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相見不識

就在重楓郁郁寡歡的回到別館,天色已是微亮。重楓撩開馬車簾子,看着那天光,和身邊近處搖晃着的,印着公主府的燈籠輕輕一嘆,說不上是不舍,還是什麽的,慢慢的下了馬車,踏入別館中。

館內大廳處還點着朦胧燈燭,已近燃盡,搖搖晃晃的樣子,還不若遠處發白的天色。推開門的一剎那,天光與微寒的空氣一起湧進了這溫暖的屋子,那燈燭搖晃幾下,終于滅了。于是一直坐在燈燭旁的青衣身影合上手中的書本,靜靜擡頭看着重楓那顯露出疲色的臉,道一句:“回來了?”

“嗯”重楓頓了頓,朝着那個身影來開了笑容“我回來了。”

“如何?”沐清封起身摸出火折子,又将燈燭點亮,于是屋內的光又再一次的搖晃起來,明滅了兩人的臉龐。

“我沒有見到人。可是,都不一樣了。”重楓答道,她慢慢的走到沐清封的身邊,看着這個年輕先生安靜的面容,看着桌面上堆積的燭淚。她看着沐清封,帶着幾分憂傷惆悵的問:“我是不是,來錯了呢?”

沐清封側了下頭,她擡頭去看了眼重楓,又将眼光移開,沉默許久,方才說道:“這是你的問題,我怎麽能回答呢?”

重楓原本就沒有期待過沐清封的回答,就像她說的那樣,她本就是自問,除了自己,誰的答案都不能讓她滿意。所以她笑了笑,将椅子拉過來,坐下,然後将臉埋在手掌裏,聲音沉悶:“我不後悔,我只是,好怕啊。”

沐清封沒有回答,亦是沒有安慰,她只是坐在那裏,手裏還捧着看了一夜的書,眼睛卻定在重楓身上。這一次,她沒有移開目光,所以她的眼神專注而溫柔,只是沒有讓別人發現。

重楓的傷感并沒有持續太久,公主府的人就上門來了,雖然他們并沒有直說,但看到水叮當那歡呼雀躍的模樣也知道,她前一晚的通知确實有用。重楓搬了根板凳,拿了個柿子,坐在門口,看着水叮當樂得轉圈。她嘴邊挂着一抹冷笑,心中的氣簡直翻騰如烏雲。

“哎!窩就要走啦,實在是感謝你。”水叮當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她收拾完行裝(其實也實在沒什麽好收拾的),然後立在重楓面前,有些不好意思的攪着自己的衣擺看着面前這個一臉不爽的姑娘“窩沒的啥子錢的,實在是麽辦法報答尼嘞大恩大德。等窩看到救命恩人,喊吶給尼封個大官!!”

她不說還好,這話一出口,重楓猛的站了起來,将手裏的柿子塞在水叮當的手裏,恨恨道:“不用了!你吃柿去吧!我們後會無期!”

“哎!折個是給窩吃嘞挖?尼人真好!”水叮當完全沒懂重楓的用意,心中大為感動,張口咬了下那被霜打紅豔香甜的柿子,心裏盤算着怎麽跟救命恩人提一提能讓她進城的大功臣來。

送走了水叮當,別館裏也就一下子安靜起來,沒人來管他們,重楓幾人便有些坐立不安。但他們的身份就算在三年後的帝京也是十分敏感,因此只得乖乖的待着,不敢多做動作。又過得幾日,便聽說有南蠻部族的遺孤向鴻胪寺提了文書,痛斥黑苗人無視大翰作為宗主國的國威,叛亂謀反,強奪南王之位。當地郡守欺上瞞下,與其狼狽為奸,瞞而不報等等,共列罪狀十一樁。一時間,這地處中原的帝京,到處都是談論偏遠的南蠻的聲音。

