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
有了後顧之憂,自然心無旁骛,全力以赴。
文化課可以重新拾起,專業課上卻是犯了難,去哪裏練琴?總不能仍然跑去大上海吧?
一籌莫展的時候,又是憶朋幫的忙。
他幫她找了份家教,幫一個因病失聲的小女孩輔導功課,而小女孩的父親,蘇父的故交--宋有為,正是音樂學院的副教授,這樣一來,不僅可以提供場地讓她練琴,更可以給她提點和指導。
所以,她怎麽可能不開心!剛才,只是片刻的失神而已......
“咚咚咚,”門響了三下,被輕輕推開了。
一位端莊的中年女子走了進來,笑吟吟地開口,“依萍,練了好久了,歇一會兒吧!”
依萍身邊的小女孩哧溜一下跑到女子身邊,調皮地看一眼依萍,仰起頭做着手語:“媽媽,姐姐今天有點不開心,可能是憶朋哥哥沒有來吧!”
看着她的比劃,依萍的臉一下子紅了,急忙地解釋,“宋太太,不是的,我只是昨晚沒休息好,有點累而已。”
被稱呼宋太太的女子看着依萍微紅的俏臉,抿嘴一笑,輕拍了下小女孩的腦袋,“雨兒,不要亂說話,去隔壁房間做依萍姐姐布置的功課去吧!”
小女孩扁扁嘴,朝兩個人做了個鬼臉,蹦蹦跳跳着跑開了。
“這個小家夥,就是這麽淘氣,”宋太太笑笑地看着依萍,“她大概是沒有聽到你和憶朋四手聯彈,有些不習慣吧!”
“不習慣?”依萍在心裏默默地重複了一遍,
每次來宋園,雖然沒有約好,但憶朋都會到,然後全場陪同,順便與她切磋切磋,聯奏一曲,今天他沒來,大概......自己也有些不習慣吧。
可是,他為什麽沒來呢?不由有些悵然若失。
宋太太看看她愣愣的表情,本想說些什麽,細想了下,有些事不宜點破,還是要自己體會的好。
便輕搖下頭,走近幾步,拉住她的手,輕輕拍着:“看你的樣子,真的是有些累啊,考試雖重要,也不要太過拼命!”
依萍感激地看向她,重重點下頭。
這時,雨兒推開門跑了進來,興奮地拉住她的手,拖着她走到了北窗邊。
依萍疑惑地看着朝她眨眼的雨兒,又看看緊閉的窗子,這是,要她開窗嗎?
“依萍,你開窗看看吧!”宋太太溫柔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依萍把手搭上去,稍一用力,兩扇木窗徐徐打開。
随着光線的湧入,依萍的臉被照得白而發亮,和她的臉一同發光的,還有她越睜越圓的眼睛。
哇!
玫瑰花,一整片白色的玫瑰。
雖然還沒到花期,枝頭都還只是小巧的花蕾,但這深秋時節,只這些花骨朵,也讓人覺得鮮嫩可愛,心生暖意。
依萍來宋園這麽多次,從來沒開過北面的窗,所以從來也不知道這裏有一片玫瑰花園。
宋太太優雅地走到依萍身邊,“有為向來喜歡花花草草,前兩天幫忙的園丁請辭回家了,他很傷腦筋,聽說你對花草也頗有研究,才轉憂為喜”,
她稍停一下,望向依萍,再開口時,語氣中便帶了幾分歉意,“依萍,以後給雨兒輔導功課之餘,可能還要麻煩你幫忙一起照料下這片花園,會更辛苦些,但是你放心,酬勞我們會加倍算!”
“不辛苦不辛苦!”依萍的目光不舍的從這些花骨朵上移開,“我很喜歡花,也很享受照料花的樂趣!”
傅文佩嫁給陸振華不久便失寵,無聊之餘最喜歡料理些花草,尤其喜歡白色的玫瑰,依萍從小看着,耳濡目染,也便生了許多的喜愛,對玫瑰的各種品種習性都頗為了解,所以當初去大上海應聘,秦五爺讓她給自己取個藝名,她便毫不猶豫的取了“白玫瑰!”
