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飄忽沉浮的思緒,跨過千重山,越過萬條水,重又彙湧到一起。

一同複蘇的,還有胸膛裏一股噴薄而出的情感,那麽濃烈,那麽迫不及待。

多麽奇妙的感覺,明明并不認識,卻好像早已相熟相知...

時間就在這一刻停滞。

空氣中流動的,只有小提琴的旋律,先是低回婉轉、纏綿悱恻,轉而铿锵悲壯,蕩氣回腸...

依萍睜大雙眼,怔怔的望着窗前的人。

是因為這首《沉思曲》太過凄美動人吧?

不然,那些莫名的悸動和淡淡的憂傷是從何而來?

是什麽讓她沉溺其中,漸漸迷失?

這一刻,她忘記了紛擾的塵世,忘記了愛恨情仇,忘記了自己是誰。

也許,她只是一個在空中飄浮許久的靈魂,終于遇到了另一個自己。

心裏似乎有久違的相思,還有些恍惚的快樂。

那只是個陌生人啊,但他墨瞳中的缱绻,眉宇間的深情她都是那麽熟悉,仿佛早已看過千遍萬遍...

依萍望向他的眼神變得飄忽不定,漾着說不清的朦胧,道不明的溫柔...

如果是酒,只願長醉,如果是夢,不要醒來...

兩個人就這麽在原地站着,誰也沒有挪動一步。癡癡然的望着對方,任憑流淌的樂聲将他們千絲萬縷的纏繞。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也許,樂曲不停不停的持續下去,便可以穿破時間和空間,改寫所有可能和不可能。

只可惜,一曲終了,嘎然而止。

如同做了一場真實的夢一樣!現在,夢醒了。

依萍漂游到天際的思緒也慢慢被拉了回來。

她垂眸低頭,看着光亮地面上自己的倒影,使勁眨眨眼睛,又甩了甩頭。

她是誰?對了,她是陸依萍!

為什麽會在這裏?想起來了,秦五爺請她幫忙,在他朋友的生日派對上演奏鋼琴。派對結束後她最後一個出來,在諾大的飯店裏迷了路,最後,随着音樂到了這裏.....

憶朋依舊脈脈地看着依萍,見她低頭冥思苦想的樣子,剛想走上前去,就聽到一個尖細的聲音響起。

“呦,這是哪家的小姐?”

依萍皺了皺眉頭,這聲音,是.....

她轉過身去,果然是雪姨!她穿着上好雪緞制成的紫紅色旗袍,畫着精致的妝容,風姿綽約的站在那裏。

雪姨看清了依萍的臉,原本挂着笑意的臉立刻拉了下來,眼神變得警覺,轉轉眼珠,忽又浮上笑意,唇邊勾出一絲輕蔑。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仔細地理了理領口上的珠花,慢悠悠地開了口:“我當是哪家千金小姐呢!原來是大上海舞廳的白玫瑰啊!怎麽,今兒個是來獻唱還是來跳舞的?”

依萍的眼神立刻銳利起來,反駁的話就要出口,卻在看到雪姨後面那個來人以後咽了下去。

陸振華今天也穿的非常正式,筆挺的長衫,沒有一絲皺褶。

“依萍,你怎麽在這裏?”陸振華臉上滿是詫異,思索了一下,不确定地問,“你是來參加書桓如萍的訂婚派對的?”

書桓如萍的訂婚派對?!依萍的心驟然緊縮了一下。那張請帖她根本就沒翻開,根本就不知道時間和地點。誰想到,世上就是有這麽巧合的事。

雪姨看到她不自然的表情,得意地笑:“是啊,我們如萍今天訂婚,我想,也許有人是不樂意來的。”

依萍眼裏掠過一絲黯然,只一瞬,便恢複如常。

總不能順了雪姨的心,讓她看笑話吧!況且,也許是老天不容許她逃避,非要自己面對呢。

既來之,則安之,陸依萍,你可以的,跨過這一步,你就可以獲得重生。

“我就是來參加如萍的訂婚典禮的,不是你們發給我的請帖嗎?”依萍緊了緊身上的披肩,昂起頭看着前方,冷然道,“我不過是走錯了廳。”

第 13 章

高高的穹窿頂上刻着精美的浮雕,璀璨的水晶吊燈正下方,滿鋪同心圓的刺繡地毯,鮮花和氣球錯落放置,賓客們品酒聊天,侍應生端着托盤在人群中穿梭。

衣香鬓影,觥籌交錯。

“咦,怎麽這麽久還不見兩個主角出現?”

