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入城
誠如重楓那毫無保留的信任,衆人的等待并沒有持續多久,入京的命令與大批的獎賞就一同賜予到北漠人的頭上。塞給降旨的公公金铢香脂,那冷漠的臉上瞬間就挂上了笑容。畢竟是久經官場的老人,只眼一掃,就輕輕的低呼了聲:“喲!這可是上好的月鳳膏。”
重楓見那張老褶子臉瞬間綻放如同層層疊疊盛開的菊花,強忍住心中的不适,谄媚的笑了兩聲。公公袖籠了雙手,便笑道:“雖說聖旨沒有明說,但帝京自有帝京的規矩,重統領帶入京中的人,不可超過這個數”他将五指張開,在重楓眼前晃了一晃“今時不同往日,殿下大婚在即,城衛們也是繃緊了神經。”
心中沒來由的一痛,重楓壓了壓心緒,又在心中快速的盤算了下人數,便點頭道:“卑職理會的。”
那公公聞言瞅了重楓一眼,心想此人倒不似那些蠻人的做派,轉念一想,她到底也是曾入京正兒八經做過官的人。這宦海沉浮,風雲變幻,她當初灰溜溜的出了京城,現在又得宣回,那必定也是有幾分本事,當下将那臉色一調,又硬生生的擠出了幾分親近的笑容,低聲道:“我見重統領親近,也就不生分的說一句。”他見重楓将臉色一凜,做出一番洗耳恭聽的姿态來,微微一笑,壓低了些聲音“最近陛下心情有些不太好,有些事,适可而止便好,日後還有的是機會。”
“卑職受教。”
重楓一拱手,彎腰答道。她送走了公公,鎖緊眉頭,暗自思索,既然那位陛下親自下了旨意,便足見對她的重視,而這公公着重說了陛下的心情,也是種提示,最近,那個大城裏,又發生了什麽?她下意識的就要去問身邊的先生,但是一轉頭,卻發現自己的先生不在身旁。重楓砸了砸嘴皮,拉着發絲開始慢慢思索起來。
三年前,謝君撷借太學與星見的矛盾相争,讓這兩個伴随大翰朝成長百年的兩大宗派從此淹沒與歷史之中。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就算隐沒暗處,百餘年甚至更長時間裏建立的暗探死士依然存在。在定威城的三年裏,他們就靠這些耳朵和眼睛去分析天下局勢。謝君撷此人,重楓就見過一次,她心中有些怵她,卻也知曉此人的喜怒不形色,而今那公公明明白白的說了聖上心緒不佳,想來,必定是遇到極怒之事了。這和她心中的圖謀有沒有關系,又會造成什麽樣的損失,每每想到,就讓重楓心緒不寧。
懷着種種情緒,重楓點了沐清封,秋明旭與圓臉百苗少女水叮當同行,又點了一個當初太學院的下屬。定威城帶出來的軍中不可無人,而沐清封不管事,秋明旭又太年輕,于是重楓将易三留下。水叮當硬生生的占了一個名額,再加上秋明旭還要喬裝打扮一番,所以這趟入城之行,并不如此前幾人想的那般輕松,無形間多了幾分凝重。
收拾好行程,重楓幾人便随着侍從朝那大城緩緩而去。此刻正是夕陽,天邊處殘陽如血,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紅色,而那天空深深淺淺的,變幻出一片絢爛。重楓仰頭看了看天色,一直不安的心就突然的靜了下來,那個大城對她而言,一直就是一個戰場。如今,她再次踏上這條道路,就如大戰前夕,心中既是極其期待,同時又極其的冷靜。這兩種情緒拉扯着她,讓她有些亢奮。
再然後,又是那熟悉的城牆,熟悉的城門。水叮當第一次到帝京,經不住左右四顧,時不時發出一聲類似于“你們中原嘞好有錢哦!”這種感嘆聲來。其餘幾人對這京中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面無表情的跟在侍從身後。他們此處進城,并不張揚,雖說沒有随普通的平民排隊,但也是低調得不能再低調。
一入城門,重楓下意識的調頭轉了一圈,她坐在高頭大馬上,看得深遠,周圍一片熙熙攘攘,那模樣,真的似極了當初她方方入城的光景,只可惜,卻再沒有了那人。那個人,還有和那個人一起經歷的那些事,就仿佛是一場黃粱美夢,再經舊地,就連一絲痕跡,都找不到了。
幾人入城的時間已經有些晚了,暮鼓聲一下一下,侍從将幾人帶到了別館,又說了些宵禁的忌諱,也不再多留。重楓照例塞了些金銀,将那侍從送出門外,轉頭又對幾人道:“我且出去一會兒。”
沐清封那脾性是不會管的,秋明旭自持身份,又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自然也不多開口。倒是那水叮當,将眼睜得溜圓,說道:“剛才那個小哥說要宵禁噠嘛,你也不怕抓到起打板子哦!”