她臉上毫不掩飾的喜愛之情,陸太太都看在了眼裏,她滿意地點點頭:這樣一來,也算不負某個人的苦心了。
............................................................
............................................................
站在這一小片玫瑰園的中央,依萍歡喜得有些手足無措,摸摸這朵花,嗅嗅那一枝,愛不釋手。
“好多你喜歡的白玫瑰啊!”低沉的聲音帶着幾分笑意,在耳邊響起。
依萍驚喜地轉身,一張英俊的臉瞬間在她視野裏放大!
實在是太近了,近到她甚至能在他的墨瞳裏,看到自己的臉。
兩人都是怔住了。
憶朋心中一蕩,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去尋她的柔荑。
明明就快要觸碰到了,依萍卻突然回過神來,退後一步,憶朋的手,只握住了自己的一聲嘆息。
“憶朋,你......你怎麽來了?”依萍的雙眼慌亂地看向別處,“我以為你今天不會來呢!”大概是剛才靠的太近的原因,這會兒,她的心一直砰砰亂跳。
憶朋看着她臉上慢慢升起的紅雲,不知為什麽,剛才還很是懊惱的心情,突然又變得好起來。
“我幫宋叔叔帶些東西,所以來的晚些,”本是句平常的回話,語氣,卻是不同尋常的溫柔。
“哦,你站在我背後,吓了我一跳!”依萍捋了捋額前的碎發,随意地應了一聲,不再看他,蹲下身去撫摸花朵。
憶朋輕笑一聲,也就近蹲下來,觸碰了下雪白的花瓣,似是不經意的開口道:
“聽說盛開的花都有靈性,能聽得懂人的喜怒哀樂,多好,以後倦了累了,心情好了,不好了,都可以找它們傾訴。”
依萍轉臉看向他,臉上是無比動人的笑意,“這個品種的白玫瑰我是見過的,你別看它現在含苞待放的樣子,其實離盛開還早着呢,至少也要到明年開春,你要想等他們聽你的喜怒哀樂,估計會等得心焦吧!”
憶朋凝視着眼前這張美麗生動的面孔,心頭癢癢的,一腔情意在胸膛翻湧,似乎就要呼之欲出,握住花枝的手不由緊了緊。
這些日子以來,他陪依萍來宋園,和她一起切磋琴藝,長時間的相處中,他清楚明白的意識到,自己對她的愛慕已越來越深,他已深陷入其中,無法自拔。
入得相思門,知得相思苦。
多少個夜晚輾轉難眠,他想向她傾訴衷腸,告訴她自己的心意,可是,每一次,話到嘴邊又生生咽下。
他沒有把握,他不知道她的傷口有沒有全好,不知道他的表白會不會吓跑她,況且.....她正在全身心的準備考試,也許根本無暇顧及其它。
那麽,還是再等等吧。
他深深呼吸口氣,垂下頭,松開了握緊的手。
過了良久,輕輕的說:“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花有萬朵,只等一枝開!”
抿了抿唇,他還是忍不住擡起頭,深深地凝視依萍的眼睛,“我不知道它什麽時候才會開,也許是明天,也許是很久以後......但是,不管多久,我都願意等,等它璀璨,等它願意走進我的世界,分享我的一切!”
依萍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覺得他那墨玉一樣的眼睛裏,似乎有東西在隐忍的燃燒着。
他的話語中,也透着欲說還休的情愫......
而這種情愫,讓她的心,有些莫名的期待,卻也有着矛盾的不安和抗拒......
依萍的眼神開始變得遲疑,變得困惑
......
一個可愛的身影突然蹦到了倆人中間,打斷了兩人的對視,也打斷了依萍的思緒。
她左看一下,又右看一下,不由分說的扯起了依萍的手臂,做着手勢示意她起來!
