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八十一)
扭頭看看,一個小女孩。昏暗的燈光下,看不清眉眼,但覺得似曾相識。我緩緩站起的身子,頃刻間蹲下來,望着眼前這個大眼睛的女孩子。
仔細一看,才欣喜地發現,這個女孩我認識,幼兒園裏的那個女孩。今天,我第二次見到她。左右看看,她身邊竟一個大人都沒有。媽媽生病了,爸爸再忙着娶老婆,孩子總得顧及一下吧。心中生出許多無奈來。
“你爸爸的電話號碼,你記得嗎?我讓他把你接回家好嗎?”
一聽到回家,女孩子心情有些焦躁,“我不回家。”看她心情如此不安,我趕緊安慰她,“好,好,不回家,不回家……”聽到不回家三個字,她才真正地安靜下來。重新在我身邊坐好,默默地,靜靜地望着遠方,久久地保持着一個姿勢。沒想到,這麽小的孩子,居然會如此安靜地保持一個姿勢那麽長時間。我不禁不住朝她遠眺的方向看去,由于天太黑,遠處海面上除了幾個閃爍的微弱燈光和黑烏烏的那座巨岩外,竟一絲亮光都沒有。
“你在看什麽?”我禁不住好奇起來。
女孩子沒有說話,手指了指不遠處那座黑烏烏的巨岩。
“那座岩石嗎?”我笑笑,那座岩石可不是一塊普通的石頭。它看起來像一個朝海邊張望的女人,據說,很久很久以前,一個這個女人的丈夫出海捕魚,三天了都沒回來。看到村子裏的男人們陸續回家了,妻子焦急地每天都到海邊去等。一天……兩天……三天……一年……兩年……三年……她的眼淚都哭幹了,也沒有等到回家的丈夫。後來,她不吃也不喝,慢慢地,慢慢地,村民們再看她時,發現一夜之間,她竟變成了一塊巨岩,矗立在海邊,守望着海的深處。村裏的漁民為了紀念她,都親切地稱那塊石頭為“望夫石”。
一般,即将成年待字閨中的女孩子,求一個如意郎君才會來這裏日夜祈禱。聽說很靈。她還這麽小,怎麽會對這個感興趣,我有些不解。看我長時間盯着她看,女孩子扭過頭來,看看我。
“我爹地說,我媽媽以前經常來這裏,就這樣坐着看……”聽了她的解釋,我恍然大悟。她媽媽生病之前,應該經常來這裏吧。
“你懂你媽媽看什麽嗎?”
小女孩搖搖頭。
“那爸爸有給你解釋為什麽嗎?”
她再次搖頭,怪怪地看我一眼,“爹地也不知道……”
再次被她逗笑,這個爸爸當的,敢情也是個二五眼。
時間的指針已經指向十點,木棧道上的人,漸漸稀少起來,再不回去,她家裏人肯定急死了。聊着聊着,女孩子心情稍微好多了。不久,她眼神閃爍,一個大大的哈欠打過來。她似乎困了。
“把你爸爸的電話號碼告訴阿姨,讓他接你回家好嗎?”
遲疑了很久,小女孩才悻悻地說:“我爹地不在家。”
我愣了一下,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不知道她這個爸爸什麽時候才能回家。還好我沒有什麽事情,送她回家也無妨。
出租車裏,她頭不停地一點一點,一個趔趄,頭靠向我的肩膀,睡着了。看着她可愛的模樣,我幹脆抱起她,讓她在臂彎裏睡得更舒服些。
“爹地……爹地……爹地……”小女孩微閉的嘴唇裏,時不時蠕動出幾個含糊不清的字符。
半個多小時後,來到那個女孩子的家。家裏燈火輝煌,連房子外面的幾個小路燈都亮着。她家裏人找她應該快找瘋了吧。按了按門鈴,一個管家模樣、五十幾歲的男人颠颠地疾走過來。看着我懷裏抱着的女孩子,哎啊一聲,“回來啦,回來啦……”一路上跑着去報信。
家裏幾個保姆模樣的阿姨趕緊奔過來,小心翼翼地接下臂彎裏的孩子,“謝謝你啊……謝謝你!終于回來了。”一群人呼啦啦地圍着女孩子,千恩萬謝。
“這位小姐,請問您怎樣稱呼?”一個稍微年長一些的中年婦女問道。
“我姓夏。”
“夏小姐,太感謝您了。你不知道,全家人都快找瘋了。還以為被人綁票了呢……”說着,一邊拽着我向客廳裏請,“喝杯茶再走吧,不然安安小姐的爸爸回來了,會怪我的。”看她熱情的樣子,我都不好意思再拒絕。
客套着坐到客廳裏,發現這裏真大,金碧輝煌,感覺到了星級酒店的大堂,只是人有些少,空蕩蕩的。正朝着這客廳裏張望,那中年婦女端着一壺茶走了過來,放在茶具上。
上好的金駿眉。想必這家的主人應該很愛喝茶吧。這茶具夠精美的。
“我自己來。”看到那中年婦女彎腰下來,要倒茶的樣子,我連忙攔住。
“夏小姐不必客氣。”
我笑笑,真不習慣有人伺候。
我等着,等這家一個主人模樣的出來了,道個別該回去了。折騰了一下,時間已經很晚了。這家的主人怎麽一個露面的都沒有?好歹打個招呼,我也就可以回去了。一壺茶快喝光了,人還是沒來一個。
空蕩蕩的大廳裏,只剩我一個。
“黑,黑,好黑啊……”正當我找那個留我喝杯茶的中年婦女時,突然聽到樓上傳出那個小女孩哭着從噩夢中驚醒,尖叫的聲音。一時間,家裏的傭人們開始慌亂起來,尤其是那個中年婦女。
房間裏的燈突然開了起來,小女孩的尖叫聲轉變為哭泣聲:“爹地,爹地,我要爹地……”哭鬧聲越來越重。不知道小女孩的爸爸幹什麽去了,這麽長時間都沒回來,女兒差點丢了,難道他一點都不着急嗎?我悄悄地上樓,看着那個中年婦女在不停地安慰着女孩子,“你爹地馬上就會回來,馬上,馬上……”女孩子并沒有因為她的安慰而停止哭聲,更是更加大聲地哭起來。
我看着手足無措的中年婦女,“我來試試。”從她手中抱過孩子,我在她耳邊不停地低語,“安安,不要哭了。阿姨知道,安安是個勇敢的好孩子,是天底下最最勇敢的孩子。安安不怕。”
送小女孩回來時,我聽到她家的傭人都稱她安安小姐,便試着用這個稱呼安慰她,“爸爸剛才打電話回來,他說很快會回來,阿姨給你講故事好嗎?等我們的故事講完了,爸爸也就到家了……”
聽到她爸爸很快回來,安安果然安靜下來。我給她講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的故事,講灰姑娘的故事,一個又一個,一遍又一遍,直到她的兩只眼皮直打架,沉沉睡去。
把安安重新放到床上,關掉房間裏的大燈,打開暗燈,跟剛才的那位中年婦女重新回到客廳。
“太謝謝你了,夏小姐!”