重楓見她那樣子,不由得好笑,說道:“你還真是聽話,真不知道你是怎麽活着到這裏的。”她歪着頭想了想,又道“當初你那救命恩人讓你混進城中後,又做什麽打算?”
“窩……窩……”水叮當還沒有結巴出一句整話,就見重楓輕輕一擊掌道:“是啦,定是叫你乖乖的待在原地,不要輕舉妄動是麽?”
“你……你……”水叮當這下更是吃驚,她不懂為何重楓一下子就猜到,只覺得中原人當真都是鬼神難測之人,當初她那救命恩人如此,現在遇到的這些人也同樣如此。
重楓沖她笑了笑,對她那明晃晃挂在臉上的驚訝感覺十分好笑,不由得又感嘆了一聲:“你究竟是怎麽活着到這裏的啊……”她這樣說着,又挂上了笑容,沖水叮當勾了勾指頭道:“誰說你那恩人叫你乖乖的待着,可是對方也不知道你在哪裏,不若我就專程替你跑一趟,知會一聲如何?”
水叮當看着重楓的樣子,有些猶豫,重楓說的話聽上去是有些道理,但是……水叮當弱弱的想着,既然當初恩人能在千裏之外救她于水火之中,那麽沒道理這次都進了城,還不知道她的行蹤吧?不過是時間早晚而已。她其實也不是那麽着急的……
“你就知道做這樣的事情”最後還是沐清封看似一副風輕雲淡,實則無法看下去的結束了兩人之間的對峙。她轉頭看着水叮當,聲音篤定強硬“将腰牌給她。”
最後的結果是重楓把玩着腰牌,哼着小曲兒,慢悠悠的走出大門,躍上房頂,投入黑暗之中。水叮當眼巴巴的看着重楓的背影,直到看不見了,這才将哀怨的目光轉向了沐清封。沐清封沒有搭理她,她正在燈光下看書。反倒是秋明旭的憋笑聲引來了沐清封的注意,她合上書,靜靜的看着秋明旭。
“你太寵她了。”秋明旭笑道“她不是小孩子,而且現在,也不是拜訪的好時候。”
“她是我的學生”沐清封回答道,這似乎并不能回答秋明旭的調侃,所以她頓了頓,又道:“有些事情,不親眼看一看,總是難以死心。更何況……”她的聲音漸漸的低下來,似是帶着些許的憐憫之意,輕輕的嘆息着,不像是說給秋明旭聽,反而是說給自己聽一般“也過了那麽些年了。”
重楓一個翻身魚躍,悄無聲息的落在了房頂上,她選的位置極是巧妙,若不是特意注意,誰也不會發現飛檐下的陰影處還蹲了一個人。她往下看了一眼,大街上是巡夜的人,從這頻率上來看,确實要比三年前嚴密許多。她看着大街兩旁的樹杈上挂着的綢緞,夜裏這些花花綠綠的昂貴物品都失去了它們本來的顏色,被風一吹,就仿佛是張牙舞爪的夜叉惡鬼一般。她聽聞這些都是為了即将來到的太女大婚做的準備,這是正朔宮中的主人下的命令。重楓心裏有些不快,她稍微的歇了一下,就打起精神去查看如何不被人發現的盡快繞路前往她記憶中的公主府。
夜色中的公主府倒是記憶中的樣子,她看着不熟悉的守夜奴仆在外昏昏欲睡,隐藏在夜色中的身影不由得頓住。如果翻過那牆,是不是就可以看到那心心念念的身影?她知道自己來了嗎?是挂記是想念,還是不耐不愛呢?
