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6)
地笑,也夾了一塊魚,挑盡了魚刺後夾到憶朋碗裏,
“你幫我打下手也很辛苦,也多吃點,喏,這可是你最愛吃的!”
兩人相視一笑,臉上漾開柔和幸福的光暈。
這兩個人,無視別人的存在,公然地卿卿我我,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杜飛戳戳鼻梁上的眼鏡看着他們,
類似的場合,以他的性格,應該佯裝惱怒或者幹脆打趣他們幾句,
可是他并沒有。
這樣的依萍,這樣的憶朋,都是他之前不曾見過的,
他們唇角眼眸流露出的似水柔情,讓他感到心境平和,
突然的,他也向往起那種柔情來。
杜飛不知不覺地停下了筷子,就這樣看着他們,愣愣的,直到,鏡片有點模糊......
“杜飛,你怎麽了?”細心的依萍發現了他的異樣。
“啊!沒什麽!就是......看你們感情那麽好,那麽幸福!我有點感慨。”
杜飛低轉過頭,掩飾地摘下眼鏡擦擦了擦鏡片,複又轉頭,看到依萍關切的眼神後,心裏升起一絲愧意,
他略微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嘆了氣,将壓藏在心底的內疚吐了出來,
“其實,依萍,我......一直欠你一句對不起!因為我帶如萍去綏遠的事!”
“杜飛,你不用和我說對不起!”依萍言語誠懇,神色真摯,
“不是我的終究不是我的,就算守得住一時,也守不住一輩子,你不過是提前讓我看清了那段感情!”
“杜飛,依萍已經這麽說了,你就不用心懷愧疚了!”憶朋頓了一頓,緩緩的将大手覆在依萍的手上,
“倒是我這個做哥哥的需要謝謝你!謝謝你給我回上海的機會,讓我能再見到依萍!”
依萍心頭一暖,反手握住憶朋的手,感受着他手心的溫熱,
“杜飛,我們都要感謝你!感謝你讓我們最終将遇到了對的人!”
杜飛望着他們緊握的雙手,看看他們彼此相望,眼裏只有對方的模樣,
心裏的最後一絲愧疚,終于像那湯碗裏的熱氣一般,袅袅升騰,然後如煙飄散。
鼻頭卻不自禁的又是一陣發酸,
不行,要是再哭鼻子就太丢人了!
他揉揉鼻子,“我吃飽了,你們慢慢吃啊!”随後,他咧出個大大的笑容,起身離了餐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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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霜,照亮了來時的路,星光勘破陰霾,從窗口照射進來,
杜飛捧着聖經伫立在窗口,風吹動泛黃的紙張,也吹得他眉頭微微蹙起。
“你這次回來,真的就不打算去見見他們嗎?”
憶朋走到杜飛身旁,問了一句。
杜飛将書本卷起,握在手中,默然不語。
他自然知道這裏的他們是指誰。
一個是曾經的好兄弟,
一個是曾經喜歡的女孩子!
自己不聞不問的态度,是會令人費解的。
可是,他又為什麽要問,為了誰而問?
“沒有這個必要了!”杜飛推推眼鏡,
“我今天在路上碰到了以前的同事,他們告訴了我書桓的大概情況!我猜,他們都不是太好!”
他嘆聲氣,接着說,
“但他們都是成年人了!過得好或不好,都是自己的選擇!讓他們好好處理吧,我就不去打攪了。
現在,我只想做我想做的事,找我想找的人!”
好不容易避開他們找到了自我,也找到了
幸福的方向,那麽,就走好自己的路吧!
杜飛沉默一會兒,突然又豁達地轉頭看向憶朋,臉上挂了他标志性的笑容,
“我的當務之急,不是去尋找我的幸福嗎?憶朋,你說我會找到的,是吧?”
憶朋看着他樂呵呵的樣子,有點心疼,但更多的,是欣慰。
都說雙胞胎心有靈犀,他的弟弟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他還會不理解其中的意思嗎?
他是不想再被影響,再卷入書桓和如萍的情感糾葛中。
“是,你會找到的!”憶朋看着那雙遮在鏡片後的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用力拍了拍杜飛的肩膀,“一定會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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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萍收拾着餐盤,疑惑地問憶朋,
“我總覺得杜飛有點異樣!他這次回來,對什麽都不聞不問,是不是有點奇怪?”
