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9)
鏡片後的那雙總是清冷的黑眸裏,突然有亮光閃了一下。
“說的很好,請坐下吧!”他點了下頭,聲音不由得放軟了幾分。
待她坐下,他又沉吟一會兒問道,“這位同學,你叫什麽名字?”
女學生又站起身來,禮貌又不失大方地回答,“陳老師,我叫陸依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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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嘉向來不願多與人打交道,休息的時候,一般只是在辦公室喝杯茶,看看報紙。
用同事的話說,今天大概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他這個千年大冰山,居然也被說動了去外面曬太陽。
陳嘉自己也解釋不清今天這怪異的舉動,為什麽要一起去?也許只是覺得,今天那裏可能會有些不一樣的東西吧。
陳嘉和同事一起,坐在紫藤廊下的木椅上,攤開手中的備課本,不時有學生走過,向他們打招呼,同事微笑答應,他只淡淡地點頭。
“陳嘉,你今天去代課有沒有什麽感受啊?那個班,學生是出了名的自由散漫,趙老在的時候,可沒少吃苦頭!”同事絮絮地說道。
陳嘉正低頭看本子,頭也不擡,神情淡淡地回答“一般,和之前那班頑劣的學生沒什麽區別。”
同事“哈哈”幹笑兩聲,還欲再閑扯幾句,看看陳嘉表情寡淡的臉,也沒了聊天的興致,幹脆也攤開手上的本子,看了起來。
陳嘉手上翻動紙張的動作漸漸慢下來,眼光波動了一下,心裏暗道,
“其實,還是有些區別的,比如,那個女學生,陸依萍。”
剛才下課的時候,他聽到她和同桌約好了到這裏休息。
她會來嗎?
這樣想着,他把目光投向了長廊的另一頭。
正巧,看到那個淡藍色的窈窕的身影出現了!
在一幫妙齡少女之中,她仍然是最出類拔萃的那一個。
陳嘉的嘴角不動聲色的微微上翹了一下,
冷淡的寒眸裏,也有了一些溫度。
白色的長廊架子上,曲折蜿蜒的爬滿了盛開的紫藤,陽光穿過碧綠的枝葉,與空悠婉轉的紫色花蕾交相輝映。
那是讓人心動炫目的美,但廊架下的景色,似乎更吸引陳嘉。
他看到陸依萍站在幾條垂下的紫藤蔓條前面和同伴聊天,時而淺蹙眉頭,時而冁然而笑,灑脫自然,完全沒有其它大小姐的矯揉造作。
也許是站的累了,她往後靠靠,半倚在藤條上繼續聽人說話,時不時燦然一笑,那明媚的笑意和她的藍色裙衫,一道融入身後那片夢幻的紫色中,耀得人睜不開雙眼!
“陳嘉,到時間了,我們走吧!”同事站起身來,催促他。
陳嘉收回目光,點了點頭,也站了起來。
他夾着本子默默走出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紫藤挂雲木,花蔓宜陽春。密葉隐歌鳥,香風流美人。”
美景麗人,陽光正好。
陳嘉勾了勾唇,冷漠傲然的臉上,居然現出了一絲淺淡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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複興路到恒星紡織廠門口,有一段正在修路,空出一條并不寬敞的通道。
黑色小轎車在路口停了下來,車門打開,走下來一位年輕貴氣的小姐。
她穿一身雪白的紗紡洋裙,綴着蕾絲花邊的寬檐帽下,一張小臉清清秀秀。
“喬叔,你不要送我了,我自己進去就行!”她輕輕脆脆的朝轎車裏喊了一句,轉身,抱着一疊畫報,歡快的朝前走。
快到紡織廠門口的時候,一輛逆行的腳踏車咯噔咯噔地騎了過來,好巧不巧的,快經過她身邊的時候,被一顆堅硬的石頭硌了一下,車龍頭晃晃的偏了方向。
小姐繼續往前,絲毫沒注意旁邊有危險在靠近。
“哎呦喂!”騎車的男子吓得緊握剎車,“吱”的一聲後,車輪猛然一個打滑,笨重的車身連同車上的壯小夥一起,慣性地倒向那位小姐。
“啊!”小姐看到有車向她倒來,吓得臉色煞白,下意識地閉上眼尖叫。
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候,一雙有力的大手伸出來扶住了車子,再用力一推,車子險險的從小姐身邊擦過,咣當一聲,連人帶車倒在了地上。
聽到車子倒地的響聲,又呆了一會兒,小姐才驚魂未定地睜開了眼。
“你這個人怎麽騎車的?!”她怒氣沖沖地質問地上的人。
“對不起對不起!”闖禍的小夥子忙不疊地道歉,爬起來,又讪讪的朝向他發火的小姐笑笑,顧不得揉下摔痛的大腿,推着車就跑。
這個大小姐,他可認得的,是恒星紡織老板的千金!惹不起,那就趕緊跑吧!
