,幫她一段一段地擦拭。

他的手指修長,有力到可拉數石弓弦,這會兒幫她拭發時,力道卻輕得可以忽略不計。

打理好自己,扶姣終于有心思去細看他,才發現李承度下颌處有極短的胡茬,應是有幾日未修理了。放在之前,她定會很嫌棄他這模樣,可這會兒不知怎的,竟覺得他比以前愈顯好看,因着這點小小的不修邊幅,甚至更添成熟男子的魅力。

她擡手去摸了摸,感受到奇異的觸感,胡茬壓過她柔軟的掌心,有些許癢意,讓她好奇地又摸幾下,“它們會長很長嗎?”

“如果不打理,會。”李承度道,“很難看嗎?”

他知道小郡主愛美,每次見她必會打理好自身,但這次在洛陽周圍埋伏多日,又在猝不及防之下見到她,确實沒來得及。

扶姣搖頭,“不會,挺好玩兒的。”

她喜歡撥弄,李承度便不阻止,讓她玩兒個夠。

擺弄胡須,不知不覺間,扶姣松手,窩到了他胸前,整個人幾乎又到他懷中,仰首看他,撲閃眼道:“李承度,想不想我?”

“若我說不想,郡主可信?”他發聲時,胸口處有細微的震動,讓貼着的扶姣感覺耳處有極低沉的回響般。

“不信。”她一點兒都沒因這個回答生氣,反而露出自信模樣,“定是想極了,不好意思說出口。”

說着嘟哝了句,“還好你沒有當真遇險到要我來救你的地步,不然就太沒用了。”

李承度低笑出聲,事實上,他以前也許會因與生俱來的沉斂而不習慣說這些話,但對上她,許多熱情亦能直接展露。

他道:“無時無刻,思之如狂。”

即便在戰場中,在最激烈的厮殺中,腦海深處的影子一直未曾淡去。或者說,他能夠擁有一往無前的力量,未嘗沒有她的功勞。

因他有時候,也會急切地想要解決一切,與她團聚。

扶姣一怔,對上他幽遂認真的眼,微微紅了臉,眼睫顫動,閉目道:“那就親我。”

話落,高大的身軀傾覆而來,二人雙雙倒在這方小榻,令它發出不堪重負般的輕響。

幸而,它還是堅持住了。

屋內情意滾滾,外面蕭敬被王六帶往附近房屋休整,滔滔不絕的問題抛出,蕭敬也一一回答。

知曉這些竟都是小郡主一人的主意,他們還只在洛陽附近吃了些苦頭,王六驚嘆不已,“小郡主真是……”

他想了半天,憋出一個詞來,“女中豪傑!”

蕭敬一笑。

女中豪傑嗎?任何看到小郡主的人,都不會把這個詞和她聯系起來,單看外貌,更像是被精心養大的富貴花,難經風雨,不受磋磨。

他其實注意到了,途中她有數次都在悄悄調整姿勢,大概是被馬背磨傷,卻硬是沒有在他們面上訴過一聲苦。

蕭敬起初以為自己誤會了小郡主性格,當她生性堅毅善忍耐,但看她一見到李主公就撲上去哭訴的模樣,就明白了。

并非她能吃苦,而是她的嬌氣任性,也會視人而發。他們并不是她想依靠之人,所以絕不會在他們面前示弱。

這些心思閃過,蕭敬也不欲讓他人知曉,轉而問王六,“王都督,不知當初到底發生了何事?李主公是當真遭了算計,還是……另有謀劃?”

蕭敬能夠千裏迢迢帶小郡主尋到此處,保她安然無恙,王六就徹底把他當成了自己人,當下就把近段時日的計劃道出。

早在最初聯手時,李承度就未真正信任徐淮安,深知二人從來都是短暫的利益聯盟,如何會不作提防。

所以,從密探傳回的消息中推測出徐淮安或和沈峥聯手時,李承度自然而然就想到了該如何利用此事。他思索過後,有了個極為大膽的想法,以自身和轄地為誘餌,将沈峥和徐淮安的注意力引到那幾地,他自己則率兵,從遼東繞到洛陽。

與此同時,還有另一隊五千人的兵馬奉密令往北來,準備直取洛陽!

王六沒有說得太清楚,只說城內外都已部署好,就這幾日的功夫動手。

他們這段時間在城外鬧出了些動靜,已經引起了注意,不過這些都無傷大雅,無礙全局。

蕭敬聽罷若有所思,心中有猜測,他們應是在洛陽城內有內應,才能行這極為大膽的計劃。

內應是誰……這就是機密了,想必除了主公和這位王都督,無人知曉。

蕭敬當即道:“凡有我能為之事,都督但且吩咐。”

王六笑道:“蕭副将放心,你一來主公如虎添翼,定有安排的。”

論年紀,王六比蕭敬要小六七歲,但這幾年跟随李承度磨煉出的氣勢不同凡響。将士們也早已忽略他的年紀,恭敬喚一聲都督。

絮絮說着,天色愈發暗下。雨勢轉小,變成細細密密的雨絲,順着盔甲間隙飄入衣內,冷得蕭敬倏然回神,耳畔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蕭敬也很厲害,一路來如果不是他,我就算知道你在這兒,也來不了。那麽多人中,只有他是個聰明人,會聽我的吩咐。”

是小郡主誇贊他的聲音。

蕭敬意外,又有些想笑。按常理而言,他才是最不識事、最傻的那個,竟然真的聽從小郡主的話,率兵帶她離開武陵郡,來奔赴這根本不确定的一場路途。

回想起來,都像做夢般。他至今都不敢相信,居然真的這般輕易找到了李主公這兒。

李承度和扶姣出屋,立在窄檐下,正視恰好經過的蕭敬。

目含審視,視線幾乎能洞穿人心,蕭敬幾乎感覺自己已經被看透了,立刻俯首認罪,“屬下有罪,請主公責罰!”

他自然知道,無論從哪方面來說,自己都過大于功。

扶姣卻不理睬這些,在她眼中,蕭敬不同于寧川,肯聽她的話任她差遣就是最大的功勞,當即上前一步,不滿道:“他分明有功,且是大功,不許罰他,要賞——”

即便只是出于她的角度維護他,不含任何其他心思,依舊讓蕭敬唇飛快地抿了下,心不可抑制地生出絲絲喜悅,很快就強迫自己沉下去。

李承度何其敏銳,他最擅長的,就是洞察人心。

收回視線,擡手輕拍扶姣的腦袋,李承度嗯一聲,“你先回罷,一切我心中有數。”

蕭敬心頭莫名一緊,想再擡頭看一眼,硬生生忍住了,應聲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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