“聽說陸家這個女兒是基督教徒,他們幾個年輕人陪着先去教堂做禱告,等下再來。”

“哦,這樣啊!據說這一對是郎才女貌,很賞心悅目哦!”

“是嗎?我還真想趕緊見見!”

這邊幾個人正讨論的熱烈,那邊沉重的檀木大門被徐徐推開了。

剛才還喧嘩的大廳裏突然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的望向門口。

大門口光線充足,從稍顯昏暗的大廳裏看去,只見到一團白色的光亮。

首先進來的,是陸振華夫婦,微頓了一秒鐘後,從那團光亮裏,走出來一個穿白色旗袍的窈窕女孩,和同樣一身白色的帥氣男子。

大廳裏的光線好像突然變的明亮起來。

那個女孩簡直讓人驚豔啊!雖然衣着并不算華麗,但簡潔的白旗袍搭配水紅的披肩,更好的襯托出她清雅的氣質。小巧的鵝蛋臉上,眉不黛而翠,唇不點而紅,一雙清亮的大眼睛裏,似乎有水波蕩漾。真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她身邊的男子,一樣出色惹眼。颀長的身形,穿着得體的白色西服,五官俊美清朗,嘴角噙一縷若有若無的笑意,整個人看起來高貴又優雅。

賓客們竊竊私語,啧啧的輕聲稱贊。

“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般配得很啊!”驚嘆聲傳入陸振華的耳朵。

這......顯然是誤會了!

陸振華朝兩個默不作聲的年輕人看了一眼,拿拐杖點一下地,輕咳一聲掩飾尴尬,朗聲道:“我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另一個女兒,陸依萍,旁邊那位,是犬子的同事,我們剛好在隔壁廳碰到,就一起過來...”

“哦!”恍然大悟的聲音,卻又帶些遺憾的味道。

王雪琴顯然也聽到些什麽,臉上有着明顯的不快,她雙臂抱胸,狠狠地瞪了依萍一眼。“這個小賤人,怎麽走到哪都能出盡風頭!”

大堂經理适時跑過來,無意間緩解了氣氛,他微一躬身,“陸先生,時間差不多了,何先生和陸小姐該在路上了,您看,還需要準備些什麽?”

“這...”陸振華轉過身去問雪琴,“還要準備什麽嗎?”

“我知道我知道,還要入場的音樂!”爾傑從旁邊的氣球堆裏鑽了出來,手上還抓着幾個氣球,一臉得意地仰着臉。“如萍姐肯定喜歡的!”

陸振華眉頭一皺,看向王雪琴,“我們好像沒有請樂隊吧?”

王雪琴先是一愣,眼角瞟到站在一旁的依萍後心生一計,不徐不疾地開口,“老爺子,我們是沒有請樂隊,但是,這裏不是有個現成的嗎?”

她轉臉打量下依萍,又回頭看陸振華,臉上堆了笑,“我沒有記錯的話,依萍是從小學鋼琴的吧?”

依萍飛快地看一眼王雪琴,心裏一沉,并不說話。

她知道王雪琴的用意,就是想讓她難堪,是啊,在自己前男友的訂婚派對上彈琴伴奏,确實夠難堪的!

王雪琴冷笑着等看好戲,陸振華頗顯為難。

不行,這一點都做不到,等會兒怎麽面對如萍和書桓?!

依萍咬一咬牙,把心一橫,努力地微笑了下,“爸,我這次來也沒有準備什麽,就彈曲鋼琴作為賀禮吧。!”