憶朋擡頭,視線又掠過那個安靜的側影,随後定格在他手上的那本聖經上,
他的嘴角微微揚起,
“也許,他是徹底放下了,所以才選擇不聞,也不問。又或者,他現在根本就無暇顧及到其它!?”
依萍擡眼望過去,正看到杜飛微微地搖頭嘆氣,臉上卻又犯着若有若無的紅暈。
她抿嘴而笑,“也許你說的對!”将盤子都收好後,她端起碗盤準備去廚房。
“依萍!”憶朋捉住她纖細的手,笑到,“你這雙手是用來彈鋼琴的,不是用來洗碗的!”
他寵溺地看着她,接過她手上的那一疊碗盤,
“這些粗活,都交給我來幹吧!”說完,他轉身往廚房走去。
依萍愣了幾秒後,趕緊追過去,
“我又不是嬌小姐!洗個碗而已啊!我來幫你。”
“那,你就在我旁邊指導我吧?”
......
廚房裏水聲嘩嘩,碗碟碰撞,和着一對情侶細碎的笑語,
杜飛望着那兩個幸福的背影,舒眉而笑,
原來,夜可以是寧靜而致遠的,也可以是如此細碎而溫馨的啊!
第 47 章
諾大的教堂裏空曠安靜,唱詩班、主禮人、牧師一一退場,虔誠的信徒逐漸散去。
只有零星的幾個人還在各自的角落裏默默祈禱。
如萍雙手交叉置于胸前,坐在位子上慢慢睜開了雙眼。
一束束光透過七彩的窗玻璃照進來,在挑高的天穹內追逐較量,
殿堂內依舊燭光搖曳,聖歌和宏亮的管風琴音樂似乎還在大廳內久久回蕩。
如萍的視線從周邊的的物什上一一掠過,眸光愈發空洞。
盡管每天都到這座教堂裏聽聖經,做禱告,
她的心依然不能得到一絲平靜。
“主啊!請你告訴我!我到底該怎麽做?我要的愛情,是那麽奢侈的東西嗎?為什麽看似觸手可及,卻是遠在天邊?”
十字架上的耶稣默默承受着苦難,并沒有回答。
如萍長嘆一聲,垂下了眼眸。
聖經裏說,愛如捕風!
書桓,你原是風一樣虛無缥缈的男子嗎?
所以我不斷地伸手想抓住你,卻只能握得一縷無痕的清風嗎?
“這......不會已經結束了吧?!我怎麽總是晚一步?”
如萍正獨自惆悵,身後傳來一陣急亂的聲響,
她扭頭一看,一個男子急匆匆地闖了進來。
背着光,只能看到一個大概的輪廓,只是這莽莽撞撞的樣子,讓她覺得好生熟悉!
“對不起對不起!我想要找一個人,請問你這裏已經結束了嗎?”那個戴眼鏡的小夥子拉住個正往外走的人問。
“對!結束了!”被拉住的人如實回答。
“哦......謝謝!”小夥子面露失望,松開了手。
“杜飛!”
驚喜的女聲驀地在身旁響起!
小夥子轉頭一望,愣住了,他扶扶眼鏡,許久過後才出了聲,
“如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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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萍又驚又喜,疾步走到杜飛面前。
“沒錯!這次我沒有看錯了,杜飛,真的是你!”
杜飛看着眼前的人,鏡片後的眸光輕微波動一下,很快歸于了平靜,
半響後,他終于微微一笑:
“如萍,好久不見!你好嗎?”
簡單的一句問話,觸動了如萍的傷心事,也勾起了她的感傷,
她面上的驚喜漸漸淡去,眼眶裏湧上了淚,
所有積壓的委屈、傷痛,都仿佛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總算,總算有人還會在乎她,還會問她好不好!
“杜飛......”如萍哽咽着,一頭紮進了杜飛的懷裏。
還懷抱,還是一樣的溫暖,一樣的踏實,
多久,已經多久沒有感受過了?
“我不好!我一點也不好!”
她緊緊揪住杜飛的襯衫領子,委屈的淚似開閘的洪水般一刻不停的流。
“你怎麽可以一聲不響的就離開!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自責多難過?......”
