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工,做做突然就會忍不住哭。看到可雲發病,她也會哭...”
依萍吃了一驚,看向媽媽。她穿着洗得發白的粗布旗袍,瘦削的肩膀因為手上的動作輕輕抖動,頭垂得低低的,原本已不太黑亮的發絲裏,又夾雜了些白發....
愧疚和心疼一起湧上心頭,這些日子以來,她光顧着自己悲傷,已經好久沒有好好看看媽媽和她說說話了。
“依萍小姐,”李嫂抹着眼淚,吸吸鼻子,“你和我們可雲不一樣,她什麽都沒有了,可是你年輕漂亮又聰明,有什麽痛有什麽苦,都會熬過去的是不是?八夫人可只有你一個女兒啊!我真的不忍心看她這個樣子,也不忍心你...依萍小姐,你千萬不能成為第二個可雲!”
“第二個可雲?”依萍的心被砸了下,鈍鈍的疼。
“會嗎?我會成為第二個可雲嗎?”她緩緩地坐下,朝桌上的鏡子望去,裏面的自己,面容蒼白憔悴,雙眼空洞...
李嫂看看依萍,不再說話,嘆了口氣,用袖子擦幹臉上的淚,默默地端着碗向可雲走去。
依萍将視線移向可雲,見她乖順地拿起碗咕咚咕咚喝,李嫂坐在她身邊,望着她的眼神裏只有悲傷和無奈。
依萍陷入混亂的思緒中。
希望和絕望交錯,理智和不理智膠着。
她痛苦地捂着臉“不行,我絕對不能成為第二個可雲,我也不能讓媽成為第二個李嫂!
可是,書桓,你什麽時候才回來?你真的不要我了嗎?”
第 7 章
黃昏時分,整個街道都籠在一片桔黃裏,熙攘中頓時多了點朦胧溫馨的感覺。
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書桓和憶朋一前一後的走着,
經過身邊的人總忍不住回頭悄悄打量他們。
也是難怪,兩個相貌出衆的人,自會成為一道風景,引人側目。
書桓劍眉朗目,身形挺拔,他穿着灰色的西裝背心,将外套随意地搭在手上,雖然低着頭,有些心不在焉,看起來卻依然風度儒雅。
憶朋單手插兜,走在後面,簡單的白襯衫,挺括的黑西褲,顯得他清秀俊逸,氣質溫文。
不知是走了多久,憶朋停住了腳步。
“書桓!這裏景色很美啊!”
書桓擡起頭,愣了一下,不知不覺,他竟然帶着憶朋走到了西渡橋。
“對不起,我剛才有點走神,帶你走錯路了!”書桓有些窘迫。
“沒事,”憶朋淡淡笑道,從昨天認識到今天共事,他一直都是這樣心不在焉,他都不以為怪了。
“看看落日也很好!不急着回去。”
憶朋走到橋邊,惬意地憑欄眺望。“真美啊!”假如可以和喜歡的人一起看,肯定更美。
太陽褪去了白天的炙熱,只剩溫柔的橙紅,像潤澤的染液,染紅了天邊的雲,滴一滴入河,又暈紅了河面。
書桓也上前,雙手扶住橋欄杆,看着遠處的美景。
“是啊,好美!”他輕嘆着。
和那個傍晚一樣美。
也是這樣雲霞飛滿天,也是這樣圓日落長河。
那個穿藍衣服的女子,倚着橋欄杆,認真地聽他談理想,說抱負。
她聽到“動物世界”時的笑容,那樣的嬌羞可愛。
他拉起她的手,在手心輕輕寫下“你”字時,她清澈的眸子裏滿是驚詫和茫然,卻撩起他心底更深的悸動...
眼神不知不覺地迷蒙,嘴角也彎起溫柔的弧度。
憶朋轉頭看到書桓的表情,無聲地笑,原來他也會有發自內心的笑容啊。
眼角瞥到一個人影,憶朋輕拍了下書桓的肩:“書桓,和你一起看夕陽的人來了!”
“一起看夕陽的人?”