依萍甩了甩頭,趕走腦子裏的混亂,笑着摸下她的辮子,站了起來,由她拉着往花園裏的秋千走去。
憶朋也站了起來,跟着走了兩步,望見宋有為正遠遠地走來,便停下了腳步,不舍地看着她的背影。
“憶朋,種植這些玫瑰,花了不少力氣吧?”宋有為走到憶朋身旁,拍拍他的肩膀。
“不辛苦,宋叔叔,還要感謝你願意騰出這塊地給我用啊!”憶朋禮貌地致謝。
宋有為笑得大而化之,“無妨,這園子本就是在你父親幫助下買的,嚴格說來,你也算是半個主人。何況俗話說的好:贈人玫瑰,手有餘香!這滿園的玫瑰,飄散的香氣,确實養人也養心啊!”
“不過,憶朋啊......”他推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調侃道:“別人追女孩子送一束玫瑰,你直接送了人家一個玫瑰花園,這份心思,确實讓人感動啊。”
“叔叔過獎了,”憶朋有些謙遜,有些羞澀,語氣卻是不容置疑的堅定:“我知道,她值得我這麽做!”
是的,她值得,為她做一切都值得。
哪怕耗費了他無數的心力,建這麽一個小小的玫瑰園,只為圓她無意間透露的一個心願,他都覺得無怨無悔,甘之如饴。
憶朋望着遠處推着秋千的女子,莞然而笑,
想象着花開爛漫時,她盛開在叢中的笑顏,
眼角眉梢,不知不覺的,已是濃得化不開的深情。
“依萍,明年你生日的時候,這些花,應該都開好了吧!”
第 21 章
申報報社的早晨,忙碌而有條不紊。
憶朋坐在靠窗的位置,翻撿着手頭的照片,完全心不在焉。
這兩天該是音樂學院發錄取通知書的日子了,依萍收到沒有?她說筆試面試都發揮得不錯,應該沒有問題吧!
和煦的陽光穿過金黃的銀杏樹葉,一縷一縷的,在他手上晃動。
憶朋轉頭看向窗外,陽光便照射進了他的眼裏。眼睛不由地眯了起來,嘴角卻彎起了大大的弧度,
也許,她已經捧着通知書在家裏興奮地轉圈吧?等外出采訪時間到了,馬上就去找她!
憶朋這樣想着,一顆心算是放回了胸膛,把照片理好,伸手去夠茶杯。眼一擡,望到了對角沉默的書桓。
上次因為依萍鬧的不愉快,憶朋從書桓的公寓搬了出來,為了盡可能的避免尴尬,他又申請調動了位置,也換了搭檔,他想着,雖然仍是低頭不見擡頭見,沒有正面接觸,總也會好些。
實際上,這些安排現在看來,似乎有些多餘。因為書桓現在完全不和任何人多說話。
他只是一味地低頭沉默着,工作,工作,還是工作。好像現在,他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工作。
如果如萍來了,他倒是會有些變化,沉默之餘,還會帶些焦躁。
“哎......”憶朋輕輕嘆了口氣,喝一口茶,把杯子蓋好,去了主任的辦公室。
........................................................................................................................
書桓正埋頭書寫什麽,一片淡粉色的陰影擋在了他的面前。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握着的筆只頓了一頓,便接着繼續飛快地書寫。
“如萍,我說過很多次了,如果沒有特別的事,最好不要到報社來找我,這樣會影響我的工作,也會影響其它同事的工作。”
書桓低着頭,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語氣中卻有壓抑住的不滿。
“可是......以前我也經常來啊,我只是來看看你,我不會打擾你做事的!”如萍委委屈屈地開口,又看了看周圍走來走去的人,“而且,他們也沒有被我影響到啊!”
靠書桓近一些的桌子上,幾個人聞言擡起頭,看一眼如萍,又看看書桓,沒有說話,卻都默默地搖了下頭。
書桓眼角的餘光瞟到那些人無奈的目光,心裏更是郁悶。
他站起身,拉着如萍走到了靠窗的角落。
“如萍,如果你認為“天天來”和“經常來”是一個意思的話,我真的無話可說。”他望着如萍身後的牆角,依舊忍耐着說。“而且,我們報社有電話,你有什麽急事可以打電話給我,不用親自跑來!”