小姐朝着小夥離去的方向跺了跺腳,“真是倒黴,怎麽一回來就差點被撞!”
“小姐,剛才的車子沒碰到你吧?你沒事吧?”背後一個聲音響起!
“當然有事!”她沒好氣地回答,氣呼呼地轉過頭來。
在看清面前的人之後,她愣了一下,本來有幾分怒意的臉,突然就由陰轉晴,挂上了輕快的笑,
“咦,杜飛,怎麽是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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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克紅房子”餐廳布置格調浪漫幽雅,處處洋溢着法國風情。
如萍坐在落地玻璃窗邊,漫不經心地切着盤裏的牛肉。
鄰座的那對法國情侶親密地交頭接耳,毫無顧忌地擁抱接吻。
這場景落入如萍眼中,分外刺眼!她放下手中的刀叉,別過頭看向窗外。
四月的天氣,春光明媚。
街道上依然繁華,行人匆匆忙忙,電車疾馳而過。
如萍美麗的眼裏有些黯然,她想起了那年電車上和書桓戲劇般的相遇。
他側身摟住将要跌倒的她,好看的眼睛裏是溫柔的笑意。就是那樣的一個笑容,撞開了她的心門,讓她陷入其中,再也不願離開。
可是現在,他看她的眼裏,何曾再有過那樣的笑意?
如萍嘆息了一聲,收回視線,低頭攪動杯裏的飲料。
自從上次在他公寓發生了不愉快,這些日子以來,書桓的确沒有再向她提過那件事,只是對她的态度,更加沉默疏離。
她知道,只要她不主動開口,書桓是不會再提出解除婚約的!
可是,她不是要一個名存實亡的婚約,他要的是他的愛,他全部的愛啊!
“書桓,我媽曾經說過,我的溫柔和眼淚,可以把鐵石心腸都融化,為什麽卻獨獨感動不了你?難道你的心,比石頭還硬嗎?”
他要她放掉他,她怎麽可能舍得?可是現在這種局面,誰又能告訴她,她到底該怎麽做?
“嗨,如萍!”一聲興奮的喊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随後一個嬌小的身影從背後跑到她面前。
如萍收收心緒,看着面前的人,強打起精神笑了笑,“蓉蓉,你怎麽現在才來?”
“哎呀別提了,剛才去了我爸廠裏一趟,差點被輛腳踏車給撞到!”那女孩摘掉寬檐的陽帽,提起裙擺坐了下來。
“是嗎?這麽驚險?”如萍驚訝地瞪圓了眼。看到久未見面的好朋友,她的心情好了一些。
“是啊!差一點就不能來見你了!還好有人英雄救美!那人是......”女孩剛想說出他的名字,突然想起他古古怪怪的樣子,心裏冒出些猜測,“難道,他和如萍發生了什麽不愉快嗎?我還是看看情況再說吧!”
這樣想着,她就轉了話鋒,俏皮地沖如萍眨眨眼,“不說這件事了!如萍,這麽久不見,你有沒有想我?”
