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

第八十八章·?

扶姣感覺李承度有些怪怪的, 眼風掃去,他仍在幫她晾烘衣物,一件件圍在火爐旁, 動作不急不緩。可憑她的直覺和對李承度的了解,總覺得他此時不對勁。

“李承度?”她湊過去探腦袋, 好奇端詳他的神色, 得他微微一哂,拍拍腦袋。

他問:“怎麽?”

唔……好像也如常。扶姣道:“無事, 不過方才和你說的蕭敬, 不準罰他, 他是聽我令行事,忠心不二,若要罰他, 我不同意。”

李承度嗯一聲, 回身慢慢擦幹手, 依舊很淡然,“軍有軍規, 我曾嚴明寧川和蕭敬, 無令不得出武陵。如今蕭敬違令, 雖未釀成大錯, 但若不罰, 未免不能服衆。若是今後他人效仿,有一就有二,長此以往, 軍中便失了法紀。”

他将道理分析得清楚, 扶姣也不是真正胡攪蠻纏的人,聽罷若有所思, “确有道理,可是他的過是因我而起,我還曾允諾過絕對會賞他,你如今卻要罰,那我豈非成了言而無信之人?”

她很苦惱的模樣。

李承度莞爾,“各行賞罰,互不幹擾,郡主不必擔憂,他明白的。”

說罷,已經回到一方小桌旁,對着縮略的洛陽圖鑽研。

桌上燃起燭火,暖光融融,映出他認真的眉眼,才清理過胡茬的面龐格外清朗。

扶姣一般是不會在這時候打攪他的,聽過這番話後,在原地思忖片刻,将李承度方才的神态和話語回憶了遍,忽然明白什麽。

她走去擱在他肩旁,歪着腦袋問道:“李承度,你是不是不高興?”

大概是女孩兒天生自帶的第六感,縱然李承度表現得再自然,她還是隐有感覺,而扶姣向來是不會掩飾疑惑的。

小郡主這樣執着,不得到滿意的答案,定不會放棄。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嘆,李承度偏首對上她的眼神,颔首道:“确實有些。”

“嗯?”她頓時像只好奇貓貓,瞬間拱進了他懷中,自然而然就坐在了大腿上,被他用臂彎護住,追問道,“為何呀?”

唇畔浮現笑意,李承度便是當真有些不悅,也在她這一連串小動作下消散了。

事實上,他只是有絲絲不愉而已,這點不愉無關身前的小郡主,而是知曉自己的珍寶被他人所觊觎的點點獨占欲作祟。

這是人之天性,李承度不欲拿這點發作,更不會因此去針對蕭敬,本來過會兒就能放下,但沒想到她會察覺。

“蕭敬心悅你。”将發絲挽至她耳後,李承度平靜道,“郡主知曉嗎?”

扶姣下意識“啊”了聲。

她當真沒發現。

大概是當時尋李承度心切,所以她根本沒有細思為何蕭敬會應下她這堪稱驚世駭俗的主意,更無暇關注路途中的點點相處。在她看來,蕭敬效忠于她,那是理所應當的事。

被李承度一點,才發現似乎真的有那麽點不尋常。

不過她絲毫不心虛,明月郡主曾經的愛慕者不知凡幾呢,“你醋了嗎?”

顯然,她對李承度的反應更感興趣。

李承度很坦然地颔首,“若說毫無感覺,我便不是男人。”

“不過。”他道,“蕭敬是誠善之人,守本分,知進退。得遇郡主這般女子,心生慕艾也怪不得他,所以,我只是不悅而已,并不會挾私,郡主放心。”

一句話,既大大誇了扶姣,又表明心意,聽得她極為滿意,本來還想着醋性大發的他很難見,現下又覺得,這樣冷靜自持的他,好像更吸引人。

這大概就是聰明人的魅力。扶姣想,她好像更喜歡他一點了。

忍不住擡首在那輪廓分明的下颌上親一口,扶姣道:“放心罷,除了你,我應該不會再看上其他人的。”

應該。李承度含笑未語,只是順着她的動作,在那紅潤的唇上親了親,便順着這個姿勢,繼續看圖。

屋外風雨厲厲,小小的農屋中倒是格外惬意。

按照先前的部署,李承度預計在兩日後就能夠順着先前安排的路線直攻入皇城。天下大亂的這兩年,城中有人挖了條地道直通這座村莊,先前是何用意暫且不談,如今則大大方便了他。

宣國公挾天子未能令諸侯,反倒在洛陽城內大肆排除異己,洛陽城外亦被攪弄得生靈塗炭。生出反心者不知凡幾,如今擁護者一日比一日少。

他從來擅于抓住時機,需五年完成的事,如今有望在兩三年間達成,自然會不遺餘力。

沈峥和徐淮安聯手是個好時機,李承度不惜放棄了幾乎半州之地,讓他們未作過多反抗,吸引走了宣國公手下的大半兵力。

他們視他為心腹大患,有這個機會,定不會放過。

事實正如他所想。

如今,有了小郡主和蕭敬帶來的兩千精兵,李承度的計劃便有了更大的把握。

他決定,明夜就行動。

至于小郡主……思及她的種種表現,李承度并不覺得她沒有任何自保之力,便道:“明夜我們要通過地道直入洛陽城內,郡主是留在這裏等待,還是随我同去?”

