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魔王
宙意跑累了。
他撐着膝蓋,彎下腰咳嗽,回頭,後方茫茫。
天空昏沉,遠方雲層厚重,始終沒見到夕陽餘晖,但暗夜的女神,還是緩緩的到來了。
遙遠處黑色小點散落雪原,那好像是一棵棵的樹,宙意拖着沉重步伐,堅持前行,幸好走之前他套的厚實,要不然就冷死了,手凍得發紅,他下意識的搓搓手哈氣,然後放進羽絨大衣的包裏。
然後碰到了沉甸甸的某物。
心裏咦了聲,宙意低頭,這才發現羽絨大衣兩邊的包都鼓起了,似乎裝了啥東西,好奇的兩邊掏出來,宙意精神一振,幾乎要跪地大呼感謝老天保佑!
左邊口袋,裝着手電筒,而右邊口袋,居然裝着一包巧克力球!
巧克力球都塞在了藍色絲質的漂亮袋子裏,宙意急切的拿出一顆,金色錫紙皺巴緊貼巧克力,随着白皙手指努力扒拉,猶如羞澀少女,褪去衣裙,露出裏面的濃稠甜蜜。
宙意吃掉這顆。
舌頭不慎被剛才喘息咳嗽時的風寒給凍麻了,還沒品嘗出巧克力的苦和甜,宙意率先感受到的是那份融化,還有咔嚓咬碎時炸開的漿汁,吞咽,流淌汁液在喉嚨裏點燃起辣度之火,落進胃裏,轟然溫暖。
居然是酒心的巧克力球!
宙意回味着嘴裏奶甜,混合酒的味道,體驗一級棒。
真好吃……這是什麽巧克力呢?唔,留一顆給莉莉吃吧。
天色徹底黑下來了,羽絨服有帽子,大絨毛在寒風裏被扯向了一個方向,宙意整個腦袋,只在面前留了條縫,他雙手揣兜,右手就在口袋口上,用拇指和食指卡住手電,既能保暖,又能照明,一味地趕路,是枯燥的,逆着風雪趕路,不止枯燥,還很疲憊。
宙意不止一次在走着走着時發現自己是閉着眼趕路的。
這讓他有點崩潰。
要是閉着眼時走錯了方向倒轉了回去,他肯定會吐血而死。
恰好走到了之前看到的樹那裏,宙意深深吸氣,做了決定。
眼睛老看着白色,也看花了。
必須得休息!
他到了樹下,就想着要休息,雙眼一閉,就栽在樹下雪地裏,昏睡了過去。
宙意從木屋出發,跑了二十分鐘,逆着狂風大雪,走了快十個鐘頭,當然,他沒有時間參照,還意識不到自己走了這麽久。
在如此凄厲蒼寂的雪地上,就算是久居雪地的住民,也不敢逆着風雪走上這麽久。
他的意志力強大的可怕。
而如此強大的意志力是因為一個女人,他視為救贖和天使的女人——那個女人名為,莉莉。
雪堆積着,掩蓋了那襲紅色羽絨服,宙意昏睡着,體溫開始下降,他的嘴唇蒼白,未關閉的手電筒光照射着來路方向,在黑夜的風雪中,有個消瘦的身影,速度快的恐怖,不過兩三秒,逼近的身影清晰了,未來一躍落在宙意身邊,鞋子踩進雪地很深,他蹲下,把人抱入懷裏,用手探着宙意鼻息。
有些微弱了。
未來只穿了身單薄的白襯衣。
他把宙意放下,就在旁邊,快速的碼起雪堡壘,積雪是能保暖的,而壓得厚實,還能防風。
把宙意塞進不大的半球狀雪屋,未來堵住了洞口,留了點空隙,以供呼吸。
他抱緊宙意,手掏着他包裏的藍色袋子,數了數巧克力球,有點訝然,居然只吃了兩顆麽。
該說是未雨綢缪,還是說,胃口不佳?