重楓心中早知此事的前因後果,對未來的事也是心裏有數,因此總是一臉的無所事事的态度。她站在別館外,清晰的察覺到周圍的眼線,想來那裏面有她熟知的,與不熟知的各種勢力,心中略有不快,也不想惹下什麽麻煩,就此将門一閉,徹底的與世隔絕起來。

渾渾噩噩又過得幾日,終于等來了聖旨宣召。重楓整理衣物,換上朝服,便随着侍從踏出了別館。這樣面聖的機會,是不會給其他人的,因此連沐清封也無法作陪,重楓覺得自己又仿佛回到了當初那般,這偌大的京城,這渺小孤獨的自己,還有這漫天黃葉的秋天。

照例是偏僻的小門,她不是什麽大人物,白玉道,金水橋是萬萬沒她的份的。就算如此,重楓還是嚴正了顏色。她忘不了當初天子那面容眼神,仿佛看透了一切,一切小算計都無所遁形,讓人挫敗。

因此又一次再踏入這屋中,這一次,重楓沒有擡頭,她一直注視着自己的腳尖,将目光專注在地面上,恭順的行禮,恭順的三呼萬歲,再恭順的起身。隐在她身上的,三年前的銳氣被磨得只剩一個圓。

“三年不見,倒是懂禮許多。”女皇的聲音随着時間流逝顯得更加的低沉,但那聲音輕巧的打了轉,帶着幾分愉悅的問“庭兒,你說是也不是?”

重楓身子微微一顫,她強忍住擡頭的欲望,交疊放在身前的手指攪在一起,越來越緊。

“母親,人都是會變的。”那是記憶中的聲音,卻又不是記憶中的聲音,少了溫度,顯得清洌飄渺,落在重楓的耳中“還不擡起頭來,難道要本宮一直對着一個不會說話的制圖師麽?”

“庭兒說得有理,你便擡起頭說話吧。”應和的并不是女皇,反而是個男音,她并不陌生,卻從不願在這個時候聽到。

重楓想要苦笑,卻發現自己連嘴角都無法抽動。她緩緩擡起頭,這一刻,時光仿佛倒流,可是人心卻難再回。依然是有着恭順服侍,氣質華美的男女,依然是端坐在龍椅,似笑非笑看着自己的女性,似乎只要一側頭,便可看見站在那輕紗曼舞的窗旁,那個微笑注視着自己的人影。但她只看到了一對并肩而立的璧人。

秋靜庭立在自己母親身邊,她的目光微側,落在謝君撷的桌上,并沒有對向重楓。她身上穿着明黃色的鳳袍,倒顯出她不同于記憶中的華貴,只是比記憶中更加清減。站在她身邊的,是與她同色打扮的謝浩然,袍服上繡了三爪的金龍,顯然與秋靜庭是同出一套,男人擡眼看着重楓,目色平淡,再沒有記憶中偏激幼稚。

看,她說得多對,人都變了,不是麽?

重楓使勁的深吸了口氣,她下意識的挺直背,抿緊了雙唇,仿佛這樣就可以扛起一切,就能把所有痛楚咽下。她想她是該感激那些令人難以回首的童年,這讓她的眉間一片平淡,就仿佛兩人從不相識,這三年仿佛都不存在。

她拉開自己帶來的圖紙,神色淡然,她也确實沒有什麽值得她再動容的了,她甚至想就算自己就這樣離開,又能如何?誰又能将她如何?只是,終究舍不得。就算是站在遠處,在講解的片刻,眼角的餘光給予一個小小的關注,她依然覺得這是一種滿足,哪怕胸膛間盛滿酸澀。

地圖制法和別的東西對于帝國的意義都不一樣,謝君撷也是讓那位魏姓郎中在一旁。這位自然精通繪圖制法,問起話來也是專業犀利。重楓一開始還有些晃神,但她強打精神,一一應對。或許她當真是與沐清封待了太久,應對間也越發的專注,漸漸的無暇他顧,和魏郎中針鋒相對,其中的妙語連珠,哪怕是旁人聽來也是精彩紛綸。