說完,她轉身朝窗口的三角鋼琴走去。

憶朋緩步跟在依萍後面,在離她不遠處的廊柱邊站定,

身邊有侍應生走過,他随手從托盤裏端了一杯香槟,閑适的靠在廊柱上,左手插兜,靜靜地看着依萍,

他在思忖着,等一下如何開口和她說第一句話......也許,要先和她解釋一下自己并不是杜飛......

依萍在琴凳上坐下,纖纖玉指撫上琴鍵,輕敲下第一個音,随後,行雲流水般的曲子從指尖流洩而下,宛如天籁之音,在廳裏圍繞。

憶朋輕輕搖晃着手中的酒杯,時不時珉一口,視線卻一直不曾挪開。

她專注的樣子很是迷人,從這個角度看,能看到她白玉般柔和的側臉,和彎曲卷翹的睫毛。

心頭一動,突然就想到了那支插在書桌瓶子裏的花,潔白的花瓣,細嫩的花蕊......

白玫瑰,人如其名!

他嘴角輕揚,笑意從唇邊蜿蜒至眼底。

依萍正彈着,身後突然一陣喧嘩,動靜頗大!

她手指一顫,敲錯了一個音!

“是他們來了嗎?”只一晃神,忘了彈到了哪裏!

遭了!這可怎麽辦!

依萍正心慌間,感覺到一個白衣的身影在她身邊坐下,随後,一雙修長的手落入她的視野,輕巧的在琴鍵上跳躍,接着她剛才的段落往下彈。

依萍詫異地側過頭,看到的是憶朋英俊的側顏。

感覺到依萍的注視,憶朋也側轉頭,唇角微揚,給了她一個安慰的笑容。

依萍心裏沒來由的一熱,莞爾一笑,還以感激的眼神,低下頭,跟上他的旋律,開始四手聯奏。

兩個白色的背影同坐一張鋼琴凳,距離很近,近到一擡手臂,就可能打到對方的手,但是誰也沒有感覺到局促和不便,只默契的合奏,好像他們從來都是這麽自然的親近,親近得自有靈犀。

白色的一雙人,黑色的鋼琴,畫面很和諧很美好。

而演奏仍在繼續,琴聲委婉卻又剛毅,券券而來,似高山流水,如雲海翻湧……比起之前,多了份珠聯璧合的圓滿。

彈下最後一個尾音,依萍偏頭看向憶朋,微微一笑,“這位先生,謝謝你!”

憶朋愣了一下,詫異地看向她,眼裏有着不可思議的驚喜,

她居然沒有把我認成杜飛!

依萍好像知道他在想什麽,淡淡地開口:“你和杜飛完全不一樣!”

只這一句,就讓憶朋臉上,有了欣欣然的神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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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萍站起來,緩緩轉身,一擡眸,對上了一雙熟悉的眼睛。

猝不及防的,心,猛然一窒!

書桓穿着黑西裝,打着黑色領結,正喘着氣,站定着,眼神直直地看着依萍。剛才在樓下聽到鋼琴聲,他就扔下其它人一刻不停地跑了上來!

是依萍,居然真的是依萍,剛才聽到琴聲,他就知道是她,一定是她。

好久不見,她還是那麽美,美得讓人沉醉。書桓的眼神,有幾分癡迷。

只是清瘦了些,卻多了點我見猶憐的嬌柔。

她的清瘦,是為了他嗎?她眼神裏的疼痛也是為了他嗎?難道,她,是愛他的?

依萍看懂了他眼裏的情緒,有深情,有疑惑,有掙紮。

原來以為自己已經徹底放下,看到他站在面前看她的眼神,心裏牢固的堡壘卻開始瓦解,那些愛恨情仇又再一次浮現在眼前。

不得不承認,自己并沒有想象的那麽灑脫。

依萍挫敗地垂下頭,緊緊閉上眼,在心裏不停的咒罵自己:陸依萍,你怎麽這麽沒用!你還是不能忘了他嗎?你還沒有斬斷對他的情絲嗎?