因為這個事情,主任已經不止一次找他談話,告訴他很多同事向他抱怨,他未婚妻每天都來報道,對着他噓寒問暖,倒是搞得他們不勝其煩。
如萍卻是一點聲響都沒有。
書桓疑惑的把視線收回看向她,頓時頭皮開始發麻。
如萍正楚楚可憐地望着他,眼裏蓄滿了淚。
又是這樣,永遠都是這樣,每次想和她嚴肅地說些問題,她總是這樣無辜地看着他,不超過三句話眼淚就淌了出來,好像淚水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厲害的武器。
突然有些厭煩,然後是深深的挫敗感!
書桓長嘆一口氣,仰頭靠向牆壁,閉上了眼,不再說話。
為什麽會是這個樣子?
這幾個月來,如萍急切的想用她的溫柔包裹住書桓,如影随形,亦步亦趨,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
書桓一開始也曾耐心的應對,畢竟,依萍說的,他對她有責任。
可是卻發現完全應對不來。因為根本沒有辦法溝通交流。
有些工作上的事,和她提及,她常常是不知其意,一臉茫然,或者是不感興趣,勉強附和。
但凡有些分歧,想好好和她讨論,還沒講幾句,她就吧嗒吧嗒的流眼淚,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漸漸的,對她越來越麻木,甚至,提不起講話的興趣。
如萍不明所以,只加倍的對他好,加倍的溫柔,眼神,語氣,甚至連眼淚都是溫柔的。
卻是惡性循環,讓他愈加的透不過氣,只想逃離。
原來所謂的“溫柔”,也會讓人感覺窒息......
每到這個時候,書桓就想念依萍,瘋狂的想念她。
那個遇事會據理力争的依萍,會不卑不亢的和他争論,讓他心悅誠服的偃旗息鼓,而不是一味的用眼淚求得妥協。
那個開朗熱情又聰明靈動的依萍,會饒有興趣的聽他談工作中的見聞,和他一起因悲傷的故事難過,為開心的故事而歡喜。
多麽多麽珍貴的依萍!
待書桓終于回過神來,睜開眼看了一眼如萍,發現她仍咬着唇,默默地抹眼淚,心裏頓時一片荒涼。
他用輕得只有自己才聽得到的聲音喃喃自語:“如果是依萍,她不會沒事就跑來打擾我工作,只會站在門口的銀杏樹下,安靜地等我......”
說完,他慢慢轉頭,望向樓下那棵銀杏樹。
幾乎只是一霎那的功夫,他無神的眼突然炯炯的冒出了光。背也猛然挺直!
他看到了什麽?
他看到了滿樹的金黃下,那一抹清新的白。
窈窕玲珑的身材,披肩的發,樹上的銀杏葉時不時的落下幾片,停在她的發稍,肩頭。
雖然背對着他,看不到面孔,只那熟悉的身影,他就能百分之一百的确定,
那是依萍!就是依萍!
書桓感覺自己的已死的心又活了過來,輕飄飄的飛上了雲端。
“依萍,難道,依萍來找我了?!”書桓激動的唇角都有些顫抖,雙手扶住了窗框。
還沒來得再開心一會兒,心就又重重的從雲頂跌到了地獄。
他看到憶朋飛快地從門口沖出去,跑到了樹下,連外套都沒來得及套上身,就跟着依萍有說有笑地走了。
書桓的心像被車輪碾過,碎成了一塊一塊......
銀杏樹葉在風中婆娑起舞,煞是好看,越走越遠的依萍,裙角飛揚,輕靈飄渺得像個夢。
一個已經永遠逝去的夢。
如萍默默走到書桓身邊,順着他的視線看去,眼裏原本已止住的淚又開始漫了出來。
不甘,不解,憤懑。
她在心裏瘋狂的叫喊:
“那麽長時間了,書桓,你還忘不了她嗎?
為什麽?為什麽依萍什麽都不做,哪怕只是站在那裏,都可以勾去你的魂魄,而我,不管做什麽,都得不到你一丁點兒的感動?”
她不懂,永遠也不會懂,一個人在品嘗過芬芳濃郁的美酒後,怎麽還會喜歡寡淡無味的清水!
如萍猛地從後面抱住了書桓,溫暖的胸膛緊緊貼住他冰冷的背。
淚水很快浸濕了書桓的襯衫,
“書桓,你告訴我,怎麽樣才能讓你愛上我!”