“沒關系,這孩子怎麽這麽怕黑呢?”重新坐在沙發上,我忍不住問她。
“我們也不清楚,安安怕黑已經有一年多了,大概是去年才開始。以前,她也是關燈睡覺的,突然有那麽一天晚上,一直哭,一直哭,一邊哭,一邊說黑黑黑。”
“有沒有找過原因呢?有人故意吓她,或者她看到了什麽不該看的東西,會感覺害怕。”
“找過很多次,就是找不到。哎,一到晚上,看到房間裏黑咕隆咚的,她就大哭不止。安安小姐的爸爸也吓壞了,所以吩咐一到晚上,就把家裏所有的燈都打開。”
“開燈睡覺,會影響孩子的智力發展,應該讓她習慣在黑暗中睡覺。”
“我也這麽說,可她爸爸太寵這個孩子了,從來不對安安說不。”中年婦女慢慢道來。
“或者,讓媽媽陪着,她就不會那麽害怕了。”
聽到安安媽媽這個詞,那中年婦女的臉色有些尴尬,言語也吱吱唔唔起來。家裏的隐私吧,不小心被我觸碰到了。感到那中年婦女的為難,我立馬停止了追問。同時,心忽地痛了一下,更加覺得這個生在富裕之家的小女孩可憐,“她爸爸什麽時候回來?”
“她爸爸在國外談生意,昨天剛剛走,今天安安就出事了。現在應該還在飛機上……”
怪不得安安說自己的爸爸不在家。又上樓看了一下下,安安似乎睡得仍有些糾結。稍微在客廳裏再坐坐,已經近午夜了。仍沒等到男主人回家,我起身告辭。
“如果夏小姐不嫌棄,就暫時在家裏先住下,明天再走。”那中年婦女極力挽留。
我實在不喜歡在陌生人的家裏留宿,謝過她的好意,向門廳走去。繞過客廳,高跟鞋與地毯發出嚓嚓嚓的摩擦聲。正當我走出客廳,正準備向庭院走去時時,咔嚓一聲,大門打開了,車燈閃過,一輛車緩緩地開了進來。我忽地閃到靠近落地窗一邊,幾乎處于本能。
“林先生,安安小姐已經找到了……”幾個人跟着,腳步有些嘈雜,“現在睡下了……”
車子在庭院中停下,一個高大的男人從裏面走出來,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從未有過的急切與緊張。
“嗲地—”銅鈴般清脆的聲音,随着咚咚咚的下樓聲蹿到客廳裏。那男人看到女孩子,俯身彎腰,将穿着睡衣的女兒抱在懷裏,用下巴不停地在女兒稚嫩的小臉上磨來蹭去。
“爹地,好癢……”
“以後不許私自跑出去!”
安安笑着,開條件“除非爹地以後說話算數!”
“你這小機靈鬼,什麽時候懂得要挾爹地啦?!”那男人繼續用下巴在女兒的臉上磨蹭,逗得安安不停地咯咯直笑。父女倆又親昵了好一陣子。
“安安小姐該上樓睡覺了。”看着她睡眼惺忪的模樣,站在一旁的中年婦女上前勸道。
“不要!……我要跟爹地一起睡!”說着,把爸爸的脖子摟得更緊,臉也緊緊地貼着爸爸的,生怕他跑掉似的。那男人默笑着,沒同意,也沒拒絕。
“簡妮小姐都快六歲了……”那中年婦女有意無意地提醒着,“應該學會獨立了,黃媽說的。”
“獨立,”林受男微笑着點點頭,停了一下下,“下次吧。”
“下次,這個詞,林先生已經說了三年了。”
透過落地窗,看着父女倆喜笑顏開的樣子,心中居然難過得要死。看着客廳裏抱着安安的男人,頭發還是短短的,根根倒立,說話的聲音還是那麽低沉有力,似乎沒有多大變化。
五年了。我緊緊地抓着衣角,五年了。
“李嬸,剛才送安安回來的小姐呢?”林受男一邊跟簡妮逗樂,一邊漫不經心地問,“我得好好謝謝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