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

第八十九章·?

扶姣熟門熟路地往帝寝走, 這兒沒小路,她亦不熟悉宮內巡邏換班的規律,一路上全靠蕭敬等人撂倒了不少侍衛。

“等等。”在她扶上門的剎那, 蕭敬先一步制止,慎重道, “郡主, 容屬下先去查探一番。”

應聲退讓,扶姣取下兜帽, 露出粉白臉頰, 輕輕吐出一口寒氣來。

舅舅舅母會不會憔悴了許多?聽說宣國公平日都不搭理他們, 應當也不屑于折磨罷……胡思亂想間,蕭敬已進去探了圈,出門對扶姣做手勢, 示意裏面安全。

她點點腦袋, 似給自己打氣, 穩穩邁出那一步。

寝宮內,皇帝平躺在龍床上, 但即使睡意朦胧, 他也有意克制着, 盡量不露鼾聲。皇後淺眠, 近兩年因朝局動亂又整日思慮, 甚少能得安眠。

今夜她好不容易睡着,皇帝小心翼翼入睡,連翻身都不敢。

許是自身給的掣肘太多, 他難以像往日一樣迅速入眠, 迷迷糊糊間感到鼻翼一陣涼風襲過,叫他打了個哆嗦。

宣國公不苛待他們沒錯, 可也沒多好,除卻一日三頓管飽,更多的就沒有了。冬日無炭夏日無冰,到這種嚴寒時刻,只能靠自身和厚厚的被褥取暖。

皇帝慶幸,自己還有些肉傍身,不至于連自家媳婦都暖不了。

但這窗戶是怎麽回事,難道那些下人已經連這點小事都吩咐不了了嗎?

他心中氣悶,倏得睜眼,陡然間對上一雙黑亮圓潤的眼,就在榻側直愣愣地望着他,宛如明火灼目。

皇帝瞳孔猛縮,心跳有瞬間停頓,吓得倒吸一口冷氣,連連往後縮,不當心把皇後也擠去,讓她登時醒了。

扶姣不解地歪歪腦袋,微弱的燈光完全映照出她的臉,才讓皇帝真正看清這是何人,顫抖着聲音道:“纨……纨纨?”

“是我呀,舅舅。”她脆生生應道。

皇帝無喜反驚,神色愈發恐慌,對皇後道:“柳娘,你……你給我掐一把。”

皇後果真狠狠掐了把他腰間的肉,讓他離遠些,皇帝身軀一壓,讓她在裏面喘不過氣,也根本看不到榻外的場景。

完了,不是夢。皇帝心兒發顫,手、腳頓時軟了下來,只是躺在床上看不出。

纨纨本該和保保藏在無人知曉的某處,絕不可能出現在這戒備森嚴的皇宮,如今大半夜的,忽然見到她,說明了什麽?皇帝的腦中,瞬間閃過曾聽過的各種鬼怪之說,心中又悲痛又懼怕。

悲痛是因最疼愛的外甥女不在人世,懼怕是因為,他真的怕鬼啊——

“纨、纨纨……你可是有何心願未了,要我幫忙?”他聲音抖得厲害,一手握住了身後的皇後,讓她勿要出聲。

扶姣未察覺他的心思,只當舅舅太激動了,高興道:“我的心願就是來帶舅舅你們走啊,現在已經達成了。”

嗚嗚嗚……皇帝的心緒在這瞬間百轉千回,既感動又無助,掙紮了好一會兒,才定下決定般道:“那你帶我走罷——你舅母她還不能去,她還年輕,還要等你阿兄,啊——”

皇帝極力忍住的眼淚嘩啦啦盡數流淌而出。

腰間軟肉再次被狠狠掐住,皇帝痛呼出聲,皇後一把推開他,頂着被他壓得亂糟糟的頭發站起,“楊臨——你是睡糊塗了嗎,這是纨纨,不是鬼!”