如萍正依偎在杜飛的懷裏嘤嘤的哭着,杜飛卻扶住了她的肩頭,輕輕将她推了開來。
“杜飛?”如萍疑惑地擡起頭,一雙眸子浸在漣漣淚水中,我見尤憐。
“如萍,別這樣。”杜飛有些尴尬地抿抿唇,站開了一步。
過了一會兒,他嘆了口氣,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手帕遞給她,“先把眼淚擦一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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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在是太急于向杜飛傾吐心聲了,如萍顧不上多問問杜飛的情況,
就避重就輕的開始敘述,從杜飛離開後的傷心,一直說到書桓提出解除婚約時的絕望,
可直到她抽抽嗒嗒地說完了所有的話,杜飛還是沒有任何表态。
他只是低頭沉默着,一言不發。
“杜飛?”
杜飛緩緩擡頭,陽光停留在他的鏡片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如萍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得咬了咬唇,握住了他的手臂,
“杜飛,你會幫我的,是不是?”
杜飛輕輕掙脫她的手,挪開一步,皺了眉,
“對不起,如萍,我幫不了你!”
“我還沒說怎麽幫,你怎麽就知道幫不了我?”
杜飛深嘆一口氣,又往前走了兩步,
“不管你希望我幫什麽,我都幫不了!”
如萍睜大了眼,愣愣看着看着杜飛,
那個永遠會站在她身後,
在她傷心的時候安慰她,在她難過的時候逗她笑,對她提的任何要求都會無條件滿足的杜飛,居然拒絕了她?
濃重的失落覆上了如萍的心頭,
“杜飛,連你也不願意幫我了嗎?”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她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難道她在杜飛心目中的位置,已經不是那麽舉足輕重了?
杜飛不置可否,片刻,深沉地開口,
“如萍,所有該做的,不該做的事,我都已經替你做過一遍了!你的幸福,到頭來還是只能靠自己啊!”
他回身看她,真誠的面孔上,還有難得的鄭重其事,
“如萍,事已至此,有句話我不吐不快!也許,人對于得不到的東西,都有一種執念,但這也只是一種執念,并不是真正的喜愛!”
他低頭,看到凳子上擱着的一本聖經,眉頭輕動,眼中閃過一絲溫柔,
“離開上海的這段日子,我已經懂得了這個道理!而你,什麽時候才能懂?”
如萍渾身一震,“杜飛,你的言外之意是什麽?”
她警覺地盯着他,“難道......難道你也要勸我同意解除婚約嗎?”
杜飛自嘲地一笑,轉身扶住桌子,“我沒有勸你,我只是說出我自己的感覺。”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望着窗外,
“反正我說什麽,從來都沒有用,也從來沒有人聽!我就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存在,反正......”
正說着,他的語速突然放緩了,随後,眼睛也開始發亮,一顆心更是狂跳不止!
因為他看到了一個人,看到他一直在找,卻沒有找到的那個人。
剛才,就在剛才,她的身影就那麽在窗口一閃而過!
“杜飛,你不要這麽說......哎,杜飛,你怎麽了?”
杜飛矯健的身影在如萍面前晃過,直奔大門而去,
“杜飛,杜飛!”如萍急忙地追到門口,看到不遠處的場景後,卻一下子愣在了那裏。
那個從前只會認真看着她的杜飛,此刻正認真看着另一個女孩,
那個從前只會安慰她的杜飛,此刻正費心費力地安慰另外一個女孩,
那個從前只會逗她笑的杜飛,此刻正拼命地逗着另外一個女孩笑,然後....緊緊将她摟在了懷中。
心中的失落頃刻間鋪天蓋地!
說不清為什麽,突然間很委屈很委屈,
毫無緣由的,就是很難過很難過!
如萍扶住了門框,怔怔地望着相擁的兩個人,眼淚無聲無息,淌了一臉。
“杜飛,你剛才沒有聽我說完!
你從來就不是什麽可有可無的人!
你是很重要的人,雖然不是最重要,但也很重要啊!
怎麽現在,連你也不在乎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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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在身後越來越遠,
如萍木然地穿過人群,走到了馬路當中。
倏然,一陣急促的剎車聲響起!
她猛然擡起頭來。
一輛黑色的小轎車停在了她面前。
“喂!你找死啊?竟然敢擋我們的路?”
司機罵罵咧咧從車窗裏探出頭來,瞪着驚魂未定的如萍!
“幹什麽呢?”後排座位上的人揚聲問道。
“魏哥,有人擋住了我們的車!”