書桓心頭一震,趕忙回過身,卻見是如萍遠遠地走來。心裏的波瀾漸止。
“書桓,我自己随便去逛逛,不打擾你們!”憶朋朝書桓笑笑,又遠遠的朝如萍點點頭,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如萍略略不自然的也點了下頭,加快了腳步。
“書桓!你們怎麽在這裏?我剛想去找你”如萍上前挽住他,笑靥如花。
“我...帶憶朋到處走走...”
如萍看看憶朋離去的方向。“那現在憶朋已經走了,你去我家好不好,我爸媽想要和你談談訂婚的細節。”如萍看着他的眼睛,溫柔地問。
訂婚?細節?
書桓覺得自己好像被什麽東西一點一點箍住了,動彈不得。看看如萍溫柔的眼神,心裏又是一陣矛盾。
那麽好的如萍,不能再傷她了。
他望向地面,沉沉地說:“好,走吧!”
“嗯!”如萍笑得甜蜜,忽略了他異樣的語氣。
書桓努力扯了扯嘴角,眼裏的光卻越來越暗淡。
夕陽已西下,天色開始昏暗,如墨的夜色正一點一點注入天邊一角,也一點一點滲入書桓麻木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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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是黑得快,當憶朋随意走到一個氣派的建築附近,感受到不遠處五彩霓虹閃爍的時候,夜幕已經完全降臨。
這裏就是熱鬧的聚集地。黃包車夫約好了似的集結在門口。載到客的,拉着黃包車飛奔而過。閑着的,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吹牛聊天。間或有賣花女在人群中穿梭,纏着路人買花。
“原來這就是大上海啊!”憶朋看見樓頂上三個大字,恍然大悟。
他記得,杜飛唯一提過的地方,就是大上海,提過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和這裏的保镖打架。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個不夜城...”甜膩的歌聲傳出,讓人很容易想象出裏面歌舞升平的場面。
門廳處人頭攢動。旋轉門一刻不停的轉,只見人進,不見人出。壯實的印度保镖穿着黑制服,齊齊地排列在兩旁,沒有表情的臉上只看得到不停巡視的眼睛。
憶朋對這些聲色犬馬自然是不感興趣。
出于職業的敏感,門廳邊一張黑白色調的巨幅海報倒是引起了他的好奇。
他向前幾步,剛要看清楚時,感覺後面有人扯着他,便轉過身去。
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睜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擡頭看着他。“哥哥,你買朵花吧!”她從筐裏一大束嬌豔欲滴的白玫瑰裏挑出一支來,高高地舉到憶朋面前。
“小妹妹,哥哥不買!”憶朋蹲下身去,憐愛地摸了摸她的頭。
“哥哥...”小姑娘正想再說什麽,突然身體猛得往前一傾,眼看就要摔一跤,憶朋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身體,人是沒摔着,玫瑰花撒了一地。
“小妹妹,你沒事吧?”憶朋關切地問。
“沒事,剛才那個黃包車跑得太快,不小心碰了我一下!”小姑娘蹲下身去,邊揀花邊回答。
憶朋四下望望,那麽多車,根本找不到罪魁禍首,便也蹲下去幫忙收拾。
不遠處車子突然停下,依萍身體慣性的往前倒了下,抓住了扶手。
“李副官,怎麽了?”
“我剛才好像碰到了什麽,”李副官喘着氣回答。回頭看去,人流洶湧,又看不出有什麽變化。“也許是看錯了吧,沒事了,依萍小姐,你坐好了,再過一會兒馬上就到了!”
“李副官,現在時間還早,我自己能回去!”依萍急忙地說。
李副官轉過身,表情認真嚴肅,“依萍小姐,我答應過夫人,要把你安安全全帶回去的,說到就要做到!”
說話間,他看見依萍身後的海報,海報上的她明眸皓齒,眉目生輝,又看看面前的她,眼神黯淡,面色蒼白,心下一嘆,又加了一句;“而且,你現在的樣子,我也實在不放心!”
說完,也不管依萍的反對,重新拉起了車。
他這邊車剛走,幾步開外的憶朋就站起了身子,
“小妹妹,花都收好了,你等下要當心一點,別再被碰倒咯!”
“哥哥,你真是個好人!”小姑娘甜甜地笑,抽出一支花塞到他手裏,“這花送你,祝你早日找到和白玫瑰一樣美的女朋友!”
