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綏遠

夜色深濃。明月挂在枝頭,空氣中漂浮着薄紗樣的煙塵,時不時擋住清洌的月光。

軍綠色的帳篷外,一男一女兩個人蹲坐在篝火旁。

男子俯身往火堆裏加了點柴,望着篝火出神。

紅色的火光在他臉上跳躍,他神情憔悴,面色疲憊,眼神游離,微微閃着溫柔的光。

“書桓,你還在想依萍嗎?”如萍輕輕的問。

聽到依萍兩個字,書桓一驚,條件反射地望向面前的女子。

正撞上她泫然欲泣的眸子。

“如萍...對不起!”書桓心裏一緊,懊惱地站起身來。

眼前的如萍,紮着兩條辮子,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衣服,那麽一個養尊處優的大小姐,為了他何書桓,不顧生命危險,翻山越嶺地跑到這裏,這樣一片癡情,他怎麽還可以辜負她呢!

可是,他管不住自己的心。白天掀開帳簾,看到她站在面前,他第一個反應居然是...失望。

依萍!來找他的,為什麽不是依萍?

現在,該死的,他的腦子更是不受控制的被依萍填滿了。

如萍看着他糾結的眼神,咬了咬唇,起身撲進了他的懷裏,“書桓,不要說對不起,愛一個人,是沒有尊嚴的,只要你願意讓我陪在你身邊,我願意等,等你愛上我!”

“如萍!你真傻!”書桓不由得回抱住她。他被這番話震動了,愧疚和感動同時漲滿了他的心,這麽善解人意的女孩子,何書桓,你有什麽資格再傷害她。依萍是利用你啊!她并不愛你,你就這麽沒有志氣,忘不掉她嗎?

“書桓!我願意傻!只要你肯要我!”如萍從書桓懷裏擡起頭,楚楚可憐地望着他:“書桓,你會要我的,是不是?”

“是的,我要你了!”書桓被徹底感動了,緊緊地抱住了她。

何書桓,給你自己一個機會吧,也許,逼自己愛上如萍,你就能忘了依萍!

如萍在書桓懷裏流下了幸福的眼淚,“書桓,我會讓你愛上我的,一定會的!”

不遠處,杜飛慢慢放下了賬簾,黯然走到床鋪邊坐下,

“杜飛,恭喜你,你真正做到了化小愛為大愛!”他苦笑了一下,摘下眼鏡,使勁地揉着眼睛,

好一會兒,把眼鏡又戴回去,長長地嘆了口氣,

從身邊的包袱裏取出一封信,苦澀地看着,“現在,該是你功成身退的時候了!”

次日,如萍一大早就找到書桓,拉着他的手去找杜飛。

“杜飛!我和書桓來了!我們商量一下什麽時候回上海吧!”

如萍臉上洋溢着歡笑,一手掀起帳簾,另一只手仍緊緊地拉着書桓,舍不得放開。

書桓看着她緊緊握住自己的手,心裏說不清的感覺。

兩個人走進帳內,空無一人,“杜飛?”

如萍在不大的帳裏看了一圈,看不到人,隐隐的有點不安。書桓也四下望了望,視線落在疊得整整齊齊的被褥上,那裏,放着一封信。

書桓快步上前,拆開了信封,如萍也趕緊湊過去。

“書桓,如萍,當你們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踏上了回安徽的火車。你們不要驚訝,在我決定帶如萍來綏遠的時候,不管結果如何,我都去意已決,向主任遞了辭職信。

我的職位是個空缺,我已經找到人替我去接班,他現在,應該快到上海了吧...

如萍,我很高興,我終于安安全全的把你送到了書桓身邊,可是,我又很難過,我沒有辦法再繼續留在你身邊做你的開心果了。你說的化小愛為大愛,真的好難,我想我沒有辦法再繼續強顏歡笑了。離開,對我來說是最好的方法。

書桓,請你一定一定要好好對待如萍,否則我絕饒不了你!

千言萬語不再說,書桓,如萍,祝你們幸福!

杜飛。

如萍驚呆了,杜飛,就這麽走了?在忍着自己的痛苦,幫他贏得書桓後,就這樣帶着傷口一個人走了?