那個被稱作魏哥的中年男子,雖西裝革履,油頭粉面,卻遮不住渾身的痞氣。
他懶懶的往前挪了挪身子,打量了如萍幾眼,細微地皺了皺眉,
“算了,走吧!”他揮一揮手,又舒服的往後靠去。
“好!”
司機應着,又惡狠狠地瞪了如萍一眼,再次發動了汽車。
......
汽車颠颠簸簸行駛着,
“魏哥,從前聽兄弟們說您脾氣好,今天我可算是見識到了!”司機偏了偏頭,谄媚地笑。
“哼,你懂什麽?”後排的魏哥睜開了微眯着的雙眼。
他動了一下脖子,又換了個舒服的位置躺好,才慢條斯理地說道,
“我也就是看在你琴姐的面子上才不和她計較!”
“不過,”他摸着自己油亮的頭發,嘴角挑起個謎一樣的笑,“也許有一天,我們也有用得着她的時候......”
第 48 章
暮春的天變了臉色,空氣沉悶似酷熱的夏。
氣壓低得迫人,靜立的柳樹忽然揮舞起長長的柳條,引來狂躁的風,召來灰白的雲。
“這天怕是要下雨了!”公園裏的小販急忙地收拾攤子,他四下一望,游人都步履匆忙的離開,唯獨小橋邊的一對男女還站着不動。
“哎!我說,快下雨了!你們怎麽還站在那?”小販好心提醒他們。
他們卻依舊紋絲不動。
“真是兩個怪人!鬧別扭也不看看時間地點!”小販自讨沒趣,不再多話,自顧自收了攤走人。
這小販不知道,橋邊的兩個人,不是來鬧別扭,而是來談判的。
只是,見了面遲遲沒人先說話,談判就變成了現在的僵持。
還有什麽能比長時間的沉默更讓人難堪?
如萍嘆了氣,率先出聲打破僵局。
“書桓,早上伯母去我家......我媽的語氣态度确實差了一點,我回去的晚,也來不及阻止她!我替她向你和伯母道歉,”
雖然有滿腹的委屈,縱然有千萬個不情願,這歉,還是要道的。
“你不用道歉!”言簡意赅的回答。
書桓默默地轉過身去,臉色和天空一樣沉郁。
事實上,道歉也沒有用!
他知道雪姨的脾氣,當風塵仆仆趕來的母親提出要去見她的時候,他便說要一起去,母親卻拒絕了。
“書桓,女人和女人之間比較好說話一些,就讓我們單獨談談吧!”
書桓點點頭。他天真的以為,陸家的九姨太,到底還是有幾分涵養的,再生氣,再惱怒,也不至于為難自己的母親,
可是,當他看到張媽扶着面色蒼白,氣得有些發抖的母親回到公寓時,他才知道,他錯了。
一向處變不驚,永遠微微含笑的母親能被氣成這樣,可想而之,她受到了多大的屈辱。
不行,事情得盡快解決了,不能拖累父母,否則就太不孝了!
随後,他撥通了陸家的電話。
...
是的,要盡快解決,而且,不惜一切代價!
書桓攥攥拳頭,“如萍!我們言歸正傳!你究竟要怎麽樣才同意解除婚約!”
如萍的心顫了顫,痛苦地咬住了唇。
書桓,你一定要這麽逼我嗎?
她透過眼前聚起的薄霧打量公園,
樹還是一樣的綠,橋還是一樣的高,草地還是一樣的軟,站在前面的意中人,身型還是一樣挺拔。
那件襯衫,還是前年郊游穿的那件,只是,他,怕是早不記得了吧。
眼淚随着話語一起掉落,
“書桓,你還記得這裏,記得我們的“偶然”和“劫後餘生”,記得我們公元兩千年的約會嗎?”
書桓的身子似乎動了一動,立刻又站直了,悶悶地回答,“我記得!”
他緩緩轉身,目光裏有種不知道該不該稱作惋惜的東西。
“我也記得那時的如萍,是個善良溫柔的女孩子,”他盯着她,
“根本不像城府極深,會算計自己姐姐的樣子!”
如萍的眼淚噼裏啪啦的加快落下,她靠近書桓,
“書桓!你還是在怪我嗎?可是,我錯在哪裏?
我追求自己的幸福有錯嗎?蓉蓉去追求她的幸福也有錯嗎?
我并不知道他們會見面!那份請柬,也不是我寫的!時間搞錯了,也許也只是別人的筆誤而已啊!”