“不,不是的!

那份卑微到失去自我的愛情,我要不起,也不想要了!

只是,要從心裏拿走一個人,也會很痛,我一下子還做不到雲淡風輕,無動于衷。”

依萍再睜眼擡起頭時,眼神已變得平靜,唇邊挂一絲清淺的笑容。

平靜?笑容?即使只是僞裝的,也要僞裝到底!

在書桓百轉千回的目光中,依萍緩緩走到了他面前,美麗的眼中似乎毫無波瀾。

“書桓,恭喜你,”她輕啓朱唇,聲音輕柔,卻像一把刀子劃開了他的心。

書桓錯愕地看着眼前的女子,眼裏的亮光統統消失不見。

依萍艱難地移開視線,不再看他受傷的表情。

“祝你和如萍幸福!”清淡的聲音,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不吵不鬧,不怨恨,不瘋狂。

平靜而有風度,是她對自己最低的要求,雖然,這麽簡單的要求,做到,都是那麽難。

這一切,都被憶朋看在眼裏。

從依萍轉身看到書桓開始,他就一直默默的在一邊看着她。

看她的堅強,看她的冷靜,看她臉上的笑意,和緊緊攥着衣角的手。

憶朋不自覺的也攥緊了拳。

方瑜說,她需要像鳳凰一樣涅槃浴火,才能重生。

可是,那該有多痛啊!真恨不得能沖上去保護她,替她痛!心疼和深深的憐惜在心底無限擴大,他幽黑的眸子更加深不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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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的僵持之後,依萍慢慢轉身準備離開。

“依萍,你是真心的嗎?”書桓盯着她的背影,啞聲問。

是嗎?依萍,是嗎?你真的是來祝福的?

依萍腳下一滞,“事已至此,真心也好,假意也罷,還有什麽意義嗎?”

是啊,還有什麽意義,今天過後,他就是如萍的未婚夫,是她的妹夫!

原本以為已經愈合的傷口又裂開,滲出了殷紅的血滴。

不行,要趕緊離開了!依萍按耐下心中即将彌漫開來的疼痛,加快了逃離的腳步。

快走,在佯裝的堅強還沒被發現之前,在她還支撐的住的時候。

“依萍,這邊走,我帶你出去。”溫厚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依萍擡頭瞥一眼,怎麽又是他?和杜飛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非常時刻,也顧不得許多,依萍緊了緊身上的披肩,快步的随着他往前走......

書桓沒有注意到憶朋的出現,他的眼裏,只有依萍!只有離他遠去的依萍!

他突然直覺的感覺到,她這一走,他就要徹底失去她了,心裏從未有過的恐慌和不安!

什麽理智,什麽自尊,什麽日記!這一刻通通離他而去。

他只知道,他的依萍來了,他只知道,她又要走了!

何書桓,承認吧,你還愛着她,沒有一刻停止過愛她。

他身體裏每個想念她的細胞都叫嚣着,去追她,去追她!

雙腿聽從了他內心的召喚,帶着她朝依萍離去的方向走去,

越走越快,心情似乎随着步伐的加快雀躍起來,

剛出門口,到達一片光明,一個紅色的身影卻撲了過來,拽住了他的胳膊。

書桓回頭,看到的是如萍嬌豔的臉,和滿眼的淚。

“書桓,不要去,求你!”她低低地乞求。

書桓怔怔地看着她。“對不起,如萍,我要去找她!”他想要掰開如萍緊握住他的手。

“書桓,這是我們的訂婚派對,你走了,我要怎麽辦!你讓我一個人怎麽面對接下來的殘局?”如萍上前緊緊地抱住他,淚如泉湧,“依萍并不愛你,但是我愛你啊!你不要這麽殘忍地對待我,好嗎?”

那樣的凄婉,那樣的低到塵埃裏,不能不讓人動容!

以前,書桓總認為,依萍的尖銳會讓他中毒,如萍的溫柔是他的解藥,

這次,他卻隐約地覺得,也許如萍無處不在的柔情,才是他的牽絆,阻止了他去找自己的幸福。

只是,即便他有模糊的意識,那又怎樣?