“當然是同去——”扶姣毫不猶豫,隐有興奮,已經迫不及待要見到自家舅舅和舅母了,“我就知道,你定是要來洛陽這邊。”

李承度問為何,扶姣便把從輿圖中看出的一條隐蔽路線道出,讓李承度再次開口贊賞,因為他們當真是走那條路來的。

其實,他此前并非真的安然無恙。要想騙過沈峥,做戲必須做全套,沈峥那一箭險些就射中心肺,幸而沖擊力中途被王六拼死減緩,只是射進了前面一層皮肉,休養五六日,就差不多好全了。

這些,李承度并未告訴扶姣,就着昏暗的光,将明日夜裏的事一一與她說清。

扶姣難得認真起來,凝神細聽,不時颔首,投注在圖上的眼神無比鄭重。

**

繼續休整一個白日,傍晚時,李承度了望天際,長庚星微顯,接下來幾日都是晴天。

一行人皆着盔甲,盔甲外還罩了層黑衣,便于悄無聲息地隐入夜色。

扶姣初次披上盔甲,沉重的甲衣讓她險些路都走不穩,像初學路般搖搖晃晃适應了好一會兒,才不至于跌倒。

“若開戰,便跟在王六和蕭敬身邊。”李承度的聲音從甲後傳來,顯得沉悶,扶姣微微一愣,對上他深邃的目光,又看向了身後,被提到的兩人皆堅定應是,目中充滿決心。

随意一瞧,幾人身後是烏壓壓一片兵士,皆無聲伫立在這座村莊之中,只待李承度一聲令下。

受氛圍感染,扶姣也不由生出幾分緊張,手心滲出汗意,被握住她的李承度察覺,便稍稍用力握回,似在安慰。

不用怕,李承度這麽厲害,還有我庇佑,定能成功的。随他行走在黑漆漆的隧道中,扶姣什麽都想不起,眼中只剩前方沉穩行走的背影,沉穩可靠,仿佛什麽都能做到。

這段隧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最幽暗時,扶姣感覺呼吸都有些使不上力,想倒下去,卻每每都被那只有力的手牽着,步步往前。

忽然之間,罅隙間終于透出一縷光亮,再踏出幾步,燈火驟明,黑漆漆的天頂和幾點星子重現眼前,令人有種重回人世之感。

扶姣輕輕吸了幾口氣,回過神發現這一隅的景色尤其熟悉,訝然道:“這兒是萬園附近?”

不是說隧道只通城內嗎,竟直接通進了皇宮?

李承度颔首,隔着盔甲無法看清他的神色,“另一隊中途從岔道去了城內。”

內外夾擊,這是他們今夜的計劃。

自從占領皇宮後,宣國公就已經光明正大入住皇宮了,偶爾也會回國公府小住,但大多數時候,都會待在皇宮中,今夜亦是如此。

他準備按照先前的路線悄然摸去,被扶姣拉住,“宣國公住在那座宮殿?”

李承度道出地方,就見小郡主眼眸撲閃了下,“唔……大概,我能帶你們抄一條近道。”

她道:“不過為了以防萬一,你讓一隊人走定好的路線,剩下的就随我去罷。”

對皇宮內部,她确實比在場任何一人都有話語權。李承度斟酌幾息,迅速做出答複,點頭應下,自己則随扶姣往角門走去。

這是扶姣兒時常玩的地方。

皇宮幾乎是她第二個家,明月郡主在宮裏的名聲比太子還好使,那時候她還小,很喜歡做些宣誓主權的事。譬如見到一塊喜歡的地方,就要插一個印着明月的旗幟,昭示這是她的地盤。

萬園一帶,就有幸被她“占領”過。

當令人戳開一堵泥築成的門後,扶姣颔首道:“這兒可以直通他那座宮殿,當初因為我在裏面迷路險些找不到人,就被舅舅下令封起來了,還好如今還在。這樣,應該可以避開許多巡邏的侍衛罷?”

李承度道是,攏在盔甲下的手指微動,若非時機不對,都想摸摸她此時得意的小腦袋。

某種程度而言,小郡主确實如福星般,總能令他們事半功倍。

“你們去罷。”扶姣很有自知之明,跟到這兒就足夠了,再去過于危險,刀劍無眼,屆時傷了她哪處可不好,“給我一點人,我去找舅舅去。”

她還擔心宣國公萬一狗急跳牆拿舅舅來威脅他們。

李承度說好,讓蕭敬領了一隊人随她去。

趁其餘人都在走進門內或忙碌其他時,扶姣烏溜溜的眼在黑夜中轉了圈,不大明顯。

她湊到李承度身前,踮腳飛快在他臉上親了口,未說一詞,便迅速離開。

李承度一怔,黑暗中唇角彎起,看着她在蕭敬等人的掩護下慢慢離開此處,才彎腰邁入門內。

今夜的天尤其暗,月色黯然,星光亦淺,扶姣走一步,便忍不住回望一步,直到那入口徹底看不見,便停留在原地不動了。

她感覺心跳很快,說不上害怕,應當說是……期待和絲絲忐忑的交織。

兩年多的時間,以争天下來論太短,但對于她來說,已經占據了她有生以來很長的一部分。

如果說兩年前,有人告訴扶姣,她會如此挂念一個至親以外的人,她定然不信。

但是……她想,不能怪她,李承度生得俊美不說,他的母親還是聽泉先生,本身又那般聰明,對她又極為癡情,那她慢慢喜歡上他,一點也不奇怪罷。

如果此行有失……扶姣搖搖腦袋,無聲呸呸幾下,告訴自己不可以亂想。

她的臉色變換不停,蕭敬都在看在眼中,為讓小郡主停止這種緊張,他轉移注意力道:“不知聖上那邊如何了,為防主公那邊有變,郡主,我們先去把聖上他們救出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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