書桓搖搖頭,突然間覺得,這麽長時間的相處,他對如萍的了解,遠不如這一刻來的多。
“道不同,不相為謀!”
他看着她,“你不用狡辯了!我現在只想知道,你怎麽樣才能放過我!”
放過你?放過你!
這樣的語氣,這樣的眼神,
如萍被刺痛了,痛得卸去了柔軟的僞裝!
陸家的骨血裏,固執和堅硬是一脈相承的,只是她平時隐藏的好,不輕易顯露而已。
“好絕情!好絕情啊!書桓!你怎麽能這麽問心無愧的要求我!”
她按住胸口抽噎着,“所有的事都是我一個人造成的嗎?訂婚是我一個人同意的嗎?我付出了所有的愛,你對我就沒有一點點愧意嗎?”
風忽然就大了起來!柳條在眼前漫漫飛舞,草木碎屑滾成了團!
橋欄上的一個空啤酒瓶被吹得轉了幾圈,然後倒地,破碎,咧出猙獰的牙。
書桓默然,眉宇間的思緒亂成糾結的枝條。
“如萍!愛情不是交易,不是你來我往,不是你給我一尺我就得還你一寸!除了這個,我什麽都能補償你......”
“我不需要你來教導,”如萍猝然打斷他,雙眸黯然,再黯然,
她慢慢往前挪着步子,一步一步盯住那個破碎的啤酒瓶,眸子裏閃過一抹決然,
“而且,我早就說過,除了你的愛,我不要你任何的補償!”
她略微頓一頓,撈起地上那半截酒瓶,凄涼而笑。
“你想幹什麽!”
一聲怒喝!
如萍手中那半截尖銳的瓶子剛對準自己,就被奪了過去!
心中掠過一絲僥幸,如萍倏然回頭,眼前的那張面孔上,除了愠怒,半分憐惜也無!
她迅速地奪回瓶子,速度之快,力氣之大,令書桓頓時一愕!
“你不是讨厭我嗎?那你管我幹什麽?你攔着我幹什麽?”
聲嘶力竭,毫無顧忌!
如萍抓緊手中的利器,用盡力氣朝自己的腹部刺去!
“你瘋了嗎?”書桓抓住她的手,指甲狠狠地嵌進她細嫩的皮膚裏。
“你松手,把瓶子給我!”
“不行,你放手!”
尖銳的玻璃卡在兩人身間,像艱難的博弈,進不得,退不得!
書桓突然發了狠勁,如萍手中忽的一空,還沒反應過來,人就被強大的慣性帶出去,仆倒在地!
雨不早不晚,就在這個時候落下了來。一顆一顆地砸,然後一串一串的濺,最後瓢潑傾倒。
“如萍,你到底想要怎麽樣!”
風吹着雨刮在如萍臉上,雨水淚水,糊成一片。
想怎麽樣,想要怎麽樣?
如萍貼着濕地,揪住手邊的雜草,
“我不過是想再賭一次,賭你對我還有一絲不忍!”
身後的人沒有回應,只有大口大口的喘氣聲随風震動了耳膜。
如萍的心莫名一沉,驟然回頭,
在她驚恐睜大的瞳孔裏,
書桓踉踉跄跄地站起,又搖搖晃晃地倒下。
他胸口的位置,紮着尖錐一樣的半截瓶子,
鮮血正一滴一滴的,彙聚到一起,和着雨水流到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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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的走廊裏,方雅晴送走前來探望的陸振華和王雪琴,又輕聲的和醫生交談了一會兒,才轉身回了病房。
看着病床上躺着的兒子,再望望固執的要留下,此刻正縮在陰影裏的如萍,一時間,她也不知該怒誰,該怪誰了!
“如萍,你不用太難過太自責了!醫生說的你也聽到了,書桓沒有什麽大礙。雖然流了不少血,看起來兇險,好在沒有傷到要害,休養休養,很快就會康複的!”
雖然受傷是因她而起,卻還要倒過來安慰始作俑者,方雅晴很是無奈,但是,誰讓自己的兒子先傷了人家的心呢!
如萍不敢擡頭看方雅晴,扭頭瞥了一眼書桓,又垂下頭去。
方雅晴嘆了氣,幫書桓把被子掖掖好,站了一會兒,走到如萍身邊坐下。
邊上的女孩子瑟瑟縮縮的,因為衣服全淋濕了,胡亂換了件不合身的病號服。藍白條紋,襯着蒼白的皮膚,給人一種頗為柔弱的感覺。
算不上絕色,但至少也是好看的吧?