知夫莫若妻,她一聽那幾句對話,就清楚皇帝想到何處去了,于是激動都來不及,先被他這反應弄得哭笑不得。

“清醒些,睜大眼睛看看,這是活生生的纨纨——”

說罷,皇後伸手向扶姣撫去,極努力地克制了手心的那點顫抖,直至碰觸到真實溫熱的肌膚,才發出釋然般的嘆聲,急急問她:“纨纨,你怎麽會在這?是被那老賊抓來的嗎?你阿兄呢?……”

一連串的問題砸來,好在扶姣早有心理準備,先嫌棄地說了句“舅舅好笨”,才坐在榻沿,簡單将他們今夜偷襲皇宮的事道出。

深居宮廷,被囚禁的帝後二人知道的消息不多,甚至連李蒙大将軍之子李承度橫空出世,成為宣國公的心腹大患這件事都不知。因此,倆人俱露出驚訝之色,皇後稍矜持些,皇帝則連眼珠子都快掉下來,随之而來的是抑制不住的驚喜,“那他很快就能打敗那老頭了?我們不用再被關着了?”

皇後回頭一瞟,止住皇帝歡呼,才緩緩道:“纨纨你不知,那老賊天生神力,數月前有一隊義士混入宮中,在宴會上迷倒衆多侍衛,趁機圍攻而上,都只是讓他受了輕傷,自己反倒全軍覆沒。”

她嚴肅問:“你們帶了多少人?可有十成的把握?可提前規劃好了撤退的路線?趁現在那些守衛還沒發現,你們可以挾持我們先離開這兒……”

話語被扶姣止住,皇後見這個素來爛漫天真的外甥女自信道:“放心罷舅母,李承度肯定比他更厲害,手到擒來,絕不會失敗的。”

皇帝嗯嗯附和,“纨纨看人的眼光絕不會有差,她說行,一定行。”

皇後再次有了啼笑皆非的感覺,這舅甥二人聚在一起,甚少有讓她省心的時候。

可這會兒不是玩笑,她鄭重道:“即便如此,也必須做兩手準備,這兒不能再待了。”

她迅速起身收拾好自身,催促皇帝穿好衣裳,匆匆間還幫扶姣取了件披風,“為防那老賊再拿我們來威脅他,必須得先離開,或尋個藏身之處。”

皇後問:“纨纨之前可做了計劃?”

還真沒有。

若直接走是可以的,但扶姣并不想離開皇宮,“舅母,那就先讓人帶你們去密道那邊罷,我要在這等李承度。”

“那怎麽行!”皇帝第一個反對,“纨纨當然是要跟舅舅一起,那個什麽李承度,難道比我還重要嗎?”

這種時候吃的哪門子醋。皇後無言,擰着眉頭拍他,叫皇帝哀怨極了,仍是很倔地看向扶姣,想要一個答案。

扶姣破天荒地生出遲疑,猶豫的模樣讓皇後有所了然。事實上,從方才那短暫的描述中,她就已經察覺到了小外甥女和這個男子關系不尋常。

“我……我肯定要等他的呀。”她吞吞吐吐道,“好歹他奉我為主公,總不能抛下他不管罷。”

說話時,她唇角微抿,眼神不受控制地左右飄移,心虛的時候,會捏住衣角輕輕摩挲。這些小動作,都被皇後看在眼底。

“我們不用那麽多人守。”皇後冷靜道,“差幾人送去密道就行,剩下的纨纨都帶上。”

皇帝大驚,還要說什麽,被皇後冷酷的眼神止住,不得不委委屈屈閉嘴,還不解地看向扶姣。纨纨不是為了來救他的麽,怎麽竟不和他一起走。

如果此時戰局已定,扶姣能賴在皇後懷裏說上三天三夜的話兒,但這會兒心底挂念李承度,她無論如何都靜不下來。嗯聲後,令蕭敬分出幾個好手護送,看看皇後,再看皇帝,定下決心道:“很快就會結束,你們先去罷。”