送完花,小姑娘就跑開了,留下愣在原地的憶朋。
“和白玫瑰一樣美?”憶朋輕笑了下,“什麽樣的女生,才能如這白玫瑰一樣美麗又清純?”
憶朋把花拿到眼前仔細地看,腦海裏漸漸出現了一張俏麗的臉,心裏泛起漣漪,嘴角微微上揚。“茫茫人海,我能不能再見到你一面呢?”
茫茫人海,可否再見?如果他剛才早一刻站起身,也許就能見到,
或者,此時一個轉身,也就能見到!可惜,他就這樣拿着花,徑直往前走去,離身後嬌美的白玫瑰越來越遠。
角落裏,幾個光膀子的黃包車夫還在閑聊。
其中一個猛拍着大腿,“昨天我聽那個白娘子的說書,急得我滿頭汗,你說白蛇下凡找許仙,咋就找不着呢?”
另一個悠閑地翹着二郎腿,腦袋晃晃悠悠,“你急啥?“千年等一回”懂嗎?都等了一千年了?還差這幾天?好事多磨,這是老天要考驗他們呢!”
第 8 章
申報報社。
“爾豪,你放開我!”
“方瑜,你聽我說!”
“我不要聽你說!”
門口的争執聲越來越近,正埋頭讨論采訪任務的憶朋和書桓擡起了頭。
一個女孩和爾豪一邊争執一邊走來。
那個女孩穿着嫩綠的旗袍,長長的頭發披肩,鵝蛋臉,眉眼清秀,憶朋有點疑惑,長得這麽好看的姑娘,怎麽那麽...潑辣呢?
正想着,這個“潑辣”的姑娘已經走到面前,盯着書桓。
她是來找書桓的?
憶朋不明所以地轉過頭看書桓,書桓低着頭,表情沉默。
“何大記者,恭喜你,那麽快就另結新歡了!”冷冷的語氣。
“方瑜...”書桓皺了皺眉,想解釋什麽,卻又不知道如何解釋。
憶朋一臉茫然地看看書桓,看看爾豪,又看看面前兇巴巴的女孩子,一頭霧水,來之前杜飛也沒把情況交代清楚啊!
“方瑜,這件事已成定局,你就不要插手了,怎麽說,如萍以後都是你的小姑子,怎麽也比依萍親是不是?”爾豪走上來勸,伸出手去拉她的手。
方瑜甩掉他的手,轉過頭看着他:“如萍是你妹妹,難道依萍就不是嗎?什麽叫跟如萍比跟依萍更親?”
“這...”爾豪被堵的說不上話來。他無從反駁,只能硬着頭皮道:“那算我說錯了好不好?可你也不要得理不饒人了行不行,別和依萍呆久了,就被她的刺猬病影響了?”
方瑜臉色一暗,戚戚道:“刺猬病?她現在哪裏還能影響得了我!她的刺都被拔光了,是只沒有刺的刺猬了!”說完長長地嘆了口氣,低下頭打開手包。
“什麽叫刺被拔光了?是受傷了嗎?依萍,依萍她很不好嗎?”書桓皺緊了眉,開始心慌起來,擡頭剛要問問依萍到底是怎麽了,就看到一本綠色的筆記本遞到了他眼前。
他的自尊,他的驕傲立刻被這本本子喚醒了,逼着他把已到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何書桓,我這次來不是來拆散你和如萍的,”方瑜控制下自己的情緒,努力使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穩些。“這是依萍的日記本,我答應她要交到你手上。不管你做什麽樣的決定,你都應該看完它,對自己對依萍有個交代!”
她要把日記本塞到書桓手上,書桓轉開了身,沒有接。
“我不會看的,我已經做了決定!方瑜,你把它拿回去吧!”書桓悶悶的,避開那本日記。
“何書桓!你不敢看是嗎?你對自己沒有信心,你怕裏面的句子會告訴你,你所以為的事實是個多大的笑話!是不是?”方瑜舉着日記本氣急敗壞地問。
書桓臉色更差了,“我不用看都知道裏面寫的是什麽!”