這樣的女孩子,為什麽書桓卻拼了命的抗拒?
書桓的這個未婚妻,方雅晴說不上不喜歡,但也談不上多喜歡。
她确實面容柔和,不具攻擊性,可是那雙眼,
不夠清澈也不夠坦然。
這一點,是在訂婚典禮上第一次見面時就有的感覺。
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心純不純粹,看這兩扇窗戶就知道了。
方雅晴年輕時曾跟着做外交官的書桓的父親在各處游歷,見多識廣,閱人無數,
看人看事,自是非常精準。
她瞧瞧如萍,輕輕嘆息一聲,一雙靈動的大眼睛忽然浮現在了眼前。
同樣是陸家的孩子,為什麽另一個卻能清淩如玉?
她轉頭望着緊閉雙眼的書桓,心裏隐隐約約的對他的行為有些理解了。
“伯母,對不起!”很輕的一聲道歉,帶着點顫音。
方雅晴回頭,如萍另一側臉上一道清晰的印子赫然映入眼簾!
“天哪!親家母.....不,你母親怎麽把你打成這樣!”
方雅晴驚呼一聲,伸手憐惜地摸了摸她還火辣辣的臉頰。
如萍輕顫了一下,因為那溫熱的觸感,更因為那稱呼上的微妙轉換。
玲珑如她,從這看似無意,實則有心的稱呼變換上察出了端倪。
“難道,連書桓的母親也不喜歡我嗎?”
不知道是委屈還是不滿還是失落,
不知道是無意是有意還是故意,如萍低下頭,委屈萬般地哭了起來。
“都是我不好,發生了這樣的事,我媽一定覺得我給她丢臉了!”
方雅晴愣了一下,慌忙拍着她的背,
“孩子,不要哭了......不要哭了!”
如萍低了頭,哭聲壓抑卻止也止不住,“對不起,對不起,伯母,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把書桓害成這個樣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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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要....不要!”
方雅晴正勸着如萍,病床上的書桓突然發出了聲。
“書桓!你怎麽了?”
“書桓!”
倆人對望一眼,慌忙跑到床邊。
方雅晴剛站定,胳膊就被胡亂拽住。
“媽!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書桓緊緊閉着眼,蒼白的臉上一層一層的汗。他不斷地呓語着,看起來很痛苦很無助。
“如萍,如萍,你放了我吧!求你......放了我......”
如萍踉跄一退,臉刷的發白,跌坐在凳子上。
書桓仍然皺着眉胡言亂語,
“不要,不要威脅我.....如萍......不要拿你的命威脅我......”
他翻了個身,蜷起身子,眼淚順着眼角流開,像個無助的孩子。
“書桓!書桓......你沒事吧!”方雅晴握住他的手,不停的幫他擦汗。
在方雅晴的安撫下,書桓終于慢慢安靜下來,卻依舊斷斷續續地呢喃。
如萍聽着他一聲聲一句句的“不要不要,”
突然有透不過氣的感覺!
白色遮天蔽日,消毒水的味道讓人沒來由的脆弱。
這裏,真讓人憋悶!
她呆呆地望着床上的書桓,他的眉頭皺一下,她的心就跟着絞痛一下。
她閉了眼,是刺目的鮮紅,
倏然睜開,又是陰森的白,
一睜一閉間,竟全是書桓的呓語和昏倒前的那幕:
他狠狠鉗住她的手臂,眼裏幽冷幽冷,聲音冰涼冰涼。
他緊緊咬住牙關,氣息漂浮,出口的話卻磨成鋒利的尖刀,一刀一刀切割着她的神經,
“如萍,我拿我的命賠給你!現在,我們兩清......兩清......清了......”
...
如萍激靈靈的打了個冷顫,回過神來,才發現嘴唇已被重重的,重重的咬出了血。
書桓,我們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啊......
紅腫的雙眼中,淚,已經一滴都流不出來了。
“如萍,你幫我倒一杯水來吧!”
“哦......”
如萍愣愣地站起來,轉身,走了兩三步,擡頭看到窗口,突然就止住了腳步。
心中徒然生出一股蒼涼之感。
呵,這場戰争,她最終還是輸了!