未來依靠雪壁,把手電的燈調低,拉開羽絨服帽子,照射在宙意臉上,得到了溫暖,他的睡顏變得平和了。
未來出神的凝望宙意的臉。
黑發亂翹,修長而微揚的眉濃密,緊閉的眼,可看到雙眼皮褶皺線平緩漂亮,在手電筒的微光裏,居然泛着淺色的光,睫毛很濃,而且好翹,視線下移,落在宙意的左邊眼睑下,那顆淚痣顏色淡淡的,低調的彰顯出一絲魅惑,心中一動,未來伸手,摸上那顆痣,只有很淺的突起感,手指游走,沿着挺直的鼻梁,往上,到了鼻尖圓弧,又圓潤的往下凹,到了銜接嘴唇的溝,皮膚細膩嫩滑,指腹落到了更加柔軟溫熱的地方。
宙意的嘴唇形狀非常好看。
顏色淡紅。
在光下面,像是初春含苞待放的花兒才有的那點紅。
真想親上去。
這想法出現,未來驚顫,像觸了電般彈開手。
我,我在想什麽?
怎麽會有這種想法?
宙意可是……那我又為什麽會這樣想?這也太……惡心……惡心?惡心嗎?
不!一點也不惡心!
“對啊,怎會惡心呢?”未來捏緊手指,呼吸顯得有些急促,“毫無疑問,現在這個世界,我只會愛上宙意,毫無疑問……我想要和他在一起,那就在一起,為什麽不可以呢?沒有什麽不可以!”自問自答間,未來的手,再次觸碰上了宙意的嘴唇,感慨,“真漂亮。原來……有這麽漂亮的麽,我還從沒發現過……”
“唔。”
手指摩挲唇瓣,昏睡的宙意,似感受到了什麽,不安夢呓。
“莉莉。”
未來一聽到莉莉,渾身氣勢就冰冷了下來。
他忽然想起,宙意的這張嘴唇,親吻過的就是那個女人!
該死!
太陽穴青筋跳動,未來狠狠盯着他的嘴唇,手指微微用勁,他現在心裏有股破壞的欲望,幹脆把宙意的嘴巴撕個稀巴爛!
不過最終,那毀滅落在了自己身上,皮肉綻開,未來極其瘋狂恐怖的把自己整個下嘴唇撕裂開了,露出了凸出的下牙骨,還有下巴骨頭,而他懷裏的宙意,卻渾然不知現在發生了什麽可怕的事,還在不斷夢呓那兩個字,未來氣惱,猛地堵上他嘴,別叫了!
只是單純的嘴唇相碰,但未來卻很不争氣的沉迷進了這點觸感,好不容易擡頭,看到自己鮮血染紅了宙意的唇瓣,他心情激動,興奮莫名。
宙意醒來,天竟然放晴了,太陽當空,沒了風雪。
他打着哈欠,從雪堆裏坐起來,甩甩頭,冰渣子掉落。
不知為何,嘴巴裏味道甘甜,迷糊的砸吧嘴,宙意就保持那坐姿,瞪着太陽懵了會。
視線游離,松樹裹着銀霜,當他看到遠方的城鎮時,神情更懵了。
哎?
哎!
猛然反應過來。
手腳并用爬起,穿的很厚的宙意,臃腫的像顆球,卻很靈活,直奔向希望的城鎮。
肚子出奇的不餓,宙意在到城鎮前,又吃了顆巧克力,酒精刺激的他更興奮了,所以粗心的忽視了城鎮挂起的旗幟殘破,還有那旗幟上明顯不正常的深色的污漬。
整個小鎮寂靜的吓人。
兩邊屋子房門緊閉,商店牌子,鏽跡斑斑,關鍵是,那扭扭曲曲的字,宙意,完全看不懂。
俄羅斯的文字?不,好像不像……他盯着商店招牌,陷入沉思。
我該不會在……外國?
使勁揉了一把臉。
宙意為自己的猜測而心涼涼。
那變态竟然還搞跨國綁架???