“杜飛,對不起!”如萍捂着嘴,淚水潸潸流下。

書桓也是心裏一痛,握着信紙的手越攥越緊:“杜飛,最對不起你的人,是我!你犧牲了自己的感情,而我卻不知道會不會辜負這份成全,因為我自己都不确定,我能不能愛上如萍...”

作者有話要說:

神秘人物還未出場......

第 2 章

上海公寓

書桓整了整襯衣的領子,拿手捋捋頭發,看着鏡子中的自己。

剃掉了胡渣,修剪了頭發,他俨然又是以前那個風度儒雅,意氣風發的申報記者了。

可是,為什麽他的眼裏沒有了往日的自信和光彩。

自信?是被依萍奪走了吧!光彩,也被她不留情的一并帶走了。

依萍,依萍,怎麽又想到她了!書桓的心又密密麻麻的疼,他一拳砸在牆上,咒罵自己,逼迫自己重聚精神。

“你不能再想她了,你不能辜負如萍,難道你忘了,你們就快要訂婚了嗎?”

訂婚,一想到這兩個字,書桓的心更是一痛,本該是高興的事,為什麽會心痛?因為,之前與這兩個字有關的所有美好憧憬,都是因為依萍啊!

昨晚和如萍去見伯父伯母,原本沒有進一步的打算,陸伯伯義正詞嚴的訓斥他,雪姨便推波助瀾的勸他們趕緊訂婚。

他錯愕不已:“訂婚!這...太快了吧!”他是決定和如萍交往,但是訂婚?太快了吧!

“怎麽,不願意?是想反悔嗎?”雪姨抱着雙臂,目光咄咄逼人。

如萍握住他的手臂,期待的看着他,

他找不到理由拒絕,除了腦中一閃而過的俏臉。

他痛苦地閉上了眼,心裏默默的念,依萍,依萍...

一本綠色的筆記本突然出現在他腦海中,一頁頁翻開,那殘酷的一字一句又一次戳痛了他的心!

“好!”他猛的睜開眼,答應了下來。這個好字吐的頗為急促,快速。因為他怕晚了,自己就會猶豫,就會後悔。

早訂晚訂,都是一樣,也許,沒有了退路,更能去了自己的雜念。

一個好字敲定了他和如萍的關系,當時的他可曾想過,因為這個字,會造成多麽騎虎難下的局勢,會讓他在今後的日子裏,生出多少綿綿不絕的悔恨。

回過神來,書桓舒了口氣,

“會好的,時間一長,你就會接受這個事實!”

書桓按下心中隐約的後悔,胡亂的安慰着自己,上前拉開了門。

“書桓!早啊!”如萍穿着粉色的公主裙,化着精致的妝容,甜甜的在門口笑着。

“如萍,你...你怎麽在這裏?”書桓愣了,他沒想到如萍一大早就站在門口,他...還沒有準備好...

“還不是因為你!”爾豪從如萍身後走出來,沒好氣地看着他,提了提手上的袋子“一大早的跑來送早飯,還不許我敲門吵醒你!”

“謝謝,可是我已經吃過了,要不,帶去給報社同事吃?”書桓抱歉的說。

如萍的笑臉霎時有點僵硬了。

爾豪更是一下子不樂意了!他本來心情就不好!

昨晚他們的那個決定,他一萬個不同意,訂婚?開什麽國際玩笑,他盯着書桓上下打量:雙眼依然沒有神采,整個人甚至比去綏遠前還要沉默!這哪裏是喜歡如萍的樣子,哪裏有一點像想訂婚的樣子!明明就是還沒從依萍給的情傷裏恢複嘛!

想到這裏,爾豪更氣不打一處來.瞪着眼睛走上前去“何書桓,這可是如萍特意為你買的早飯,你...”

“爾豪!”如萍緊張地拉住他,央求地看着他的眼睛,搖了搖頭。

她當然知道爾豪意有所指,表達的不是早飯的事,她也知道那是為她不平。但是,不管書桓為了什麽答應訂婚,她都很高興,和以前的一無所有相比,她至少有了戰場,還是個明正言順的戰場!

她覺得書桓心裏是有她的,她對自己很有信心,時間,只要有時間,她一定可以打敗依萍,占據書桓的整個心。

爾豪看到如萍祈求的眼神,咬牙切齒的把後面想說的話吞了回去,“好好好,帶去給同事吃!對了,不是說好要早點去見見新同事嗎?那還不快走?”