輸的一敗塗地,
輸的慘不忍睹。
“如萍?”方雅晴直起身子,疑惑地看着如萍。
如萍緩緩轉身看了她一眼,牽了牽嘴角,又轉過頭去,擡眼望着窗戶。
窗口黑洞洞的天色,仿佛要将她的心都吸了進去。
在無邊的黑夜裏,
她已經不清楚那是不是她自己的意識了。
“伯母,等書桓醒了,我會和他解除婚約......”
唇上的血液混着淚水流進嘴裏,是腥鹹的苦......
第 49 章
在醫院住了一周後,醫生總算批準書桓出院,回了家繼續休養。
“張媽,我不喝了,你放那裏吧!”
“少爺,你這麽大傷了一場,不多補補可怎麽行啊!”
方雅晴推開卧室門,正看到張媽和書桓就着一碗雞湯較勁,一個非要給,一個偏要推,好好的一碗湯,差點就要打翻了。
方雅晴接過碗,擱在桌上,“張媽,他又不是小孩子了,不想喝你就随他去吧。”
“這......怎麽能随他去啊!太太,你看看少爺這臉色,差成這樣......”
張媽瞅着半躺在床上沉默着的書桓,不停地長籲短嘆,臉上的皺紋都加深了幾分,
“陸家的太太也真是沒良心,她的姑娘把少爺害成這樣,提出要解除婚約的時候,卻還口口聲聲說是咱們的錯......”
“張媽!”方雅晴打斷她,嘆了氣,“你不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不要多說了!”
“是,太太,”張媽低頭應了聲,又瞧一眼書桓,搖搖頭,“那我先去廚房準備午飯!”
張媽臃腫的身影消失在了門口,方雅晴走到床邊坐下。
陸家那邊的事昨天都處理好了,磕磕絆絆的,大家最終還是達成了協議,書桓和如萍的婚約就此解除。
可書桓并沒有預料中的那麽開心,畢竟這場糾葛裏,誰都不是贏家。
方雅晴順着書桓的視線看去,見他正對着窗臺出神。
窗臺上花瓶裏的白玫瑰,娉婷搖曳,窈窈生姿。
回來的這幾天,哪怕是傷口還疼着,他都堅持天天親自換水,絕不假手于人。
知子莫若母,看到兒子癡癡傻傻的樣子,方雅晴心裏不住的嘆息:傻孩子,依萍再好,也和你和我們何家沒有緣分了啊!
早在她剛到的時候,書桓就已将自己和依萍、如萍甚至蘇憶朋之間的故事據實告知,
可是直到住了院,聽到他夢中一次次的忏悔之後,方雅晴才深刻的了解到,書桓對依萍的愛究竟有多深,他對依萍造成的傷害,又究竟有多大!
他确實錯得離譜,錯得不可原諒,可是想到他為此付出的代價,她這個做媽的,也不忍再多責怪些什麽了。
“書桓,事情既然解決了,你就放寬心好好休息,好好養傷,”方雅晴将手擱在書桓肩膀上,頓一頓,“至于其它......浮萍已有所依,你多想也無益了!”
浮萍有所依,浮萍已有所依,
書桓的眼裏閃過一絲怪異的光亮,
......
“我現在才知道,原來你叫陸依萍啊?哪一個依?”
“小鳥依人的依咯!”
那一日,她伏在他的自行車前,耐心地解釋她的名字。
其實她的名字,并不适合和“小鳥依人”聯系起來,按她當時的境況,聯想到“浮萍無所依,”似乎更确切點,
“但是,依萍,我不會讓你無所依的,從今往後,我就是你的依靠!”那一刻,他胸中湧起萬千憐惜。
他堅信,依萍依靠的那個人,一定是他,是他!
怎麽會,結果,卻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一失足,終成千古恨!
眼中的光亮消失,胸口的痛幾乎教他按耐不住!
怎樣,怎樣才能不痛?
是不是......只有逃離?
“媽......”沉默良久之後,書桓終于按住胸膛開了口,“我想回南京,等我傷好了,我們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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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家和何家都算是大戶人家,小兒女們鬧出的那些事實在丢人,
怕茶餘飯後讓人當笑話,給各自的孩子造成困擾,所以關于解除婚約的事,兩家都是盡可能的低調。
上次和雪姨又發生沖突後,文佩和憶朋說什麽都不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