這才該是這個人的模樣。無論對待什麽,都是全力以赴,身上總是閃爍着耀眼的光芒,銳利得就像一把剛出爐的刀,帶着活力。這是重楓自己都沒有發現的特質,可總是引着人的眼睛。

重楓與魏郎中之間的争鬥終于告一段落,以魏郎中五體投地的佩服結束。她一擡眼,就看到那人的眼神靜靜的定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有些渙散,顯示出對方的神游。她終究,是不在意自己了麽?一瞬間,她就從方才那些争論裏獲得的勝利快感中掙脫出來,心中才被驅散的苦澀滋味,被成倍的倒回,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秋靜庭很快別過了眼去,彎下腰。她在謝君撷身旁,不再像當初那般會像小兒女般的撒嬌,而是含着親近,卻又在親近中帶着疏離,輕聲說道:“母親,如今兩人已有結論,您看如何?”

謝君撷側眼看了看自己的女兒,略一思索,就帶笑輕輕的拍了拍秋靜庭的手臂,說道:“朕沒有什麽意見,全看吾兒心意。”

“女兒必不讓母親失望。”秋靜庭聞言,含笑朝謝君撷點了點頭。謝君撷點點頭,站起了身。魏郎中見狀,急忙跪下,重楓微微一愣,見魏郎中如此,也急忙跟着退下。她趴在地上,看着那黑色的長袍經過自己的眼前,沒有一絲停留,便向門口去。

過得片刻,待到謝君撷早已遠離,重楓隐約覺得自己的膝蓋有些酸軟,這才聽到秋靜庭的聲音:“魏大人,重……統領請起。”

重楓站起身,這樣生疏的叫法讓她有些茫然失措的感覺,只是強迫自己必須站着,必須聽着。

“對有才之人,母親一向心甚愛之。重統領是有才之人,又心有抱負,對制圖法尤其擅長,如今又與魏大人相識。不如就歸于職方司中如何?”秋靜庭的聲音帶着禮節性的溫柔,朝魏郎中的話,也是詢問中帶着命令之意。重楓抿着唇,恍恍惚惚的聽着,沒有反對,也沒有應同。直到秋靜庭确認過魏郎中後,詢問重楓時,她這才回過神來。

“我是大翰的人,自然是聽從殿下的話的。”她拱手回答,安靜溫順,沒有一絲異議。

她自然是聽從殿下的,從很早以前,她就別無選擇了不是麽?

秋靜庭看着重楓低垂着頭,目光微閃,她眼角的餘光察覺到謝浩然正帶着一絲探究的意味掃向她和重楓,于是點點頭,話音平靜:“既然如此,本宮便不送兩位大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 發現投票幾乎是一半一半,但是決定好的時候還是以劇情為主的,又鑒于大家回答的熱情太高漲,所以坐者君強迫自己晚上更新了一章。

另外解釋下,秋MM不是不想立刻撲倒小重子解釋誤會,只是她心裏另有打算啊另有打算

PS!!!!你們這些不看岑MM番外的家夥們會後悔的!指!!!

加段岑MM番外的開場:

“若有來世,朕許你一個一生一世。”

秦商猛的睜開眼睛,因高空飛行的不适感與夢中的心悸一同壓下來,讓她原本麻木的情緒又再一次的波動起來。她扭頭看着窗外越來越低的白雲,耳邊傳來的是飛機即将降落的聲音。

她有些恍惚的伸出手指,指尖抵上機艙,有些微的涼意。這才是現實,她又一次告訴自己。這才是她的現實,她不是那個死心塌地的女子,只會追逐着自己世界的王,她也不在那個莫名的國度,莫名的朝代。她是秦商,而不是夢裏那個叫做岑婉商的女子。

只是有的時候,她已經快要分辨不清,那些記憶,究竟是夢境,還是癔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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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嘿嘿~是不是很有興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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