書桓沉默地點了點頭,随手關上房門。

一雙潔白如玉的手伸了過來,主動挽上了他的臂彎。

“哪個新同事?是杜飛說來接替他工作的那個嗎?帶我一起去好不好?我也好想見見他!”如萍仰着臉,略帶撒嬌的征求書桓的意見。

如萍的動作和語氣讓書桓感到有點不自在,他擡頭看着她天真的大眼睛,想到了杜飛不辭而別那天她傷心的樣子。

“也許帶她去見見,多少能安慰下她吧!”這樣想着,書桓征詢的看向爾豪。

爾豪想了想,點點頭表示同意。

書桓看向如萍,“好吧,你和我們一起去。”

“那我們快走吧!”得到書桓的同意,如萍似乎格外興奮!

就這樣,如萍挽着書桓,爾豪跟在後面,三個人向報社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次在晉江上發文,看看能不能發上去!

第 3 章

報社

“來來來,大家今天有口福了!”爾豪一進門就大聲吆喝着,把手中的袋子放在桌上,“新鮮出爐的小籠包!大家快來嘗嘗吧!”

“真的啊!”“小籠包哎!城隍廟的那個嗎?”大家一聽有小籠包吃,放下手中的活聚過來,争先恐後地伸手去搶!

“哎哎,別搶啊!”爾豪探頭躲過後面伸過來的手,又被前面的胳膊擋住了頭!幹脆從人群中退了出來,籲了一口氣,無奈地喊:“買的夠多,大家都有啊!”

書桓看見杜飛那空空如也的桌子,心裏不好受,默默回到了自己座位上,拿起水杯去倒水。

如萍一直追随着他的視線,看到杜飛原來的位置,心也猛的一沉。

爾豪看他們的表情,也猜到了什麽,嘆了一口氣:這個傻杜飛,偉大的杜飛!真就這麽走了!他們這些人中,最傻的是他,最灑脫的也是他。走,對他而言,确實是種解脫,只是以後,三劍客再也聚不齊了。

“哎呀呀,這個小籠包味道真是太好了!爾豪,就是城隍廟那家的吧?要排老長隊伍的吧?你怎麽高興去買的啊?”

一個女生一邊吃着小籠,一邊大聲誇贊着,打斷了爾豪和如萍的沉思。

爾豪撐着桌子,朝如萍偏偏頭,自豪地笑“我哪有那個耐心,是我這個妹妹,一大清早去排隊。”

正好看到書桓拿着杯子低頭走回來,他還特意把“一大清早”幾個字念得大聲點。

“你妹妹可真賢惠啊!”衆人異口同聲道。

如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沒什麽,我本來就起得早,順便而已!”

待大家吃好陸續回到了自己的崗位,爾豪便拍了拍如萍的肩,示意讓她自己先坐會兒。

如萍點點頭,坐到書桓前面,在杜飛原來的位置上坐下。

不知誰在繼續笑着:“這麽賢惠的好女孩,哪個有眼光的娶了去,可就是撿到寶咯!”

如萍臉一紅,悄悄地回頭看書桓的表情。

書桓把杯蓋打開涼着水,坐下來就鋪開紙準備寫東西,完全沒有注意到他們在說什麽。

如萍心裏不由失落,愣愣地發起呆來。

“這位小姐,不好意思,能麻煩你讓一下嗎?”

一個挺拔的身軀站在如萍面前,懷裏抱的高高的一摞書本資料,擋住了他的臉。

“哦,對不起!”如萍下意識的站起來挪了位置。

那人把資料放椅子上,背對着如萍,一本一本的往桌子上放。

“你...你是來接替杜飛工作的,爾豪和書桓的新同事嗎?”如萍突然想了起來。

“是!”那人把又一本書放到桌子上,回過了頭,微笑着回答。

如萍張大了眼睛,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臉上的表情又驚又喜:“杜飛!怎麽是你!你不是說回安徽了嗎?!”

“杜飛?”爾豪和書桓心裏都是一驚,同時擡頭朝這邊看來。

“哈,果然是你小子!你搞什麽鬼,故弄玄虛嗎?”爾豪最先反應過來,幾步跨過來。

“杜飛!”書桓也驚喜非常,快步走過來,心裏的愧疚去了大半:杜飛,還好你沒走!