“當然想你啊!”如萍看着對面容貌清麗女孩子,由衷地說。
她的朋友本來就不多,算來算去也就這個聖約翰大學的同學劉蓉蓉和杜飛兩個人,劉蓉蓉因故休學一段時間,杜飛又走了,她頓時連個說知心話的人都沒有了。
“真的啊?!”劉蓉蓉很開心,“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過得怎麽樣?有沒有發生什麽事?”
她休學出國,正好錯過了如萍去綏遠追書桓,然後回來訂婚這一系列大事!
“蓉蓉,這段時間确實發生了很多事,你遠在國外,我又實在聯系不上你!”如萍感慨道。
“不要緊,你現在告訴我好了!”
如萍啜了一口杯子裏的飲料,簡單的把這幾個月發生的事說了一下。
“如萍,你和那個何書桓訂婚啦?恭喜你啊!”劉蓉蓉聽完敘述,很替如萍開心,她豎了豎大拇指,“你很了不起,終于打敗了你那個姐姐!”
如萍眼裏卻沒有什麽喜悅,只有無盡的苦澀。
劉蓉蓉轉眼便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沒有注意到如萍的表情。
她拿手撐了頭,自顧自的想“原來是這樣,他真不是杜飛啊!”
......
“杜飛,怎麽是你啊?”劉蓉蓉驚喜地打招呼。
面前那個英俊的年輕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後客客氣氣地笑道,“對不起,我......”
“杜飛,你不認識我啦?”她打斷他,走上前笑笑地看着他,“我是劉蓉蓉啊!如萍的同學!你忘啦?”想了一下,她又捂着嘴笑,“你的那些“鴨子”,“如果”,我可都還記着呢!”
面前的男子不由覺得好笑,什麽鴨子?什麽如果?這個杜飛,一天到晚都在做些什麽?
“對不起,你認錯人了,我不是杜飛!”他開口認真地解釋。
“你忘了我也就算了,怎麽還不承認自己是杜飛呢?”她一臉奇怪。
男子正欲再解釋下去,一個秘書模樣的男子跑了過來,對着那個疑惑的小姐道,
“小姐,你回來了?快走吧,老爺在等你呢!”
“好,我們走吧!”劉蓉蓉幹脆地應着,回頭對“杜飛”揮揮手,“杜飛,我有事先走了!謝謝你今天幫了我!”
......
其實她對杜飛印象不錯,覺得他熱情,幽默,只是太鬧騰了些,之前她還曾打趣他,如果追不到如萍,不如來追她好了!
現在想來,那個男孩子和杜飛真的是不一樣呢!比他沉穩,優雅......劉蓉蓉仔細地想了一番。
“蓉蓉,你在想什麽呢?”
“哦!沒什麽!”劉蓉蓉回過神來!
“別發呆了,你還沒點菜呢!”如萍把菜單推給她,“對了,你什麽時候回來上學?”
“過兩天吧!”劉蓉蓉應道。
她叫了waiter點了菜,喝了一口白開水,
“你說的那個杜飛的哥哥,叫蘇......什麽朋來着?”
“蘇憶朋!”
“哦,”劉蓉蓉把剛放下的杯子又拿了起來,眼神有一些飄忽,“你說他......有女朋友了?”
正繼續低頭切牛排的如萍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憶朋的女朋友?
想到那個她不願多提起的名字,心頭又湧起了惆悵,
依萍!同樣是陸家的孩子,為什麽她可以得到兩個男人的愛,而自己,卻還要苦苦乞求書桓的真心?
“如萍?”劉蓉蓉晃了晃她的手。
如萍回了神,苦澀地扯下嘴角,繼續切盤裏僵硬的牛排,“是,他的女朋友就是我姐姐,陸依萍!”
劉蓉蓉俏麗的臉上有了一些遺憾的神色,微微的,還帶了分赧意,
“這個陸依萍,還真是無處不在啊!”
第 28 章
夜晚的公園,不同于白天的盎然生機,別有一番清新的味道。
垂柳依依,湖水靜谧,天上挂一輪将圓未圓的月亮,而空氣中,到處充溢着醉人的花香。
憶朋和依萍牽着手徜徉在幾株杏花樹下。
“依萍,你今天開心嗎?”憶朋停下腳步,伸手拂去依萍長發上的花瓣。
“當然開心,你們費勁心思的為我慶祝生日!還送了我那麽多禮物!”