“好,何書桓,我把日記帶來了,你看也好,不看也好,扔了也好,燒了也好,随便你,只希望你有一天不要後悔!”方瑜氣不打一處來,猛的把日記本往書桌上一扔,日記本劃過桌面,“啪”的一聲又掉到地上。
方瑜恨恨地轉身要走,長長的頭發一甩,差點甩到憶朋臉上,憶朋不由後退了一步。
方瑜轉身,現在才注意到憶朋的存在。
她看了憶朋好一會兒,想到他帶如萍去綏遠,又想到他把自己喜歡的人拱手讓人,不知道是該怪他,還是該同情他。
“杜飛,你真是偉大啊!”最後,她留下這麽一句深奧的話,頭也不回的走了。
“方瑜...你等我,我送你回去!”爾豪急忙追上去。
憶朋完全糊塗了,什麽偉大?為什麽偉大?可是沒有一個人來告訴他到底是怎麽回事。
發了一會兒愣,他低頭看到地上那本綠色的本子,彎腰撿了起來。
“書桓!...”清甜的聲音裏帶着一絲哭腔,憶朋略一擡頭,看到精致的紗裙裙擺,不用猜,一定是如萍來了。大概她們剛才在門口碰到,又發生了些什麽,才會這種語氣吧。
他頭腦有些發脹,怎麽什麽事都湊到今天了?
直起腰,他把本子順手放在桌上,也沒看來人一眼,徑直地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下,擺弄起相機來。
他們的事,讓他們自己解決吧,什麽都不清楚的人,還是不要去添亂了。
那邊爾豪也回來了,看看眼淚汪汪的如萍,再望望滿腹心事站在窗口發呆的書桓,重重的嘆氣。
“如萍,剛才方瑜說了一句話很有道理,我覺得書桓應該去和依萍見一面,好好和她說個清楚。你去勸勸他吧!”過了好一會兒,爾豪開口打破了沉默。
“不行!”如萍想都不想,脫口而出。
“為什麽不行?他早晚要面對的啊!”爾豪沒想到如萍是這個反應!“早見晚見,總是要見的,還不是一樣?”
如萍看着書桓魂不守舍的樣子,委屈和不甘都湧上了心頭。
不一樣,這怎麽能一樣。萬一他去了,又動搖了怎麽辦?要見面,至少要到訂婚後啊!一切塵埃落定,書桓才會安安心心地留在她身邊啊!
“爾豪,這場戰争已經打響,我已經沒有退路了,所以,我輸不起!你看書桓的樣子,萬一他又被依萍打動了,又要回到依萍身邊去,那我這麽辦?我決不允許有這種萬一發生!”如萍眼裏雖含了淚,閃着的,卻是堅毅的光。
如萍眼裏的堅定讓爾豪感到驚訝,那種孤注一擲的勇敢又讓他擔心,他不确定地看着她:“如萍,你這樣,真的會幸福嗎?”
如萍拭了拭眼角的淚,又恢複了平時乖巧溫順的樣子。“爾豪,只要書桓在我身邊,我就是幸福的!”
爾豪無奈,他很想勸勸這個妹妹,可是,他拿什麽勸呢?自己都是內憂外患一大堆。
“書桓不去見依萍可以,但總是要有人通知一下她和佩姨的吧?他們怎麽說都是爸爸的女兒和老婆,你訂婚這麽大的事,不管他們來不來,總得正式遞個請帖啊!”
如萍也發起了愁,是啊,找誰去送呢?她去或爾豪去,都不免會碰個滿頭包,也實在尴尬,方瑜更是不可能了。
她望望天,忽然很想念杜飛,如果他在,一定會積極的幫她想辦法,一個辦法不行,再換一個...
杜飛?...一個念頭閃過心底,她看了下坐在位子上整理照片的憶朋,咬了咬唇,
杜飛,你要是在,也是會願意幫我的,對不對?
她從身上挎着的小包裏取出請帖,裝進信封,在信封上寫好地址,拿着走向憶朋。
“憶朋,可以幫我個忙嗎?”如萍輕輕地把信放在憶朋面前,“能幫我送一封信嗎?上面有地址!”
“送信?”憶朋停下手中的活,擡起頭,“可以啊!”