眼前的“杜飛”顯然沒有覺得意外,輕輕側了側身子,把胳膊從如萍手裏抽了出來。

如萍收回了自己的手,有些奇怪也有些不習慣,杜飛什麽時候和她那麽客氣疏遠了?

“對不起,你們認錯人了!我不是杜飛!”他淺淺地笑着,好看的眉眼上揚。

“杜飛,你瘋了嗎?還是失憶了?”爾豪不可思議地瞪着他。

一樣的臉,一樣的身材,除了沒有戴眼鏡,哪一點都沒變啊!

“我是...”

“他當然不是杜飛了!”報社主任挺着并不算大的肚子走了過來,聲音中氣十足。

他在“杜飛”面前站定,理了理藍長衫的領子,又清了清嗓子,輕拍着“杜飛”的肩,驕傲地看一眼爾豪和書桓:“我來介紹一下,這是你們的新同事,英國劍橋大學攝影系的高材生!”

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完全搞不清狀況!

“杜飛”看着他們,溫和地笑笑,“我确實不是杜飛,但是,我和杜飛關系很密切!他是我的雙胞胎弟弟。”

“什麽?雙胞胎?”三個人幾乎是異口同聲。

相處那麽久,杜飛從來就沒有跟他們提過有個雙胞胎哥哥啊!

“杜飛”似乎知道他們在想什麽,輕描淡寫的開口:“我們從小父母離異,杜飛跟着媽媽,我跟着爸爸,所以很多事我們都不太願意提起!要不是...”

“要不是杜飛那個家夥突然要辭職,害我一時找不到人,迫不得已求你來幫忙,估計,到現在我們都還不知道他有這麽個才華橫溢的哥哥呢!”

主任哈哈笑着,臉上不無得意,他把懷裏的一大疊證書放到桌上,“我們這是因禍得福啊!”他如數家珍的一本本打開來讀。

“杜飛”一直斯文地站着,把手插進褲兜,溫和而謙虛的笑。

書桓三人聽着他的光輝歷史,重新用審視的目光看着面前的人。

他們後知後覺的發現,原來,杜飛也是個很帥氣的男生。

這個和他一個模樣的人,穿着得體的黑西裝,劍眉星目,溫文爾雅,俊朗清逸的臉上,笑容溫潤,沒有像杜飛臉上那樣的厚鏡片擋着,他的雙眼顯得深邃明亮。

雖然和杜飛長得完全一樣,氣質卻是天壤之別,只這一點,他們便不得不接受了他不是“杜飛”的事實。

三個人臉上掩不住的失望,心中各自嘆息着,原來,是空歡喜一場,原來,杜飛真的不會再回來了。

主任滔滔不絕地介紹完,總算開始總結陳詞:“好了,你們,先認識認識熟悉熟悉,今後,好好相處,好好合作吧!”

看着主任離去的背影,大家都默不作聲。如萍更是垂着眸,一臉的失落。

少頃,書桓率先打破了沉默,走上前去。

既然是杜飛的哥哥,我一定會和他好好相處,對杜飛的歉意,就都化作對他的好吧。

這樣想着,書桓向面前的人伸出了手:“你好,我叫何書桓!”

“杜飛”微微一笑,上前一步,也友好地伸出手。

“杜飛...”如萍似仍是在夢裏,不死心地呼喚一聲,上前靠近了他。

今天這戲劇化的一幕讓她心裏滿是惆悵,得而複失的感覺,比那次在綏遠的離別更讓她難受,她沒有辦法解釋這種難受,只是心裏空落落的,像少了一樣重要的東西,再也找不回了。

“杜飛”往後退了一步,躲開了如萍的靠近,和她保持着恰當的距離。

移動間,一塊白色繡花的手帕從懷中掉出,飄然落在地上。

他的躲閃讓如萍如夢初醒,“對不起!”

她局促地低下頭,看到地上的手帕,蹲下身準備去撿。

手帕被一雙大手搶先一步撿了起來。

“沒關系,”“杜飛”好脾氣地笑,轉過身去輕輕拍去手帕上粘到的灰塵,仔細地折疊好,小心地放入進懷中,眼裏閃過一絲淺淺的溫柔。

轉過身,他歉意的一笑,對着書桓,又一次優雅地伸出手。

書桓正兀自發着呆,剛才掉地上的手帕,那花紋為什麽那麽熟悉?