這一次,毫無意外的,他又被如萍的柔軟打敗,再也邁不動追出去的腳步。

他愛依萍,可是依萍不愛他,他不愛如萍,卻不忍傷害她!

愛與不愛,理智和情感,都在心中天人交戰。

怎麽辦,誰來告訴他?

“書桓?大家都在等我們,我們進去好嗎?”如萍小心翼翼地問。看他不回答,又溫柔地握住他冰冷的手。

書桓的腦子早已一片混沌,沒有辦法思考,只能任憑如萍牽住他的手,木然的往昏暗的門裏走去。

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都踏在他的心上,慢慢的,心越來越痛,直至完全沒有知覺......

第 14 章

出了飯店的門,依萍盯着自己的腳尖,一個勁往前走,越走越快,把憶朋抛在了後面。

一陣刺耳的車鈴聲急促響起。

“小心!”依萍的胳膊被用力一拉,避開了輛疾馳而過的腳踏車,卻撞上了一個堅實的胸膛。

依萍擡頭,對上憶朋好看的眼睛。

“你沒事吧?”

那眼神裏的關切,很熟悉,有一瞬,讓她想到了書桓!

怎麽又是書桓!難道自己就逃不脫了嗎?

依萍心裏一痛,猛地推開了憶朋。

“謝謝你今天幾次三番的幫我,但是,我現在的心情很差,不管你是誰,最好都離我遠點!!”她低下頭抿抿嘴,不去看他。

她知道面前這個人一直在幫她,她不該這個态度,但是,她現在的心情實在是糟糕,沒有辦法擠出張笑臉應對他。

不要說笑臉,她現在根本就要大哭一場。

剛才的車子雖然沒有撞到她的人,卻把她心裏的沮喪和忍耐多時的委屈撞了出來。

邊上有堵圍牆,她走到牆角邊蹲下,蜷縮起身子,淚珠開始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身後是滿牆的爬山虎,她是綠叢中僅有的一朵白花。

憶朋站在原地憐惜的看着她,也許,她确實有理由痛痛快快地發洩一次。

待她哭的差不多了,他才走到她身邊慢慢蹲下。

“女孩子的眼淚都是珍珠,每一顆,都要為值得的人而流。”溫柔的聲音在依萍耳畔響起。

依萍一怔,睜開朦胧的淚眼,眼前是一塊素淨的白帕子。

她沒有接,只扯了身上的披肩随意揩了揩眼淚,倔強地擡起頭,那樣子,真像頭小豹子。

“我沒有為別人流淚,這眼淚是為我自己流的!”

為書桓流的那些淚,早就飄散在風中。現在的她只是難過,難過自己不夠争氣,難過自己的情緒還會為那個人而波動。

哭完了,心裏舒服多了。

依萍站起身朝着憶朋微一躬身,“謝謝你送我出來,你不用再陪着我了,我自己一個人能走。”說完就轉身離開。

看樣子她心情似乎好些了,憶朋把手帕收好,站起身來,笑了笑,繼續跟在她後面。

依萍能感覺到後面那個白影一直跟随着,不遠不近,保持着恰到好處的距離。

這種剛剛好的距離,不讓人反感,反而,讓她有些安心。

只是想着随便走走散散心,這一走,就走到了西渡橋。

日暮時分,西渡橋上正好看夕陽。

依萍遲疑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走上前去。

扶上橋欄杆,她望着天邊的那抹殘陽,眼神迷蒙。

憶朋有些擔心地看着她。她在想什麽?也許在想他們的過往,也許在想當下的失意,也許,什麽都不在想。

橋邊風大,吹起了依萍身上紅色的紗質披肩,忽的一下,輕紗飄到空中,緩緩落向水面。

依萍下意識地踮起了腳,探出身子,伸手去抓。

身後不遠處,憶朋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口,他三兩步跑過去,依萍卻已回身站定,手上空無一物。