依萍熱烈地回答,笑容迷醉,“尤其那些盛開的白玫瑰,實在太美!”
等待了好久,那些玫瑰,總算是盛開了。
一朵朵,一片片,如同陽春白雪,開得純潔而又爛漫。
依萍難以形容看到它們時激動的心情,更難以形容當憶朋攬住她的肩,深情地告訴她,那一片玫瑰園都是送給她的時候,自己那難以言喻的驚訝和感動!
“憶朋,你為什麽對我那麽好?好到我簡直無以為報!”依萍看着他,柔聲地問,那濃密睫毛下的眼睛,像映在溪水裏的星星。
憶朋笑着攬過她,語氣低迴而甜蜜,“什麽無以為報?你要用你以後的日子來報答我!”
依萍低頭不語,羞澀地靠在他懷裏。
憶朋臉上的笑意更深,輕吻了下她的秀發,
“依萍,你知道我為什麽帶你來這裏嗎?”
依萍擡起頭看他,搖了搖頭。
憶朋從懷裏掏出塊疊得方方正正的手帕,遞給依萍。
依萍疑惑地接過,只看一眼,便認了出來,不禁驚奇,“這不是我的手帕嗎?”
憶朋笑笑,“這是某年某月某日,一位如玉的美人落在這個公園裏,被我碰巧撿到的。”
依萍偏着腦袋想了好一會兒,終于想明白了是怎麽一回事兒。
“原來,我們之間還有那麽一段緣分啊!”她有些感慨,正準備好好收起手帕,卻被憶朋伸手又搶了回去。
“我只是給你看看,并沒有準備還給你!”他有些強詞奪理,“既然是我撿到了,那就是我的了!”
沒再見到她之前,憶朋确實是想着見到面就還給她,可是,真遇到她,他又舍不得了,他想要留着它,讓它一直陪伴自己。
依萍有些哭笑不得,“這只是塊普通的手帕,對你那麽重要嗎?”
憶朋沉思良久,緩緩地說,“第一次在這裏見到你,我就覺得你很熟悉,好像我們早就認識,只是分開太久,終于又遇見而已!”
他一手攥住手帕,一手握着依萍的手,語氣異常認真,
“這塊手帕對你來說很普通,對我來說卻是寶貝。月老那麽忙,總有不小心系錯紅線的時候,我便向他讨了這塊手帕,好靠它盡快找到我的姻緣。”
依萍震動地看着他,眸子像充盈的湖水似的,慢慢地波動着,閃着光,終于,一股淚水簌簌地溢出了來。
“依萍,你怎麽了?”憶朋轉頭看到依萍臉上的淚珠,心頭慌亂,忙拿手帕去擦。
依萍按下他的手,努力微笑了一下,伸手環住他的腰,鑽進了他懷裏,
“憶朋,我沒事,我只是太高興了!”
憶朋心領神會,含笑不語,撫摸着她柔順的秀發。
晚風吹來,杏花花瓣迎風簌簌而落。
依萍微仰起頭,那些飛揚的粉色便落入了她眼裏。
“憶朋,有一首詩好應景,我想念給你聽!”依萍輕輕地說。
“好,你念。”
“春日游,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少年,足風流.
妾拟将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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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又吹過幾遍,杏花樹下早已沒了人影,樹林邊上一間房的屋頂上,瓦礫聲響,人影晃動。
憶朋看依萍在房頂上坐穩了,才蹲身坐了下來,一臉欽佩地看向她,
“依萍,沒想到你還有這爬樹上房的本事啊?真讓我大開眼界!”
“那有什麽?陸家的女兒,個個都是巾帼不讓須眉!上房上樹算什麽?上陣打仗都不在話下!”