“何先生?”“杜飛”輕輕叫他。

“哦!”書桓緩過神來,尴尬地抿了抿嘴定了定神,随後挺挺脊背,伸手握住對方的手,真誠地開口,“你好,我叫何書桓!”

“你好,我叫蘇憶朋,回憶的憶,有朋自遠方來的朋!”他也真誠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唇邊挂着和煦的笑。

作者有話要說:

有朋自遠方來,嘻嘻

第 4 章

“這就是杜飛的房間!”書桓推開房門,“蘇...我可以叫你憶朋嗎?”

“當然可以!”憶朋把行李拖進房內,“我也叫你書桓吧!連名帶姓的叫,太客套了!”

書桓笑,“好,憶朋,那你早點休息,不打擾你了!”說完退出關上門。

憶朋四下打量着房間,“不錯,還算整潔幹淨。看來那傻小子果然是長大了,知道收拾了。”滿意地點點頭,他走到窗前,推開窗子。

喧嘩聲立刻湧進了小小的屋子,時遠時近的電車鳴笛聲,小販的叫喊聲,還有遠處隐約的歌聲。

憶朋探出頭去看,樓下車水馬龍,遠處一氣派的建築門口人頭攢動,樓頂上的霓虹閃着七彩的光,大上海三個字格外顯眼。

“上海果然是個不夜城啊!”憶朋感嘆着,深吸口氣,任夜風吹在臉上。

杜飛不是很喜歡上海的繁華嗎?怎麽突然就要回去呢?

杜飛大學畢業後,倆人的父親曾讓他回自己公司工作,杜飛執拗的不肯,非要自立更生。

申報的這個工作,本來憶朋也是有機會的。一年前他們一同來上海,杜飛先去面試,順利通過了首輪,憶朋便主動放棄了。

憶朋現在還記得他當時通過面試跑到面前興奮的樣子,到底是什麽原因,讓他現在說走就走?

兄弟倆從小不在一處長大,感情上多少有點疏遠,這次杜飛主動求他幫忙,他馬上排開公司的事情起身來上海,只是問起原因,杜飛吞吞吐吐,他也就沒再追問。

反正也想不通,就不去想了。憶朋打開行李,拉開櫃門,把衣服一件件拿出來,挂進衣櫃。

再一次彎腰時,觸到了一個精致的首飾盒,憶朋心頭一動,想起來什麽,從懷裏掏出塊繡花手帕,在床上慢慢坐下。

“這世上的事還真是奇妙啊!本來以為不會再來上海了,沒想到,兜兜轉轉,這麽快又回來了。如果當時是我留下來了,後來會不會再遇上她?”

憶朋愣愣地看着手帕,自嘲地笑:“蘇憶朋,你傻不傻,來上海的第一天就把手帕帶身上,時刻準備遇到她再還給她嗎?隔了那麽長時間,人家肯定早就忘啦!”

他把疊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展開,手指描繪着四邊的花紋,思緒不禁又回到了那一天。

那是杜飛去報社上班的第一天,為了讓他給領導留個好印象,憶朋早早打發他去上班,自己去火車站買了車票。

車票是晚上的,還有半天的空餘時間。憶朋帶着照相機去公園走走。

天氣晴好,公園裏游人如織。不少小販在樹蔭下擺起了攤子,水果衣物,應有盡有。最特別的,是角落裏還有人在賣古玩字畫。

憶朋好奇的走過去看了幾眼,被一個盒子裏的玉镯吸引住了。

他拿起镯子仔細看,玉質細膩通透,瑩潤光澤,一看就是上品,怎麽會流落到這裏?

“小夥子果真是懂玉之人啊!”出聲的是小販,五十開外,穿着長褂,眼裏閃着精明的光。

憶朋笑笑,“确實是上好的玉!”

“那可不是!”小販看來了個行家,也興奮了,湊上前去,神神秘秘地說,“這玉镯,還有個動人的故事呢!”