他拿起信掃了一眼地址,不經意的念出聲:
“南市四牌樓路”。
第 9 章
這些日子的雨,下得着實有些奇怪,半夜洋洋灑灑地來,清晨倉倉惶惶地去,只留下滿目的潮濕。
院子裏都是水,漫出來,淌進了心裏。
依萍把臉貼在窗子上看看,擦了擦玻璃,想要把所有濕漉漉的情緒擦去。
房門外傳來爸爸的聲音,夾着媽媽低低的啜泣。
“還說什麽不會不會……他們兩個連日子都訂了,過幾天就要訂婚了!”
“何家二老也跟我通了電話,他們要趕到上海來參加兒子的訂婚典禮,所有的事情都成了定局。”
訂婚?什麽訂婚?誰要訂婚?
依萍走過去推開房門,文佩回頭,看向她的眸子裏,除了哀傷,就是更深的哀傷。
“書桓和如萍要訂婚了?”依萍喃喃地重複着,大腦有片刻的空白。
“依萍,你怎麽回事,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陸振華轉身看到她,緊緊皺起了眉,臉上,有依萍不熟悉的心疼。
依萍卻是沒有回答,只蒼白着臉,又追問了一句:“爸,書桓真的要和如萍訂婚了?”
“是,真的!”陸振華看着她憔悴不堪的樣子,嘆了口氣,拿拐杖敲着地,“我怎麽會有這麽兩個女兒,為了同一個男人,一個不顧生命危險跑去綏遠,一個弄得自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如萍跑去了綏遠,書桓就和她訂婚了?”依萍的腦子開始撕裂,表情呆愣愣的,跌坐在椅子上。
她心心念念要挽回的,究竟是怎樣的一份愛情,可以被一本日記本輕易打敗,也可以被一個偉大的行為感動到瓦解。
文佩看她的樣子,竟有幾分和可雲相似,急得上前抱住她,“依萍,你不要吓媽媽,你告訴你爸爸,讓你爸爸為你做主,媽求你,你不要再苦着自己了!”
“是啊,依萍,書桓說你的一本日記本結束了你們的感情,是不是真的?如果是他欺負你,你告訴爸爸,爸爸幫你做主!”
“沒有,他沒有欺負我,從來都是我對不起他,我欺騙了他,我利用了他,所以,他理直氣壯的離開了我,迫不及待得和如萍在一起了!”依萍直起身子,激動地喊。
陸振華嘆息着搖頭,“依萍,你是不是太強硬了?如果你能柔軟一點,也許事情就不會鬧成這個樣子了。”
依萍的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以前她是刺猬,當然會豎起刺,可是遇到了書桓,她已經連皮帶肉拔光了刺,還怎麽強硬?
“爸,你以為我沒有向他低頭嗎?我去找他,他不理我,寫了封信約他見面,他也沒去,爸,你告訴我,我該怎麽做,才能顯示我的柔軟!”她哀哀地看着自己的爸爸,語調凄楚。
陸振華心頭一痛,這個還是他的依萍,還是那個會和他頂嘴,天不怕地不怕的小豹子嗎?
他的這個女兒,最是像他,從小大到看他的眼神,只有倔強和執拗,平生第一次在她眼裏看到女兒家的神态,竟是如此的哀婉。
文佩抱着依萍,已是哭得雙眼紅腫,“依萍,媽幫你去找書桓,媽去跟他說,媽去幫你解釋...”
“不要!”依萍掙脫文佩的懷抱,胡亂抹去自己臉上的淚,再一下一下擦去文佩的眼淚,“媽,我已經沒有愛情了,我請求你幫我留住我僅有的自尊好嗎?”
文佩不語,默默地點點頭,依萍撐着椅子,慢慢站起身來,“爸,媽,我想自己一個人靜靜。”
她邁腿走出一步,沒有站穩,竟是踉跄的要摔下去,文佩一把扶住她:“依萍...”
“媽,我沒事,我自己能走...”依萍朝文佩擺擺手,一步一步慢慢地走進房間。
關上房門,她便再也撐不住,軟軟地靠在了門上。
媽媽低低的哽咽聲傳來,“早知道這樣,當初她如果沒有遇見書桓該多好!”
依萍順着門往下,跌坐在地上,一低頭,眼淚又一顆一顆的砸了下來,
“媽,如果可以,我也寧願從來沒有遇到過他...”