剎那間胸膛中混雜起無數情緒,希望美好的,絕望陰暗的,它們将她扯成了無數個,讓她一步都走不動。她深深的吸一口氣,往前踏了一步,在心中對自己說,不要緊張,其實我不過是為了來送個口信不是麽?這沒有什麽見不得人的。
但心中又馬上冒出新的聲音,你在期望什麽呢?你在定威城三年,她沒有出現,你到了城外,她沒有出現,你入了城,她還是沒有出現。這樣明顯的态度,你還不明白嗎?
這幾步,她走得極慢極慢,可再慢也是有盡頭,待到燈籠的光終于投注在她身上時,守夜的奴仆們也發現了這個不速之客。
“來者何人?可知道這是什麽地方?”
喝問聲随着腳步一起響起。重楓看着眼前這些人,有些哀傷的想着,連守門的人,都是自己所不熟悉的了,這裏,還有什麽是自己熟悉的呢?但她很快就調整自己的情緒,挂上了笑容,朝他們做了一禮,将懷中腰牌掏出,笑道:“在下也是受人之托,往諸位海涵。”她見那些人驗腰牌真僞,又派了一人往府內走,其餘人臉色也變得和善起來,這才開口道:“請問殿下在麽?”
“……殿下?難道你還想見殿下?”那奴仆将重楓從上看到下,若不是重楓之前亮出了腰牌,恐怕就會被說哪裏來的鄉巴佬這樣的話了吧?雖然沒有這樣明說,但那奴仆依然帶着幾分譏諷的笑道:“殿下的行蹤豈是我這樣的小人物能知曉的。”
重楓自覺失言,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卻在心中更是黯淡幾分。這小小奴仆就與那人相隔如雲泥,而自己,連這奴仆也不如。眼巴巴的到了這裏,卻仿佛是自己給了自己一個大耳光一般。
“你怎麽會有這個腰牌?”問話的是尋香,她匆匆而來,鬓發還有些散亂,只是随意的披了一件外衣,顯然是不及梳洗,便趕了出來。她看到重楓立在那裏,臉色微變,開口就問道。
重楓見來人不是心中念想的那人,臉色也不是很好,口氣生硬的回道:“受人之托。”
尋香這幾年跟着秋靜庭也見識了許多,當下心念一轉就回過神來,皺眉道:“她去找了你?”
“她來找我又如何?她想入城,而我能進得來。”重楓回道,抿着唇顯出了倔強之色:“我們在那裏待了那麽多天,若是真将人放在了心上,那她早就該進來了,又何必自己找辦法?”
那人又是否将你放在了心上?重楓心中一痛,就下意識的咬住了下唇。
尋香聞言,看了重楓一眼。她雖然在這三年中并未見秋靜庭有什麽思念的情緒顯露,但那位的心思,尋香一向不敢肆意猜測,誰也保不準這過氣的情人會不會又有朝一日得了勢。尋香心中雖然不滿,還是強壓下來,又問了重楓的地址,這才吩咐左右備了馬車,挂上公主府的燈籠,要送重楓回去。她一邊吩咐,一邊埋怨:“你也真是任性,怎的這樣就跑來。如今陛下将京衛交給了謝公子。謝公子與你如同水火,若是你犯了夜被抓到,那可是往死了整治的。”
可重楓好容易才來到這裏,又怎肯這樣輕易的放棄,尋香的話她都做了耳邊風,只是抓住尋香的手,欲言又止的道:“南蠻那樣重的事,她……殿下為何不親自來?”
尋香一愣,這才回過神來,回頭看了一眼公主府,又轉頭看着重楓,似笑非笑的道:“殿下身為太女,自然在東宮之中,又怎會再住在這裏?”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就見面了,哦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