“哦?”憶朋有了興趣,在邊上找張凳子坐下聽。

“話說乾隆年間,皇帝老兒帶着衆臣去圍場狩獵,他的五皇子誤傷了一位姑娘,帶出了一段真假格格的公案。這個五皇子後來愛上了這個假格格,為她闖法場劫囚車,浪跡天涯,轟轟烈烈,一時傳為佳話!這個玉镯,就是那癡情的五皇子送給格格的!”

“你可別以為我胡說,我祖上可是皇親國戚,後來家道中落了才變賣些古董,可是有些人不識貨,我也沒辦法!”小販聳聳肩。

憶朋将信将疑。

“你對着光看內壁,這玉的紋理像不像一只燕子?”小販指指玉镯又指指太陽。

憶朋舉起镯子對着陽光,果然,絲絲縷縷的紋理勾出了一只燕子的形狀。

“是因為格格的閨名裏有個“燕”字嗎?”

“小夥子夠聰明啊!”小販笑道,露出一口黃牙。

“你說他們劫囚車法場?還浪跡天涯?那他們的結局不好?沒有在一起嗎?”憶朋莫名的想關心。

“在一起了,假格格成了五福晉,本來也是美滿姻緣一樁,只可惜...”小販嘆了口氣。

“只可惜什麽?”憶朋趕忙問。

“只可惜,幾年後五福晉生小皇子時難産而亡,癡情的五皇子終日郁郁寡歡,不久也跟着去了...”

大概是被這個故事感動了,憶朋眼裏亮晶晶的,撫摸着玉镯若有所思。

小販看看他的樣子,露出意味深長的笑:“玉賣有緣人,小夥子,你把這镯子買了吧!”

憶朋啞然失笑;“我一個男人,買個手镯幹什麽?”

小販哈哈地笑,走到他身邊坐下:“你不知道古代玉镯的意義嗎?”

他撿起腳邊的一根樹枝,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着手心:“古詩有雲:“何以致契闊?繞腕雙跳脫!”跳脫就是古代手镯的一種!你可以留着,送給自己喜歡的姑娘。”

“想來,那個小燕子格格,應該也是傾國傾城的大美人吧!就像...”小販感嘆着,目光在遠處的人群裏探尋,突然停住了敲打,興奮得兩眼發光,指着前面,“就像那個姑娘一樣!”

憶朋看到他的表情,笑着搖搖頭,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

只這不經意的一瞥,便凝住了笑容,窒住了呼吸,再也移不開視線。

不遠處的草坪上,一個年輕的女孩子端坐在畫板後方,穿着粉色旗袍,兩條烏黑的長辮子垂在胸前!

如玉的臉上,彎彎的月眉,粉嫩的櫻唇,小巧的鵝鼻,最是那一雙清亮的大眼睛,泛着星樣的光芒,一下抓住了憶朋的心。

心裏某個角落輕微的動了下。

好美的容顏,好美的眼睛,而且...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憶朋看得失了神,嘴角不知不覺上揚。

“哎,哎,小夥子!”

一雙粗大的手在憶朋眼前來回晃動。

“哦!”憶朋回過神來,窘迫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真是初夏好時光啊!”小販揶揄地瞟他一眼,随後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憶朋低頭一笑,複又擡頭看去。

草坪上,又跑過去一個女孩子,坐在畫板前提起了筆。

“方瑜,你也真是奇怪,好端端的幹嘛非要拉我來當模特,那麽多人,哪個不好畫?”說話的人動了動僵掉的脖子。

長發披肩,穿格子旗袍的女子從畫板前探出頭來,清秀的臉上滿是無奈,“依萍,肖像的主題是“美人如玉”,除了你,我實在找不到第二個符合要求的人啊”!

依萍臉稍紅,嬌嗔地瞪她一眼,想了下,突然狡黠一笑:“我有個更好的人選!”

“誰?”

“你自己拿個鏡子照照咯!”依萍一臉的促狹。

“你這家夥!”方瑜哭笑不得。

“好了好了!說認真的,你什麽時候才能畫好?我都快要熱死了!”依萍抱怨着,拿起手帕擦了擦額上的汗。

五月的陽光雖然不算炙烈,長時間曬着,也确實有些熱了。

“馬上馬上!”方瑜回答着,在畫板上塗上最後一筆。

憶朋一直目不轉睛的看着不遠處的場景。

小販輕敲了下憶朋脖子裏的相機,意有所指,“哎,年輕人,這玩意兒拍出來的東西,應該比畫還好看吧?”