作者有話要說:
看電視看到這段的時候特別心疼依萍......
第 10 章
憶朋站在南市四牌樓路,又一次擡手敲了敲破舊的木門。
裏面還是沒有動靜。
他在門口來回走動,擡腕看了看手表,已經等了一個多小時了,還是人影都沒有!
既然受人之托,就要忠人之事,所以他還是決定再等等。
于是他斜斜地靠在門口那棵杏花樹上,雙手插兜繼續等待。
“你在這裏等了很久了嗎?”背後傳來聲音。
憶朋站正身體,回過頭去。
來人穿淡藍色鑲邊敞袖的上衣,黑色過膝長裙,黑鞋白襪,抱着筆記本,一身學生打扮。這個女孩面容清秀,長發飄飄,看着有點眼熟啊!
“方...方小姐!”憶朋認出了這是昨天來報社的那位小姐,好像姓方?
“叫我方瑜就好了!”方瑜友好地笑笑,完全沒有昨天“潑辣”的樣子。
見憶朋面帶疑惑,她爽朗地開口:“我等下要去上學,順路來看看依萍,我猜你應該是等了很久吧?”
她把憶朋手裏的信拿過來看了看,猜到了裏面是什麽,一皺眉:“他們還真是做的出,讓你一個毫不相幹的人來做這種事!”
憶朋雙手叉腰,偏了偏頭,臉上疑惑的表情更深。
“爾豪已經告訴我了,你不是杜飛,是杜飛的哥哥!”方瑜略帶歉意地說,“那天我對你态度不好,對不起啊!”
憶朋毫不介意地笑笑,“沒事,雙胞胎長得像,認不出來也很正常,我叫蘇憶朋,你叫我憶朋好了!”
方瑜覺得眼前的男孩子彬彬有禮,和咋咋呼呼的杜飛完全不一樣。
“好,憶朋,”她大方地改口,“你不用等了,她們這個時間不在,肯定是去李副官家裏了,要晚上才回來!”
說完,她走到門口蹲下,把信從門縫底下塞了進去,站起身來,拍了拍手,“好了,你的任務就算完成了!”
憶朋看她就這麽草率的把信塞進去,覺得有點不妥,“方瑜,這信應該很重要吧?你這麽塞進去,會不會弄丢了?”
“弄丢?弄丢了才好呢!”想到這封信裏裝的東西,方瑜臉上有了些憤憤的表情。
她轉眼看看憶朋,“你什麽都不知道?他們什麽都沒告訴過你嗎?”
憶朋無奈地攤了攤手:“我什麽都不知道,包括杜飛的“偉大”,還是從你這裏知道的!”
“我看他們是心虛吧,所以不敢說!”頓了頓,方瑜探究地看了憶朋一會兒,揚揚頭,“他們不說也好,省得又誤導你!我來告訴你!其中還有關于杜飛的部分,你确實也很有權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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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
方瑜慢慢地走,細細地說,憶朋跟在後邊,沉默地聽着,俊朗的臉上,表情如風雲般變幻。
穿過幾條街,再轉過幾個彎,快到方瑜學校門口的時候,方瑜講完了這個故事。
“憶朋,本來這些事由我來告訴你也不一定合适,但是我怕等到他們來說,又會扭曲很多事實,”方瑜轉過身看向憶朋,“我再也不要有人對她有誤解了!”
憶朋若有所思的上前,“我不會對她有誤解,聽了你的講述,我覺得她是個堅強,熱情又勇敢的好女孩,她和書桓的事變成今天的結果,也并不都是她一個人的問題,書桓自己,如萍,甚至杜飛,每個人都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方瑜贊賞地看着他,“憶朋,杜飛有你這樣的哥哥,一定很自豪吧,有涵養,明事理,辯是非!”
憶朋笑笑,也贊賞地看着她,“我覺得依萍有你這樣的朋友才是幸運,重感情,講義氣,也不會重色輕友,任何時候都會為她挺身而出!”
方瑜謙虛地笑了下,随後又嘆了口氣,一轉身去,看到路邊一棵孤獨的小樹,便過去攬着,難過的開口:“可惜,她也只有我這麽一個朋友,如萍有那麽多關心和呵護她的人,而依萍,只有我...”