書桓仿佛沒有聽到似的,一動不動,像根木頭。
“書桓,求你說說話,不要不理我!”如萍更緊地箍住了他的手臂,嗚咽着,顯然已經泣不成聲。
書桓依然沒有回答,過了好久,拿手一根一根地掰開她了的手指,側過身去。
“書桓!”如萍咬着唇,近乎懇求般的叫道。
書桓木然地轉頭看她一眼,眼裏空空洞洞,
“我的心早在依萍離開的時候就死了,現在留着的,不過是一具軀殼。”他的聲音平平淡淡,無欲無求,
“如萍,一個已經沒有心的人,拿什麽去愛你?”
作者有話要說:
以前看劇的時候會想,如果書桓沒有遇到依萍,那麽他會不會順理成章的和如萍在一起?在一起了又會不會幸福美滿?答案我也不确定,但既然何書桓已經遇上了我們“花見花開,人見人愛”的依萍,那麽,即便原劇中依萍不曾去訂婚典禮,書桓如萍順利訂了婚,他們也不會幸福的。因為“一個人在品嘗過芬芳濃郁的美酒後,怎麽還會喜歡寡淡無味的清水!”哈哈,對的,我不喜歡書桓和如萍,會好好虐虐他們!
第 22 章
夜晚,
宋園大門拐角處,一燈瑩瑩。
“憶朋,你送依萍回去吧!路上小心!”宋有為叮囑。
“好的,宋叔叔,”憶朋應承着。
告別宋有為夫妻倆,憶朋和依萍走出宋園的大門。
依萍興奮了一天的心情已經有些平複,嘴角卻仍然保持着微笑的弧度,雙手緊緊握着手包,手包裏,放着她夢寐以求的音樂學院錄取通知書。
憶朋看着她的側臉,輕笑,“從在宋叔叔手裏接過通知書開始,你就一直這個表情,不會覺得累嗎?”
“不累,我只是太開心了!感覺好像在做夢一樣。”依萍停下腳步,深深吸了口氣,轉過臉來看着他“我感覺我今天晚上做夢,都會笑出聲來!”
她的妙目明亮美麗,在黑夜裏閃着憧憬的夢幻的光,月光在她身後都黯然失色。
憶朋不禁心神搖曳,在心中暗嘆:依萍,你實在美得讓人目眩!
“對了,我要早點回去告訴我媽!”依萍想起來,轉身加快了腳步。“媽媽還不知道,正好給她一個驚喜!”
她輕快地走在青石板路上,單薄的影子和周圍粗大的樹木陰影形成了鮮明對比。
看着她身上輕薄的衣衫,憶朋不由皺了皺眉。
深秋的夜,已有了幾分涼意,冷風吹過,依萍慢下了腳步,雙手不自覺地攏住了肩。
忽然,感到肩頭一沉,一件溫暖的外套披到了她身上。
“天涼了,怎麽不多穿一點?”輕柔低沉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
依萍側目,擡頭,對上憶朋關切的眼神。
“白天還是挺熱的,沒想到晚上這麽涼!”
依萍有些局促地移開了視線,緊了緊身上披風一樣寬大的外套。
一絲好聞的氣息鑽進了鼻孔,和着他的體溫,讓她想起那天在方瑜家門口快要暈倒時,他緊緊擁她在懷裏的情景,心口一熱,臉也有些發燙。
憶朋看着她的俏臉,心有所感,輕微的笑了下,
原來,想到那個擁抱的,不只他一個人。
“依萍!”
“憶朋!”
兩人同時出聲。然後相視一笑。
“你先說吧!”憶朋站定了,淺笑着看依萍。
依萍垂眸想了一會兒,擡起頭認真地看着憶朋:“憶朋,我要好好謝謝你!最近發生了好多事,都是你在幫忙,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能不能站在這裏,更別說考音樂學院了!你幫了我那麽多,我真不知道怎麽報答你!”