憶朋低頭看下相機,恍然大悟,打開機蓋調好焦距舉了起來。

可是,兩個人已經扛着畫板,說笑着遠去,只留下背影。

憶朋失落地拿着相機,往草坪走了幾步。

草坪上一塊白色的東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走上前撿起,是一塊白色手帕,繡着雅致的花紋。

“應該是那個姑娘的吧!”憶朋自言自語,朝她們走的方向看去,已經連影子都沒有了。

“小夥子,別看了!人都走遠了!這個玉镯你到底要不要?”小販朝着他喊。

憶朋略微思考了下,大聲回答:“要的!你幫我裝起來吧!”

第 5 章

仿佛是踏上一條永遠走不完的路,看不到盡頭,也找不到歸途...

憶朋扶着額頭,實在是摸不着頭腦,他這還穿着睡衣呢,到底是在哪?

周圍一片朦胧,雲霧缭繞,如入虛無之境。

他漫無目的地向前走,終于看到前面有個人,背對他站着。

他穿着戲裏才有的黃色鑲滾邊的長袍和褂子,留着清朝男子的金錢鼠尾辮,身材颀長,負手而立,

“先生?請問這裏是哪裏?”憶朋感到脊背有些發涼,壯着膽子上前發問,

那人似乎沒聽到他說什麽,只望着前面不語。

許久,長長的嘆了口氣,發梢金絲銀線結成的發穗輕微的晃動了下。

憶朋好奇他在看什麽,走近些想一探究竟。

雲霧散開,原來,是一面鏡子。

巨大的鏡面,頂着天,立着地,像能照盡人世間的紛紛擾擾。

憶朋忍不住往鏡子裏看。

裏面正像電影一樣一幕幕放映。

所有的人,明明五官都很清楚,卻是看不清模樣。

他看到遼闊的皇家圍場裏,黃袍英挺的男子跨坐馬上,滿弓射去,離弦的箭飛向一個綠衣的女子...

畫面一轉,精巧的亭子裏,湖藍色旗裝的少女舉杯,向着對面的男子盈盈一笑,“敬最糊塗的獵人...”

......

紛繁的畫面一一呈現,纏綿悱恻,蕩氣回腸,最後的定格,是在一塊合葬的墓碑上,隐約能看到“和碩榮親王”“愛新覺羅.永琪”“和碩榮親王福晉”等字樣。

看來,這應該是他的一生吧!

憶朋不免有些傷感。

“榮親王,你可準備好了?”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

憶朋四處找尋聲音的來源。

坐在後方的女子,不知是何時冒出的,雖聲音滄桑,容顏卻極為年輕,披散着頭發,穿着看不出朝代的衣服,正拿着大勺,從大鍋舀出湯汁,一瓢一瓢倒進身邊的茶盞裏。

憶朋覺得頭腦發脹,回到了過去?今夕是何夕?他百思不得其解,只能茫然地看着他們。

男子微微一頓,轉身,一樣五官清晰看不清模樣,卻又帶着一種極其熟悉的感覺。

他掀袍上前,端起茶盞卻是不喝,只望着盞裏澄黃的湯。

“孟婆,喝下這碗湯,當真會前塵往事盡忘嗎?”他清冽的開口,聲音裏聽不出半分喜怒。

孟婆似笑非笑:“喝一口便忘一分,這一碗喝下,莫說前塵往事,就是她的音容笑貌,你都不會記得半分了!”

榮親王眸光一暗。

“倒是個癡情之人,只是你那福晉比你早一步去了,輪回轉世,怕是會另有姻緣,你又何苦這般執着?”

榮親王沉默一會兒,“她若能覓得良人,我自當松手,若不能,叫我如何放下!”

“如此這般,只能看你二人的造化了!

時辰不早了,還請喝完早些上路!”孟婆說完徐徐轉身,重又取些茶盞。

只這一會兒的空檔,榮親王眼中亮光一閃,手腕稍一傾斜,湯便不動聲色的倒出一些,落在腳邊的雲霧裏,消失不見。

待孟婆回身,榮親王便在她冰冷的注視下,仰頭一口盡數喝完。

喝完翻轉碗口,微一振臂,袖口滑落,露出手腕。

孟婆不看他的碗,只盯看一眼他手腕內側的紅痣,淡淡地開口:“走吧!”