憶朋看一眼那棵小樹,嘴角扯起一抹笑意,“方瑜,樹是可以再種的,朋友,不是一成不變,也是可以再結交的!”
方瑜回身,看他倚靠在一棵粗壯的樹下,和杜飛一個模樣的臉上,有淡淡的笑意。眼神平靜而溫和,透着幾分真摯,幾分篤定。
她歪着頭看看他,“憶朋,你和杜飛真是很不一樣!我相信,依萍會喜歡你這個朋友的!”
憶朋淡然一笑,繼續往前走。
方瑜在學校門口停住腳步,憶朋望一眼學校門口的牌匾,“方瑜,原來你是美專的學生啊!”
“是!”方瑜跨進門口,看着學校裏的一景一物,沒了剛才的灑脫,又有些傷感起來,“本來依萍也應該在大學裏,讀她最愛的音樂系的...”
憶朋被她的情緒感染了,也不語,蹙起了眉。
突然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他心裏不禁更是憂慮,
“方瑜,依萍知道他們訂婚的消息,會不會受不了!?”
不知道為什麽,雖然不認識她,單聽方瑜講了這許多,他的心就被牽動了,忍不住要替她擔心。那樣的成長環境,那樣一段傷痕累累的愛情,她該是多麽無助多麽痛苦啊。
方瑜努力甩了甩頭,把不快的情緒趕走。
“一開始肯定會很痛苦!但我相信,她最終會挺過來的!”她很肯定。
“為什麽你那麽确定?”
“不為什麽,只因為她是陸依萍,敢愛敢恨的陸依萍!”方瑜走到宣傳畫廊裏的一張油畫前,伸手觸摸着,無比堅定的說。
憶朋踱步上前,慢慢擡頭也朝她觸着的那幅畫看去。
先是看到了粉色的旗袍裙擺,往上點看,是垂着的兩條粗黑的辮子,視線再往上移...對上了一雙清亮的眼。
秋水一樣深的眸子,漾着盈盈的清波,只一眼,就叫人銘記于心!
憶朋驚呆了,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心裏有一瞬的驚喜,随後,胸口如同有千軍萬馬奔騰,帶着無數種情緒呼嘯而過!
是她!那個在公園裏掉了手帕的女孩!那個讓他莫名惦記了好久的女孩!
原來是她!可是,怎麽會是她?
原來,她叫依萍,原來她就是陸依萍!
是那個故事裏讓人心疼的主人公!
憶朋突然感到一陣眩暈!心裏是什麽滋味?喜悅?震驚?心痛?還帶着一縷說不明道不清的失落。
“陸依萍,陸依萍,”他輕聲地念着這個名字,
原來,自己一直期待着再見面的她,不僅認識杜飛,認識書桓,而且,還和他們有那麽多牽牽牽絆絆,轟轟烈烈,經歷了歡笑,悲傷,彷徨,無助...
而自己,在漫無目的地尋覓和等待中,究竟是錯過了些什麽?
第 11 章
夜空遼闊,晚風輕蕩。
依萍站在窗口,輕仰起頭,望着天上的月亮。
她的臉,光潤一如皎皎月色,雙眸,卻暗的像無邊的夜.
她在想什麽?想那晚的馬車和月亮,想他對她笑的時候,深情的眉眼,想她為他而寫的“雨中的故事,”想他和她之間,動人的海誓山盟。
一滴淚,清冷的爬過臉頰。
“如果看落日可以治好你心裏的一些傷口,我願意天天陪你看落日!”
“如果你沖到懸崖下面,我也陪你一起掉下去。”
“世界上怎麽會有這樣一個你呢”
“世界上有這樣一個我,是為了這個世界上有這樣一個你!”
曾經的你侬我侬,蜜語甜言,現在聽來,全是聲聲的嘲諷。
書桓,你知道,我為你流了多少眼淚?傷了多少次心嗎?難道我的改變你都看不到?我的滿腔情意還比不過日記上的只言片語,還不足以證明我愛你嗎?