“你這麽緊張幹什麽?難道還怕我跳橋不成?”依萍扭頭看向邊上的人,見他神情緊張,不由覺得好笑。

憶朋不好意思的低頭一笑。

“陸家的女兒不會那麽沒用的!況且有些事有些人,根本不值得!”依萍平靜地說。

憶朋盯着她的臉,眼裏滿是贊許。他知道西渡橋的故事,也知道她的故事,現在她能這樣淡然地站在橋邊看夕陽,也許,她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勇敢。

依萍轉臉看向落日,眼神裏并沒有太多的憂傷,“我只是來看一次夕陽”,

順便,和我的過往做最後的告別。

有多少次,路過這座橋,她都沒敢停住腳步,今天既然來了,她就預備拿出十二分的勇氣正視它,人,不能總活在過去的陰影裏。雖然遺忘比銘記更難,但,她是誰?她是敢愛敢恨的小豹子,沒有什麽可以把她打倒。

她的側臉,在夕陽的餘晖下,鍍上一層金色,柔和卻又堅毅。

憶朋也看向遠方,目光悠然,“落日很美,卻總有人感嘆“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其實美景只要欣賞,無需寄托太多的情緒。如果接受不了它的消逝,那就去看日出,去看朝陽,只要用心去找,總有一種美會彌補你的遺憾,畢竟“夕陽西下,彩霞滿天”不是世上唯一的美好。”

說完,憶朋轉頭,碰上依萍略顯驚愕的眼神。

兩人相視一笑,心照不宣,随後一同把視線投向太陽下山的方向,靜靜的不再言語。

憶朋覺得自己不用再多說什麽了。不用急着去介紹自己,告訴她自己是誰。他只需這樣陪着她,笑着,哭着,走着,站着,只要在她身邊,怎樣都好。

傍晚時分,身後的大橋已開始熱鬧起來。

橋邊的兩個人,仍沉浸在自己安靜的世界中。

依萍晶亮的眼睛裏,只有天邊的夕陽,憶朋的眼裏心裏,只有身邊看夕陽的女子。

日漸西沉,黑夜終不可避免,可是,誰又能說,明天重新升起的太陽不會比今天的更美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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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報社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開了燈,漆黑的空間驟然亮如白晝。

書桓一臉疲憊,拖着沉重的雙腿挪到沙發邊,脫掉西裝外套,扯掉脖子上的領結,頹然倒在沙發裏。

好累,從來沒有感覺過的心累,好漫長,從來沒有經歷過這麽漫長的一天。

在那個熱鬧的訂婚派對上,所有的人都在笑,只有他,最應該笑的男主角,卻全程心不在焉,心神恍惚。那本不是他要的訂婚,但是,卻不得已的發生了。

好不容易捱到送走賓客,送父母回賓館,他不顧如萍的挽留,執意要出去走走。

“書桓,這麽晚了,你要去哪裏呢?讓我陪你一起好不好?”如萍熱切地看着他,一貫的體貼。

“不用了,我要去報社處理點工作,你不用陪我,寫東西需要安靜。”書桓悶悶地回答後轉身離去,無視身後黯然的如萍。

哪裏有什麽工作需要處理,他不過是想遠離“那邊”令人窒息的空氣,找點事做做,麻痹自己。

“何書桓,你完蛋了,訂婚第一天就迫不及待的想逃離,以後你該怎麽辦?”

心情煩躁到極點,書桓狠狠敲了敲自己的腦袋,仰頭靠在沙發靠背上望着窗外。

夜色很好,天空黑得純淨,沒有一片雲彩,點點的星光熠熠閃耀,最亮的那顆,就像是她顧盼流連的眼眸。

“依萍......”書桓神思飄渺,不禁輕喚出聲。

那雙動人的眼睛突而變得沉痛,變得憂傷,就像,她今天剛看到他時那樣。

書桓猛的從沙發上跳起,有一霎那的沖動,想要去找她,找她再問個清楚。

人沖到門口,手已經握在門把手上,卻停住了,然後慢慢松開。

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如萍的未婚夫,他沒有辦法以這個身份去面對依萍,他過不了自己這一關。

“砰!”