榮親王輕輕颔首,卻又面朝憶朋,往前跨一步,炯炯的目光好像落在了愣怔的憶朋身上,又好像穿過他落在別處。

“透過一個人的眼睛,可以看到心裏,只要記得她那雙眼睛,便會認出她,”他不知所雲的說了句,拂一拂衣袖,穿過憶朋的身體,徑直往前走去,再也沒回頭。

憶朋愕然,心裏有輕微的撕痛感,回頭再看,四周人影全無,又是一片荒涼...

......

夜風微涼,大朵的雲飄過來,遮住了明淨的月亮,也向窗子裏投下一大片陰影,

憶朋在床上翻了個身,大概是夢到了什麽,痛苦的皺起眉。

窗外嘈雜聲漸止,只有不知何處的歌聲飄來,慵懶綿長:“忘不了,忘不了,忘不了春已盡,忘不了花已老,忘不了離別的失意,也忘不了相思的苦惱...”

一滴清淚在憶朋緊閉的雙眼裏凝結,順着臉龐流下,最後滴到他手腕內側的紅痣上。

風繼續吹,歌聲依然悠遠。

前塵情緣渺,依稀故人來?......

第 6 章

依萍一大早就出了門。到李副官家的路其實很近,只要走過一條巷子,再過一座橋。

只是,那座橋上,那條巷子裏,都有書桓的影子,現在每次走,心都會痛。

她拂了拂耳邊的碎發,掙紮了一下,還是轉身走了另一條遠路。

快到後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了腳步,轉身朝背後望了望,有個人影一閃,躲進了樹後,只露出旗袍的一角。

依萍的眼裏閃過一絲痛苦,咬着嘴唇,“媽,對不起,總是讓你擔心。可是,我真的只是想出來走走啊。”

傅文佩看她又轉身向前,才從樹背後出來,擦了擦眼角的淚,走到前門去。

“咚咚咚!”依萍輕輕地敲門。

門“吱”的一聲打開了。

“依萍!你來啦!”可雲睜着清亮的眼睛,開心的看着她。

“是的,我來了。”依萍跨進門裏,轉身關上房門。

在等待書桓歸來的日子裏,她常常來找可雲。

一次兩次,漸漸的,和可雲的交流順暢起來,她不知道,是可雲越來越正常了,還是自己越來越不正常了。

“依萍,你看,我又給爾豪織了條新圍巾!”

依萍剛坐下,可雲就從床上拿起織了大半條的圍巾,興奮地展示。

一條又一條,這已經是第幾條了?

依萍看到她眼裏的一派天真,真不忍心告訴他,她就算織一百條圍巾,爾豪也不會戴一條。

依萍無奈,又不能明說,只好找個理由。“可雲,現在是夏天,你織圍巾幹什麽?又用不上。”

“現在用不了,就留到冬天戴啊!爾豪最怕冷,又總是忘記戴圍巾...”可雲絮絮地說着,坐上了床,拉出線來,興致盎然的繼續織了起來。

“總是忘了帶圍巾...”依萍重複着這句話,眼裏浮上了薄霧,上次在火車站,書桓也這樣說她,然後解下自己的圍巾溫柔的圍在她脖子上...

“正德,這些事情讓我來吧,你去忙你的。”隔壁房傳來熟悉的聲音,依萍站起轉身,撩開小窗戶的窗簾看去。果然是媽媽,坐在桌前,低頭做着貼補家用的手工。

李嫂推門進來時,正看見依萍撩開窗簾看着隔壁。

她把可雲的藥碗放在桌上,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躊躇了好一會兒,才走上前去,輕輕喚了聲“依萍小姐,”

“李嫂!”依萍放下窗簾,無神的大眼看向她。

李嫂走到窗前,撩起窗簾,挂在挂鈎上固定住。“玉真是個粗人,不清楚依萍小姐和何先生之間到底是什麽問題。但是我看到小姐和夫人的情況越來越差,真的很擔心。”

她看着窗那頭,想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八夫人最近憔悴了很多!她經常跟在你後面一起來,幫我做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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