憶朋輕笑一下,往依萍身邊挪了挪,伸手攬住了她的肩。
“好個巾帼不讓須眉,那麽陸女俠,請問你今天上房來,是做什麽呢?”
依萍舒展下手臂,深深吸了一口氣,笑得天真無邪,“你不覺得這裏的空氣更幹淨,這裏看到的月亮也更美更圓嗎?”
憶朋陶醉地看着她,她的笑容就像水裏的璞玉,又清澈,又剔透。
想到玉,憶朋心頭動了一下。
“依萍,這裏不只月亮更亮,星星也更美呢!你看那顆!”憶朋拿手一指。
依萍順着憶朋手指的方向看去,“哪一顆?”
忽然覺得手上一涼,她低頭一看,纖細的手腕上多了個東西。
“這是什麽?”依萍舉起手腕,仔細一瞧。
原來是個精巧的玉镯子,玉質溫潤細膩,反射出晶瑩而溫和的光澤。
“好漂亮的玉镯子!”依萍眼睛一亮,“憶朋,這是哪來的?”
“機緣巧合,偶然得之!”憶朋執起她柔弱無骨的小手,贊嘆不已,“真好看,這玉镯就像專門為你訂制一樣,正正合适,多一分則嫌寬,少一分則嫌瘦!”
“一定很貴重吧?不行,我不能要!”依萍說着就要摘下來。
憶朋忙按住她要去摘镯子的手,“不要取下來,先聽我說!”
依萍停止了動作。
“依萍,你知道嗎?這個镯子是有來歷的!”憶朋反握住她的手,望着朗朗星空,開始緩緩講述,
“相傳乾隆的五皇子,在圍場狩獵的時候誤傷了一位年輕女子,女子陰錯陽差的成了假格格。朝夕相處中,五皇子愛上了這個假格格,送此玉镯以定情,因為這玉镯......”
“因為這玉镯上的紋理頗像格格閨名裏帶的“燕”,又因為皇子名中有“琪”字,含義為玉......”依萍悠悠接口,聲音飄渺得像來自遙遠的天邊。
憶朋驚訝地轉頭,見依萍正盯着腕上的镯子,眼裏泛着柔和的光。
“依萍,你也聽說過這個故事嗎?”
依萍略一怔忡,聽說過嗎?聽誰說的?也許是在某個夢裏吧,也許是古玉通靈,冥冥中感應到的吧。
憶朋看她若有所思的樣子,擡手幫她把額前的一縷發絲別到耳後,“依萍,怎麽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她它有緣份。
很多事情都是命中注定的,就像這個镯子,兜兜轉轉找到了她的有緣人,而我,在千萬人之中找到了你。”
他深深地凝視着依萍明澈的眼眸,把她的一雙手緊緊的包裹在他寬厚的手掌中,“依萍,答應我,永遠不要把它摘下來!”
他溫柔至極的聲音在依萍耳邊化開,他的目光,讓她心神迷醉,只怕再多一秒,她就會融化在這個眼神裏。
心扉間掠過一陣甜蜜的顫動,依萍把視線轉向手腕上的那只玉镯,
那半透明的玉裏,似有光華在流轉,一絲一縷的,都讓人生出莫名的心動。
許久,依萍輕輕颔首,眸裏的光迷蒙得不真實,
“玉中有燕,燕中有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此情與日月同輝,與天地長在!”
“憶朋,我答應你,不論何時,不論何地,我都會帶着它!不會摘下!”
第 29 章
聖約翰大學裏一座教堂的門打開,走出一群年輕的女孩子。
莊嚴肅穆的教堂裏,還剩下兩個虔誠祈禱的女孩。
“如萍!你剛才在禱告什麽?”劉蓉蓉睜開眼望着身邊的如萍。
“我......我沒有禱告什麽特別的,不過就是求主保佑家人身體健康......”如萍剛在胸口劃完十字,聽她這麽問,微紅了臉。
“哈哈,騙人的吧!”劉蓉蓉搭着她的肩,戲谑地盯着她,“你看你的臉,那麽紅!肯定是求主保佑你和你的何書桓恩恩愛愛,和和美美!”