她那雙半遮在顫顫的長睫毛後面的眸子,睜得大大的,帶着無比誠摯的純真,憶朋陡然心動,柔情泛起。
他靠近依萍一步,含笑注視着她的眼睛,輕柔地說,“我不需要你的報答,這些,都是我心甘情願為你做的。”
他的語氣如此溫軟,眼裏還帶着脈脈的微笑。依萍有些發暈,不知該如何接口,只低下了頭不去看他。
“怎麽了,還是很冷嗎?”憶朋更近前一步,雙手伸開,幫她把衣服裹緊。嬌小的依萍頓時被包圍在他的臂彎裏,從後面看,就好像靠在他懷裏一樣。
“沒有,不冷了!”依萍縮縮身子躲了一下,他離得那麽近,她的心,開始慌亂。
憶朋低頭,看到一片紅暈漫上了依萍的臉頰,漸漸的,連小巧的耳垂都犯了紅。
淡淡欣喜躍上心頭,眼角餘光微瞥,又看到月光下自己的影子,正和依萍的緊密相擁,他不由更是心生甜蜜。
嘴角邊掠過一絲笑。
星夜,月光,心儀的佳人就在身旁,
也許,今天是個告白的好日子。
正思量着,憶朋突然感覺身前一空,原來是依萍往前走了幾步,與他拉開了距離。
“憶朋,謝謝你送我回來,快到巷子了,我自己進去就行了!”依萍脫下外套,放在憶朋手裏。
憶朋愕然的向前方看去,果然,已經到了依萍家那條狹小的巷子口了!
“今天這條路怎麽那麽短!”憶朋懊惱的自語!短的連讓他多說幾句話的時間都沒有了?
依萍看着憶朋蹙着的眉,輕聲道“我媽肯定在家等我了,那我先走了!”随即轉身。
看着她翩然回轉的身姿,憶朋一愣,
就這樣放她走嗎?愛她、想她卻只能默默放在心底,這樣煎熬的日子還要再繼續下去嗎?
不行,我不要再忍了,不然,非瘋了不可!
憶朋按耐不住了,把心一橫,在依萍舉步向前的瞬間,一把執住了她的手腕,
“依萍,別走,我還有話要和你說!”
依萍驚訝地回過頭來。
撞上他炙熱的雙眼。
被握住的手腕感受到輕微的顫抖,而他掌心的溫度,燙得吓人。
依萍疑惑地看着他。他要說什麽?他很緊張嗎?因着這些猜測,她的心跟着不安起來。
憶朋長這麽大,第一次決定對一個女孩表白,說不緊張,那是假的。
他心口有些幹澀,眉宇間凝着一團勇氣,兩眼認真地凝視着依萍,
手心微微的冒出了汗。
“依萍......我想和你說......”
“依萍!依萍!”熟悉的聲音突然響起!依萍驀地回頭,不自覺掙開了憶朋的手,語氣中帶了興奮,“媽!你怎麽出來了?”
憶朋看着空空如也的手,眉心又擰起一絲皺褶。他張了張嘴,艱難而又無可奈何地咽下了後面未說完的話。
巨大的失落迅速在心中蔓延。
依萍已經走了兩步,眼看着就要走到文佩跟前,突然又想起什麽,回頭遲疑地問了一句:“憶朋,你剛才要和我說什麽?”
憶朋正低着頭沒精打采,聽到依萍叫他,打起些精神,愣愣地想了一會兒,“我......我想提醒你,周末不要忘了早點去宋園!”
“好的,我記住了!”原來他要說的就是這個事!依萍突然松了一大口氣,莫名的,心裏又有些隐約的惆悵......
........................................................................................................................
落日的餘晖斜斜地照在房間裏,所有人都沐浴在一片金黃中,連白色的奶油蛋糕,也像是被鍍上了層金色。
“憶朋,時候不早了,”宋太太柔聲到,“要不要先上菜?”
“我......我還想再等一會兒!”憶朋看着門口,有些焦急。
“文慈,憶朋的心思你還不懂嗎?”宋有為嗔怪的看着自己的妻子,“有一個人還沒有來,他怎麽會同意上菜!”
“對啊,是我疏忽了!”宋太太一下被點醒,和丈夫對視一眼,掩面輕笑。
憶朋臉一紅,卻沒有反駁,只是更為焦慮的在屋裏轉着圈。
依萍,依萍,你怎麽還不來!