說罷,她領蕭敬往外走去,按照他們先前的布置,這時候的第一件事,應是攻破宮內各處的布防,和宮外裏應外合。

這些安排中,本是不該摻進扶姣的。蕭敬無奈緊随其後,和身邊人硬是被激出了十二分的戰鬥力,每見長木倉流矢,還未到身前,就早早挑開迎上前去。

厮殺愈烈,扶姣被護在中心,漸漸的,走上了西直門城牆,遙遙向東眺望。

宮內火光大盛,映紅整片夜空,但最亮的還要當屬東南角的明光宮。扶姣看不到那裏的動靜,亦聽不到任何聲響,光是耳畔的打鬥聲就足以震天。

她逆光而立,獵獵晚風拂起衣角和鬓發,那張漂亮驕矜的面容上,此刻竟沒有了任何表情,只是定定地朝那方凝望。融融火光映在她的眸中,從蕭敬的角度,能夠看清她每一絲神色的變化。

尚且來不及分辨心中升騰起的感覺,蕭敬被身側人的禀報驚得出聲,“五萬?!”

扶姣回神,“甚麽五萬?”

“沈世子不知從哪得知了消息,率領五萬大軍直奔洛陽,如今先行軍已經進洛陽,和我們外面的人打了起來——”蕭敬快速說完這幾句話,“主公那邊必須速戰速決,有宣國公在手,還能有回旋餘地。”

扶姣一怔,忽然想起昨夜李承度輕描淡寫的那幾句話,好像對當下的局勢早有預料。如果真照他所言,那再過一個時辰,他們的三萬人馬也會抵達洛陽。

“在哪邊?”

“好像是從北門攻進。”

扶姣颔首,盡量沉穩道:“蕭敬,我們立刻率人趕去北門,王六此時應在那兒。我們的援兵很快也會趕到,你的任務就是盡量拖住一個時辰,不,半個時辰也行,能做到嗎?”

蕭敬深深看她一眼,“郡主之令,屬下誓死也會達成。”

不過,他對扶姣前去提出了異議,卻被她無視,根本不容争辯地同去。

不知她到底是去湊熱鬧還是何意,蕭敬對她半點辦法也沒有,又不敢冒犯,只能硬着頭皮迅速趕去。

北門戰火洶洶,沉重宮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流矢四濺,在周遭燃起一簇又一簇的火光。若非仍有門隔着,扶姣簡直分不清彼方敵方的人馬。

隔着重重人海,她依舊一眼望見了不遠處打馬而立的沈峥,他仍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甚至看不出是一個将領。

但有他親自指揮,麾下将士士氣大漲,且人數衆多,眼看這方已現頹勢。

他甚至在指揮時猶有餘力分心她這處,遙遙對她颔首,與其說有禮問好,不如說是在示威。

估摸援兵抵達的時辰,扶姣突然生出莫名的勇氣,跑到王六身旁,對他耳語幾句,得來他驚訝的目光。

快去——她用眼神示意。

來不及細思,王六助她站上最高處,高喊一聲,“沈世子——”

中氣十足的聲音,隐約傳入沈峥耳畔,吸引了他的目光,待觸及王六身旁的扶姣時,他不由流露幾分興味。

從口型中看出扶姣似在說什麽,因她聲音太小而無法聽清,沈峥思索幾息,竟揮手叫停衆人,策馬靠近,“郡主有何話想說?”

他已經到了最近的安全距離,身旁所有人都在警惕待命,沈峥卻依然是游刃有餘的姿态。或者說,除非李承度站在這兒,否則任何人都不會被他放在眼底當做敵手。

至于這位小郡主,他就更不覺威脅了,甚至願意停下這短暫的片刻,來看看她到底有什麽把戲。

“你知道這是什麽嗎?”他終于聽清了小郡主的話,适時表露疑惑,“不知是何物?”