書桓發洩的一腳踢倒了牆角邊的凳子,沉默了一會兒,轉身朝自己的書桌走去。

工作,工作,他現在需要工作,才能讓自己不去想依萍。

可是手頭根本沒有工作,怎麽辦?對了,抽屜裏有很多讀者來信!可以一封一封回。

書桓急忙地拉開抽屜,翻找讀者的信件。

雪花般的信件被他翻得亂七八糟,翻着翻着,他突然停住不動了,瞪大眼不可思議地盯着其中的一封。

“那是...依萍的字?”

書桓把那封信拿到眼前仔細辨認,沒錯!确實是依萍娟秀的字跡。

他心裏竟有了隐隐的期待,“依萍居然給我寫過一封信!”手伸出去又縮回來,來回幾次,手心都有了汗。

“要不要看,要不要看,”他在心裏掙紮很久,終于還是撕開信封取出了信紙。

整整遲了兩個月的信:

書桓:

和你分手已經半個月了,這漫長的十五天,對我像漫長的十五個世紀,每天是怎麽活過來的,自己都弄不清楚。上次,勉強壓抑了我所有的自尊,到報社去找你,你的冷漠,讓我痛徹心肺。本來,我已經沒有勇氣再給你寫信了;但是,想你、愛你的心情戰勝了一切,我還是提筆了。書桓,千言萬語,我只想對你說一句話:我愛你,全心全意的愛着你!如果愛與恨之間的距離如此之短,我祈求這封信,能使你從恨的領域再跨回來吧。如果你心裏還有我,再給我一次機會,這個星期六晚上七點,我會在大上海門口等你。

讀着上面的一字一句,書桓的心開始抽痛,越攥越緊的手把信紙捏得皺皺巴巴。

“依萍,你真的去了嗎?等了我很久嗎?”書桓喃喃自語,他知道,驕傲如依萍,要低聲下氣地寫這樣一封信,需要多大的勇氣!

可是,依萍不是不愛他嗎?為什麽還要這樣委屈自己?

難道?難道是......

書桓不敢再想下去,他不要這種難道,不要這種也許,他要一個确切的答案!可以給他答案的,只有一樣東西!

日記,是的,依萍的日記!

書桓猛地站起來,四處找尋那本日記本,他記得那天憶朋随手放在了桌子上,不會被人扔了吧!

他急出了一身汗,走到外廳瘋狂地尋找,總算在角落裏找到了它。

書桓捧着它,小心翼翼地,就像捧着自己的心。

那本綠色的日記,依萍的日記,寫着她最真實的心聲的日記!

書桓咬咬牙,顫抖着翻開了一頁,又一頁.......

漸漸的,拿着日記的手止不住得發抖,終于,日記“啪”的掉到了地上。

什麽“如遭雷劈”,什麽“萬箭穿心”,都不足以形容此刻書桓的心情。

“何書桓,你為什麽不聽方瑜的話早點看!為什麽要到現在才看!”書桓狠狠的揪着自己的頭發,跌坐到地上,淚水,在臉上縱橫交錯。

無邊無際的悔恨,悔得腸子都青了,悔得恨不得拿把刀把自己殺死!

日記裏那些甜蜜的句子,化作一把把尖刀,直插書桓的心髒。

兩人相處的一點一滴同時浮上心頭。

“何書桓,你怎麽敢說依萍不愛你!如果不是因為愛你,她不會三番四次聽你的話向“那邊”低頭,如果不是因為愛你,她也不會收起身上的刺變得柔軟,更不會在和你分手後日漸憔悴,卻還放下自尊到報社門口求你原諒!何書桓,你是眼瞎了嗎?被豬油蒙了心嗎?”

“老天,我到底對依萍做了什麽!”書桓将頭狠狠撞向桌腿,“何書桓,你就是個混蛋!混蛋!”

那麽好的依萍,那麽愛他的依萍!他到底對她做了些什麽?