像是聽到了他內心的聲音,敲門聲響起,雨兒聽覺最敏銳,哧溜一聲跑過去打開了門。
憶朋看到來人,頓時愁容盡散,英俊的臉上,滿滿都是喜悅的笑意。
“對不起對不起,我在路上碰到李副官和可雲,說了一會兒話,耽誤了時間!”依萍急急的向憶朋道歉。
許是因為焦急的趕路,她的俏臉紅撲撲的,在身上粉色的旗袍,尤其是鮮紅的針織外衫的映襯下,顯得尤為明豔動人,宛如一朵染着朝霞的出水芙蓉,一雙眼睛更是水波潋滟。
憶朋目不轉睛地盯着她,“沒事,不晚不晚,我們也才剛準備好!”
你來了就好,我怎麽舍得怪你?
依萍被他的目光看得不好意思,捋了捋耳邊的發,一偏頭,看到了桌子正中的蛋糕。
“咦?怎麽?有人生日嗎?”依萍驚奇的問,“憶朋不是說慶祝他被報社嘉獎,一起聚個餐嗎?”
“要慶祝的事多呢!”宋有為掀起長衫坐下,“憶朋得到嘉獎是一樁,他生日是第二樁,你考上音樂學院是第三樁!”
“是啊,憶朋說他本來從不過生日,碰巧這次三喜臨門,才說要好好慶祝下,”宋太太躬身在桌上布着碗筷,看一眼漂亮的蛋糕,意味頗深地贊嘆一句,“冠生園的蛋糕,排隊需要幾個小時呢,也是難為憶朋了。”
依萍愣了一會兒,毛茸茸的大眼睛望向憶朋,裏面盛滿了愧疚:“憶朋,不知道你生日,我......什麽禮物都沒買!”
“你人來了,就是最好的禮物!”憶朋也望着她,眼裏是毫不掩飾的溫柔。
依萍心頭一熱,還沒來得及開口多說一句,就被雨兒拉着手臂拖到了一旁。
小丫頭回頭看看準備幫忙放碗筷的憶朋,捂着嘴笑了一會兒,揮手讓依萍蹲下點,眉飛色舞地做着手語:
“這款蛋糕憶朋哥哥挑了好久呢!他選來做點綴的水果和鮮花,都是你最喜歡的呢!”
依萍聞言回頭仔細地瞧了瞧蛋糕,果然,綿白細膩的奶油上,橘子,葡萄,還有白玫瑰,無一不是她喜愛的......
胸口湧動着一股暖流,她再擡眼去看那個忙碌的颀長的身影,眼角竟有了些濕意......
憶朋,你為什麽對我那麽好?
憶朋感覺到她的注視,攸然擡頭,對上她視線的瞬間,栗色的雙眸裏,緩緩流轉開溫柔缱绻的光芒,唇邊,也綻放出一個令人眩惑的笑容!
........................................................................................................................
點蠟燭,許願,切蛋糕,所有的環節都溫馨又美好。
這一切的和諧在雨兒用奶油把自己塗了個大花臉,又企圖往憶朋身上扔蛋糕未果之後,被破壞掉了。
“雨兒,你太胡鬧了!”宋有為對着雨兒一頓斥責,
宋太太看着小花貓一樣的女兒,又好氣又好笑,拉過她用手帕幫她擦着臉,卻是怎麽也擦不幹淨。
調皮的雨兒一邊抗拒着媽媽的擦拭,一邊趁依萍不注意,又調皮的拿手蘸了些奶油,抹到了依萍的臉上,然後無聲地咧開嘴笑!
“夠了,雨兒,不要再胡鬧了,”宋有為眉毛一橫,拿眼珠子朝雨兒一瞪,雨兒這才安靜下來,皺起一張臉,規規矩矩地坐着。
“依萍,憶朋,我們先帶雨兒去清理一下,桌上等會兒我來一起收拾!”