“蓉蓉!”如萍嗔怪道,“你不要拿我開玩笑!”
劉蓉蓉得意地笑,“哪有開玩笑,你天天在想些什麽,我還不知道嗎?”
如萍的臉色有點不自然了。
這話對,也不對。
她的确是在求主保佑他和書桓,只是個中的曲折緣由,因着她的自尊,即便是要好的劉蓉蓉,她也沒有透露。
如萍望着前方的耶稣像,眼裏浸滿了憂傷,
日複一日的祈禱,我的願望究竟何時才能實現?
“如萍,你放心,你那麽虔誠,你的願望一定都會實現的!”
如萍扯了扯嘴角,穩穩心神,看向她,“蓉蓉,那你禱告了什麽?”
這下輪到劉蓉蓉紅了臉,“我?我也是祈禱家人平安喜樂......”
“是嗎?”如萍歪着頭看她臉上的酡紅。
“是的是的!”劉蓉蓉理不直氣不壯的又肯定了一遍。
看如萍依然用探究的眼神看着她,她忙把頭靠到如萍肩上“我的好如萍,你就不要研究我了!和我說說你和何書桓的故事吧!我很想知道你是怎麽““擄獲”到他的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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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蓉蓉在憶朋外貿公司的門牌下,靜靜地站立了一會兒。
門口的玻璃門裏映出一張清秀卻略微發紅的臉。
她想起如萍的那句話“你臉那麽紅,是因為有喜歡的男孩子了吧?”
劉蓉蓉伸手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臉。
“你有喜歡的人了是吧?”那天爸爸也這麽問她。
連平時粗枝大葉的父親都能看出來,她的表現到底是有多明顯!
自從又在工廠門口碰到憶朋幾次之後,劉蓉蓉才知道,他原來是在和自己的爸爸做生意。
他們在辦公室談完工作問題休息的時候,劉蓉蓉經常會去聽他們聊天。
漸漸的,她對憶朋的感覺變得微妙。
雖然他很少和她說話,但他和她爸爸劉正談話時不俗的談吐,儒雅的風度,一舉手一投足之間的魅力還是深深地打動了她的心。
也就是那時,她的眼神發生了變化,洩漏了她的內心吧?
是的,她就是喜歡上他了!喜歡了就是喜歡了,新時代的女性,喜歡就敢于承認!
“我猜,那個人是蘇憶朋吧!”父親劉正吸了一口雪茄後,吐出煙霧,眯着眼睛看她。
“爸......”小女兒家的心思被戳穿,劉蓉蓉紅了臉,撒嬌地晃動着父親的手臂,低着頭不說話,算是默認了。
“哈哈哈!”劉正爽朗的大笑幾聲,拍拍她的手背,“那個小夥子确實不錯,家世好!人品好,還一表人才!只是我們見面都談公事,倒沒有問他有沒有交女朋友......”
劉蓉蓉原來還低着頭羞答答臉上,在聽到父親後面那句話之後,掠過一絲失落,轉瞬之間,又變成了倔強的自負,
“有女朋友又怎麽樣?他們男未婚,女未嫁,一切都還是變數!”
當然,這樣的話,只是在心裏想想,不能和爸爸說,更是萬萬不能和如萍說的!
倒不是怕如萍幫着自己的姐姐,而是她有另一層顧慮。如萍會不會怕她姐姐失去了憶朋,又去找她的未婚夫?那她會不會不支持自己?
所以要不要告訴如萍,怎樣告訴如萍,還得從長計議!
劉蓉蓉深呼吸了一下,對着玻璃整理了一下儀表,才穩穩地推開了公司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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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大上海門口還是那麽繁華,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那張他錯過的海報,那支別有寓意的白玫瑰......憶朋走在這條路上,腦子裏回想起的都是和依萍有關的點點滴滴,想着想着,嘴角就不自覺的上揚。
“哇!你看,他們賣的東西好有意思啊!”清脆興奮的聲音傳到了憶朋耳朵裏。
憶朋苦笑着搖搖頭,看着劉蓉蓉從他身邊掠過,走到前方的小攤子面前。
這個劉大小姐,一早就跑到公司替她父親送文件,憶朋沒有時間招待她,她也照樣自個兒呆了一上午,下午他出來訪問客戶,她也非要跟着,憶朋覺得她跟着不妥,她卻振振有詞,說憶朋的客戶也是他父親的朋友,他父親的朋友也就是她的朋友,她完全有理由去拜訪他們共同的朋友.....