依萍咬緊唇,低下了頭。
一張請帖靜靜地躺在書桌上,喜慶的封面,燙金的邊線。
封面中間并列寫着兩個人名,依萍知道裏面是什麽內容,也許是書桓潇灑的字體寫的,也許還有如萍娟秀的字跡,再也許,還貼着兩人親昵的合影,所以,始終沒有勇氣打開。
書桓,你到底是抱着一種什麽樣的心态,給我送的請帖?剛和我分手,轉身就和如萍訂婚,這是怎麽做到的?你真狠心啊,甚至決絕到,都不願意來找我把事情做個最後的了斷嗎?
眼淚一滴,兩滴,三滴,滴落在鮮紅的帖子上。
“何書桓”三個字浸在眼淚中,慢慢變得模糊。
依萍用手輕輕摩挲着那個名字,那個曾經讓她感到如春日暖陽般溫暖的名字。
“你是鐵了心要把我忘了嗎?那我還在留戀些什麽?我從來都是灑脫的,沒有了你,我一樣還是可以好好生活,就像從前一樣。”
也許會很痛,但是我別無選擇。
依萍在心裏做了決定。她擦掉臉上的淚,果斷地拿起請帖,一點一點将它撕碎,扔進了紙簍。
半明半暗的月光照到她臉上,她眼睛裏總算有了些神采,在漆黑的夜裏閃着些微弱卻美麗的光。
第 12 章
金碧輝煌的飯店,歐式風格,圓窗尖頂。
大,真的很大,像個迷宮一樣,讓人分不清東南西北。
清清脆脆的腳步聲敲擊着地面。大理石光亮如鏡,映出依萍略顯焦躁的身影。
“真是一點方向感都沒有!連出去的路都找不到!”依萍沮喪地拍着額頭,不停地四下張望。
遠遠的,她看到走廊的盡頭,有亮亮的光,還有幾個人影在晃動。
心裏一喜,她疾步朝那裏走去。
走了一段路,不知何處飄來了小提琴的旋律,輕柔悠揚,如泣如訴。
依萍忍不住慢下腳步,屏息聆聽。
真好聽啊,時而低吟婉轉,時而憂傷明媚,把人的心都抓住了。
依萍聽得入了迷,不知不覺中調轉了方向,追随着輕靈跳動的音符,停在了一個休息廳的門口。
高大的雕花大門,虛掩着,優美的旋律正從門縫裏潺潺流出。
依萍想了想,試探着推開了門,又往裏探看一下,好像沒人,便跨進了門。
雍容華貴的裝璜,歐式的沙發,胡桃木的茶幾。
四下巡視一番,她的視線一一掠過房間裏每個角落,最後落在角櫃上,唱片機的指針在黑色的膠片上細細的的研磨,晃出一圈一圈旋律,漾到空中。
依萍微微揚了下嘴角。眼角餘光所及處,不經意掃到一個男人修長的身影。
原來,窗戶邊還站着一個人。
他穿着白色的西裝,優雅高貴,略低着頭,似乎在想着什麽。
陽光從圓拱形的窗戶裏透進來,灑在他身後,一地璀璨。
依萍凝視着他,他俊美剛毅的臉龐上
,有漂亮卻幽深的眼,和微微擰起的眉。
很熟悉的一張臉,卻是很陌生的神态。
是杜飛嗎?不,不是。
斬釘截鐵的否決。
說不上為什麽,她就知道不是,那是......心底的一種感覺。
憶朋思緒正飄忽,感覺到凝視的目光,倏然擡起了頭。呆滞一秒後,深邃如潭水的眼裏猛然有了光亮,一點一點的,如窗棱上細碎的光,濯濯的躍動。
随後,心開始不受控制的狂跳,撲通撲通的,就要跳出胸膛外!
真的是她嗎?
她就那樣伫立在門口,穿堂而過的風揚起了她的裙擺。
她着一襲簡單的白色旗袍,流暢的曲線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材。紅色的披肩映襯着她那白皙無暇的肌膚,顯出三分嬌豔,七分清純。頭發松松的挽起,露出姣好的面容。
那雙翦水雙眸,清澈動人,帶着一絲探究,在他臉上游移,最後,碰上了他的視線。
四目相對的瞬間,憶朋感覺陽光從四面八方照射過來,身體裏某個幽暗的角落,也明亮了起來,整個靈魂都完整了。
心,被不可明狀的喜悅和柔情漲得滿滿的。
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