解開包裹的布帛,扶姣将它完完整整地展露在火光之中,僅那麽小小的一塊,散發出的光芒就吸引了絕大多數人的目光。

竟是玉玺——

宣國公尋找了兩年,耗費無數人力物力,而苦求不得的玉玺!

所有人呼吸都停滞了一瞬,愣愣望着那多少人求而不得、夢寐思之,代表着至高無上權力的玉玺。

沈峥亦愣了下,随即道:“它果然在郡主那兒。”

他當初就有這個猜想,認為玉玺是被皇帝放在小郡主那兒帶了出去。

“郡主現在拿出它,是為了求好嗎?”沈峥含笑道,“不過放心,在下本也不打算傷郡主,争權是男兒間的事,與你們女流之輩無關。”

“不是,我只是想告訴你一件事。”扶姣的聲音清而脆,即便相隔一段距離,還是傳入了沈峥耳中,“在你們千方百計尋找它,認為只有擁有它才名正言順時,李承度早就得到了它,卻從沒有把它當做倚靠來收買人心。他想要天下,心懷坦蕩,而你和宣國公,已經坐擁皇城,卻因畏于人言,懼怕那些口誅筆伐,遲遲不敢真正登位。”

“把死物當成阻止自己再進一步的禁锢。”她道,“沈峥,你永遠也比不上他。”

一語中死穴——沈峥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不得不說,他和李承度相争的心思,即便是沒接觸過多久的扶姣也能輕易看出,畢竟兩年來他針對李承度的舉動實在太明顯了。

思及他們二人曾為同窗,同在洛陽傳出美名,扶姣一點也不懷疑沈峥這一争高下的心思。

畢竟,她當初可也是看喬敏敏非常不爽的。

沈峥向來淡然,她就不信,這件事都不能觸動他的心神。

他的眉沉了下來,聲音也不複溫和,“郡主只是為了說這些話逞強,再送上玉玺嗎?”

“當然不是,誰會向你求好。”扶姣哼聲道,“李承度向來不屑逞口舌之利,我偏想幫他來奚落一番你,怎麽,很不高興嗎?是不是氣死了?”

不管不顧挑釁的話讓雙方的人驚呆了,這位小郡主可當真是不怕死啊,泥人尚且有三分火氣呢,何況是這位戰場上陰晴不定的沈世子!

她這樣坦然到無所畏懼的态度讓沈峥死死看了會兒,忽而笑起來,“我倒真有些羨慕憫之了,能得郡主這般佳人傾心相許,他在內激戰,外面還有郡主想方設法為他拖延時間。怎麽,覺得這點時辰,就能夠讓他拿下沈某父親嗎?”

說着,他微微一哂道:“大丈夫成事,不拘小節,郡主不會當真以為,僅憑一個人質,就能讓在下放棄沈家大業罷?”

聽他的意思,是即便以宣國公為質,也不會讓步半分。

扶姣長長喔一聲,“你多慮了,我并沒有想那麽多,只是特意在你面前來炫耀一番,你們惦記了兩年多的東西,一直就在我手中。”

“而現在,我要把它施舍給你啦。”

說罷,她吸了口氣,極力忍住微顫的手,面對如此矚目的場景,竟是擡手輕輕一擲。

散發着誘人心魂光芒的玉玺,随着這丢擲的小動作,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度,瞬間掩入無邊夜色中。不知是不是衆人心理作用,總覺得聽到砰的一聲,心都跟着顫了下。

玉玺被丢下來了?她竟真的扔了?!

沈峥也不可自抑地露出錯愕之色,目光不受控制地順着玉玺被抛下的弧線,直直墜入那暗色地面。

是真的?還是假的?誘敵之計?還是單純的拖延時間?

不會,那應當是真的玉玺,他此來絕不會在李承度的預想之內,所以小郡主取出的,只能是貨真價實的玉玺。

可是,她竟然真的當着衆人的面,這麽輕易地把它丢掉了?

宮門外引起軒然大波,所有人都不受控制地低頭,尋找玉玺身影,陷入短暫的混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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