繞口令似的言論倒也把憶朋說的啞口無言。
“朋友”?什麽時候,朋友也成了“要挾”的理由了?
劉蓉蓉拿着手裏的小玩意兒看了一會兒放下,又準備回去找憶朋。
一轉身,就看到他仰起頭看天色的側臉。
那微微揚起的下颚,讓側顏的線條更加的流暢,完美得就如雕塑,讓人不自覺的心跳加速。
劉蓉蓉呆呆地看着他,直到他轉過身來,心又漏跳了一拍。
居然連轉身的姿勢都那麽潇灑!
“劉小姐,你今天辛苦了,現在是該好好輕松一下、休息一下。”憶朋走到劉蓉蓉身邊,客氣地說。
一個下午在休息室無所事事卻又不肯走,也不知她是怎麽想的。
“沒事沒事!不辛苦不辛苦!”劉蓉蓉看到憶朋難得的“關心”她,開心還來不及,哪裏想得到其它意思。
有他這句話,今天辛苦就是值得的,這一整天都是圓滿的,至少,在她看來是如此。
“休息得差不多,就可以走了吧!”憶朋之後的話一出口,劉蓉蓉微笑的臉頓時僵硬了。
如此的煞風景,虧她還以為他是在關心她!
正埋怨着,一個機靈的賣花女孩跑到了憶朋面前,看看她,又看看憶朋,突然就拽住了他的袖子,甜甜地撒嬌,“哥哥哥哥,給你的漂亮女朋友買支花吧!”
劉蓉蓉激動得眼睛都有些發亮!盯住憶朋,等他的回答!
憶朋看了一眼她籃子裏的花。
顏色各異的玫瑰。
除了依萍,他不會送花給其它任何一個女孩子。
不管哪種花,都不會送!
“小妹妹,這個姐姐是我的朋友,但不是女朋友!”憶朋摸着她的頭發,認真地糾正,
“還有,這玫瑰花是不能亂送的,你知道嗎?”
劉蓉蓉原本還很期待和雀躍的心一點一點涼了下來,不知哪來的一股怨氣悄然而生。
“人家叫你買一支玫瑰而已,不買就不買吧,怎麽還這麽多歪道理!”她不滿地小聲嘀咕,也不看憶朋,從包裏掏出幾塊錢塞到小女孩手裏,朝她手裏那一籃子花努努嘴,“喏,我就要那一支,最好看的那一支!”
小姑娘挑了一支水靈的白玫瑰遞給劉蓉蓉,劉蓉蓉昂着頭接過,往前走去,“天不早了,我們回去吧!”
憶朋卻沒有跟上去。“回去,我們?”
“對啊!我們回去,怎麽了?”劉蓉蓉回頭若無其事地看着憶朋,
這麽晚了,我不該回去嗎?或者說,你不該送我回去嗎?怎樣說,都是“我們”啊!
她晃了晃手中的花,看憶朋皺起了眉頭,并不着急,唇邊揚起個得意的笑容,這麽晚了,難道他放心她一個人回去嗎?
憶朋默默思索着,天色已晚,讓她一個女孩子自己回去,确實不安全,但是要送她回家?他低頭看下手表,這個時間依萍的家教也該結束了,
他擡頭在不遠處一堆黃包車夫裏尋找了一番,眉頭舒展了開來,
“周大哥!”