“不用了,宋太太,我和憶朋來收拾好了!”依萍走到門口說。
“那就麻煩你們了!”宋有為拍了下雨兒的小腦袋,拉着她往外走,雨兒吐了吐舌頭,不情不願地跟着爸媽走出了房間。
諾大的房間只剩下憶朋和依萍兩個人,一時間的安靜讓兩人都有些不适應。
“我來收拾桌子。”依萍轉身往桌子走去。
沒走兩步,腳下踩到一團滑膩膩的東西,一聲驚呼還未出口,人就不受控制的向後倒去。
眼看着天花板上的燈急速的轉了個圈,依萍認命的閉上了眼睛,等待着承受和水泥地的碰撞。
預想中的疼痛并沒有到來,在倒地之前,她感覺到一雙溫暖而又有力的大手穩穩地托住了自己的腰身。
依萍驚魂未定地睜開了眼。憶朋俊美的面容霎時落入她的瞳孔。那濃密的眉,英挺的鼻,幽深卻又動人的雙眸,都離得那麽近。
她嬌豔的臉頰驟然變得緋紅。
憶朋看着懷裏的可人兒,心裏也翻起了洶湧的巨浪。
她柔軟的嬌軀靠的那麽近,憶朋的手攬着她纖細的腰肢,不禁微微顫抖起來。
而她微仰着的小臉就近在咫尺,小巧的鼻尖就快要碰到他的了。
他能清晰地看到她臉上細細的絨毛,感受到她眼裏盈盈而無措的秋波,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幽香。很暧昧的距離,只要他稍稍低頭,就能吻住她的蜜桃色的唇。
憶朋眼眸一暗,微微地喘着氣,手忍耐的握成了拳。
感覺到憶朋的拳頭硌到了腰部,依萍一個激靈回過了神,她掙紮着動了動,又左右看下,才發現她整個上半身都躺在憶朋懷裏,而憶朋正半跪在地上,俯身抱着她。
意識到這個姿勢有多暧昧之後,依萍的臉簡直紅的像天邊的火燒雲。
“憶朋,你........我......快放開......”依萍又羞又急,語無倫次,努力掙脫了他的束縛,與他拉開了點距離,撐着雙臂坐在了地上。
“依萍,”憶朋輕聲喚她,聲音裏有讓人無法抗拒的溫柔。
依萍心頭一顫,情不自禁地擡眸看向他。
他動情凝視的雙眼,像浩瀚璀璨的星海,一下把她的心神吸了進去,讓她無法動彈,無法思考。
她愣愣看着憶朋修長的手指伸過來,指腹顫顫的觸到了她的臉頰,極輕極柔地抹去了她唇邊的奶油,
然後,眼看着他的兩汪湖水裏卷起層層浪,再慢慢的,慢慢的朝她俯下身來。
依萍緊張的睜大眼,看着那張英俊的臉離自己越來越近,一點點放大,她甚至能從他烏黑的瞳仁裏看到自己慌張的表情!
她屏住了呼吸,一動也不敢動。
只感到心裏有只小鹿在不停的亂撞。
一片陰影覆蓋了過來,熱熱的氣息噴在她臉上,似乎是意識到将要發生什麽,她緊張的閉上了雙眼。
唇,被柔軟的覆住了,異樣的酥麻瞬間蔓延而至,讓她的心弦顫動不已。
兩人貼的那麽近,近得都能聽到彼此雜亂的心跳。
憶朋的雙手從她腰間穿過,緊緊摟住了她。
淺淺的輾轉一番後,憶朋戀戀不舍地離開了她的唇瓣。
依萍緩緩睜開了雙目,大眼睛裏還是一片迷蒙。
憶朋心潮澎湃地捧住依萍的臉,癡癡地看了好久,忽而一把攬過她,把她鎖在了懷裏。
嘶啞的聲音仿佛是從胸膛中傳出:“依萍,我受不了了,我等不及想知道答案了,”他緊了緊懷抱,拿頭蹭蹭依萍的發,顫聲地問:“依萍,你的傷好了嗎?你願意接受我嗎?”
依萍在他懷裏顫抖了下。
他頓了頓,繼續低低的,壓抑而又深情地訴說,“我愛你!從第一眼見到你,我就愛上了你!眼裏,心裏,甚至夢裏,都是你的一颦一笑!”
他把懷裏的人扶正,眼神灼灼地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