他讓她在報社門口絕望地等!讓她在家日盼夜盼,卻盼來他和如萍訂婚的消息!

這場愛情裏,究竟,是誰負了誰?

心如刀割,身如淩遲!有這麽一刻,他恨不得就這麽幹脆死去!

“依萍!依萍!依萍!”他痛苦地喊着這個名字,好像他的生命裏,只剩下這兩個字!

“對了,我要去找依萍,找她忏悔,請求她的原諒,”書桓血紅的雙眼突然聚起些神來,額上的青筋都激動的暴跳出來,

“去見依萍,去見依萍!”他着了魔似地跑到門口,這一次沒有絲毫猶豫,拉開門,像離弦的箭一樣沖了出去!

空曠的街道上,只有一個人影在奔跑。

那是書桓在朝着依萍家的方向一路狂奔!

風在耳邊呼嘯而過。往事一幕幕,也随風聲在腦中飛快閃過,最後濾過剩下的,

只有依萍的笑臉,依萍的眼淚,依萍的無助,依萍的憔悴......

“依萍,對不起,對不起,你告訴我,我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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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桓氣喘籲籲地停在依萍家的小院門口,胸膛不斷地起伏。

依舊破落的小院子,門上的對聯已經褪了色,上面的書法蒼勁有力,那是書桓過年時寫的。

一草一木一物,似乎仍是原來樣子,但門內門外的人,是不是早已心事全非?

書桓退後兩步遠遠張望下,屋子裏好像還亮着燈!

她們還沒有休息嗎?

他太急着見到依萍了,他沒有耐心再像往常一樣,守在門口等到天亮。

徘徊一會兒,他便毅然決然地擡起手叩擊大門。

門卻是沒有關,“吱”一聲晃晃地打開了。

書桓心裏一陣激動,跨進門,穿過院子來到屋門口。

屋子大門敞開着,書桓心潮澎湃,急急地扣着門:“依萍?依萍!”

沒有人理他。

“佩姨?佩姨?””他又轉而喚着文佩。

還是沒有人!

他走進客廳,環視一周。

燈還亮着,桌上的飯菜顯然是吃到一半擱在那裏。

書桓皺起了眉,怎麽飯吃到一半人就走了?正納悶着,背後傳來一陣淩亂的腳步聲。

“依萍!”書桓大喜過望,猛然轉身,看到的卻是方瑜低着頭往這裏走來。

“方瑜!”

方瑜聽到聲音擡起了頭。

書桓一愣,她怎麽滿臉焦急,臉上還挂着淚?

方瑜看清了面前的人,眼裏閃過一絲驚訝,随後就是冷漠。她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淚,繞開書桓,徑直走進了依萍的房間。

書桓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他急忙跟着進了房間。方瑜正背對着他,打開衣櫃,收拾依萍的衣服。

“方瑜,你怎麽在這裏!依萍呢?佩姨呢?去哪了?”

“他們去哪裏了不用你何大記者操心!這裏也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你趕緊走吧!”方瑜仍然背對着他,冷冰冰的說。

“方瑜,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氣!很多事,等以後再跟你解釋,現在,你先告訴我,依萍去哪了好不好?”書桓繞到方瑜面前,懇求地看着她。他知道方瑜在怪他怨他,她甚至連訂婚派對都沒有去參加,可是,他現在顧不得道歉和解釋,他只想知道依萍去哪了,只想馬上見到她!

“何書桓!你不用跟我解釋,你也不用跟任何人解釋,”方瑜突然停了下來,将手上的衣服一扔,恨恨地看着書桓,“依萍也不用你來關心!她在哪裏,她好不好,都用不着你關心!你的關心,我們受不起!”

書桓被嗆得說不出話來!但是他沒有反駁,相對于他對依萍的傷害,這些話又算的了什麽!

方瑜看他臉色越來越難看,血紅的雙眼裏盡是痛苦和悔恨,再仔細瞧瞧他,衣衫不整,頭發淩亂,滿臉的憔悴不堪。

心裏到底是有了幾分不忍,便壓下心頭的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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