聽到喊聲,一個黃包車夫拉着空車跑了過來。
“劉小姐,周大哥是我朋友李副官的好兄弟,是個很靠的住的車夫!讓他送你回去吧!”憶朋的語氣變得輕松起來。
有一會兒的沉默,劉蓉蓉并沒有上車,站着不動。
“是因為你那個女朋友嗎?”她突然沒頭沒尾的問了句,語氣泛酸。
憶朋沒想到她會問到依萍,愣了一下,然後很坦然的回答,“是!我答應了晚上要去接她!”
這份坦然和直接讓劉蓉蓉心裏湧上了更為酸澀的感覺!
他們感情已經那麽好了嗎?好到讓他都不願花點心思編個像樣的理由嗎?
雖然心裏有說不出口的委屈,對他的安排一時也找不到反駁的理由,劉蓉蓉只得皺起臉,不情不願的坐上了黃包車。
黃包車夫問清了地址,拉上車就走了,劉蓉蓉戀戀不舍得回頭望一眼,卻看見憶朋已經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那麽帥氣儒雅的人,卻只留給她一個背影。
劉蓉蓉收回眷戀的目光,又不甘的在心裏嘆了口氣,
“這個陸依萍,真的有那麽好嗎?我哪裏比不上她?”
如萍的話又在耳邊響了起來,
“愛一個人并沒有錯,我想為自己的幸福争取一下......”
“我相信自己并不比依萍差,所以,我選擇了放手一博......我知道她愛依萍,但是我還是對他好,比依萍更好,我相信人心都是肉做的,總有一天他會被我感動......”
如萍說的字字句句又給了劉蓉蓉底氣,
之前憶朋會看上那個陸依萍,也是因為我還沒有出現!現在我出現了,一切就會不一樣了!
如萍可以從那個陸依萍手裏搶回何書桓,我當然也同樣可以讓憶朋選擇我!
“陸依萍,你不過是手下敗将!”
劉蓉蓉撇了撇嘴,手裏好端端的白玫瑰被她扯得七零八落,花瓣掉了一地。
第 30 章
音樂學院的課堂裏很安靜,只有一雙雙望向黑板的眼睛,和寫板書的沙沙聲。
“好了,這是這堂課時的作業,你們自己謄抄一下”,陳嘉放下筆,轉過身來,聲音一貫的清冷,卻不似往日那樣涼薄。
學生們紛紛伏案疾書,秩序井然。
陳嘉滿意地點點頭,拿起講臺上的杯子喝了一口茶潤潤喉,目光又不由自主地瞟向窗口,落到那個女孩身上。
她正在認真地謄寫板書,潛心滌慮,全神投入。
陳嘉凝視着她。她的明眸燦若繁星,在回答提問時,總是閃着聰慧靈動的光芒。
她的淡唇似櫻桃般瑩潤,總能輕吐蓮花,妙語如珠。
垂首擡眸間皆是淡然的美,蕙質蘭心,如琬似花。
陳嘉看得有點入迷。
他見過的美麗女孩很多,聰慧又美麗的卻很少。
而能吸引他的聰慧又美麗的女孩,更是少中之少。
是的,那個叫陸依萍的女孩子!他被她吸引了,深深吸引了!
鐘靈毓秀,君子求之!他想走近她,想了解她,想知道她的故事!她一定是個瑰麗的寶藏,藏着許多令人驚嘆的珍寶,他迫不及待的想當這個探尋者!
只是現在,他還缺少一個契機......
“叮......”最後一堂課的下課鈴搖響了,陳嘉的冥想也中斷了。
他整了整課本,眼看着學生站起向他行禮,然後一個個提着書袋走出教室。而依萍也背着書袋,慢慢走出了他的視野。
陳嘉一貫淡漠的臉上爬上了一層失落,呆呆的站立一會兒,也收拾好東西走回了辦公室。
天空有些陰郁,灰藍灰藍的,墨色的雲沉沉地壓下來,眼看就要下雨。
陳嘉從窗戶裏望了望天色,濃眉蹙起:她剛才出去的時候,手裏好像沒有拿傘?
擔憂的心情又伴了些雀躍,也許,這是個很好的契機?
他夾好公文包,拿起窗邊的雨傘,快步朝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