他腦子有病啊!
宙意怒。
“有人嗎?”秉承着禮貌,沒砸開商店,宙意選擇呼喊,敲門。
沒丁點回應。
他心頭有些虛了。
換了英文呼喊。
“hello?”
“anybody here?”
沿着街,連個鬼影子都沒,他的情緒逐漸緊張起來。
“help!”
求救也沒用啊,這裏根本沒人!宙意沮喪的沒法。
轉動眼珠,他盯住最近的屋子,打算破窗硬闖了。
他期望着能找到電話求救。
轉身,才走兩步,一個呼喊從他剛才來的街口傳來。“嘿!你是什麽人!”
吓一跳,宙意誇張昂頭,眯着眼才勉強看出了是個很壯的男人沖着他這邊走了過來。“你!你你!別過來!”宙意看到他手裏居然提着槍,感覺危險,連忙後退。
“站住。”
那壯漢看他後退,立馬就舉起槍對準他。
“你敢動我立馬崩了你!”
宙意吸氣。
槍口瞄頭的感覺,實在是糟糕透頂。
“我不動,請你不要開槍。”他認清形勢,立馬示弱。
壯漢沒放下槍,瞄着他,一步一步過來。
宙意這下也看清楚了他長什麽樣。
嘛,很普通的中年男子長相,不過這人氣勢兇悍,眉眼淩厲,看起來就不簡單。
壯漢離他兩米,停住了,他保持舉槍姿勢,雙眼緊盯這方,表情非常非常的難看。
“嘿。”
他舔了嘴唇。
舉着槍的手竟然顫抖起來。
“嘿……”
他又發出一聲,似乎想要說什麽話,卻不能順暢的說出來似的。
看他手抖的樣子,宙意也緊張啊,商量的語氣小心說,“你能不能……放下槍啊,我不會跑的。”
壯漢沉默。
那雙黑眼睛盯着他,眉頭皺起,神情有瞬間顯得很複雜為難。
然後他回答。
“不能。”
宙意:“……”
縱使在他說不能時有點腿軟,但宙意還是很男子氣概的挺着腰背,姿勢沒動一下。
不過下秒,他戰栗了,慫了。
因為壯漢扯起嘴角,神色詭異,語氣僵硬的說,“自我介紹下……我是個變态殺人狂。太好了,終于在這鬼地方遇見一個活人,跑吧,拼死的跑,一旦我追上你,你就會死的無比凄慘!”他收起槍,從腰間拔出小刀,笑的猶如惡鬼,“剝皮拔牙放血,你喜歡哪一個?”
宙意汗毛豎起。
一個激靈,轉身就跑!
媽的竟然遇到了比綁架犯更變态的混蛋啊啊啊!
“跑啊!快跑!殺了你,殺了你!”
壯漢在他背後狂追怒吼。
小鎮到處都能穿,宙意也不知路,見到巷子就鑽,幾次感受到背後的殺人狂揮着刀要擦上他,他心裏絕望恐懼極了,“嗚……”為什麽我老是遇見這種事?難道今天我的命就要交代在這裏了嗎?
莉莉,嗚,莉莉……給我力量吧,莉莉!
想到莉莉,宙意疲乏的身體,又爆發了生機,速度加快,竟然甩開了後方殺人狂一截,宙意心急火燎的解開厚重的羽絨服,甩下,咬緊嘴唇,拼死的跑,這麽跑下去不是辦法,得繞,把這個甩掉,然後找個屋子躲着,危機之下,大腦瘋狂運轉,宙意就思考出了這個辦法,不過,辦法很簡單,做起來很難,後面殺人狂可不是吃素的,想要甩開他才不簡單……
先圍着一個房子繞吧……
一圈,兩圈,對方有點慢了,在懷疑我會繞第三圈嗎?
正确!
我會繞第三圈。
而你會因為小心,跟着我繞這個第三圈。
那麽開始第四圈吧,這次,你會反過來堵我,還是跟着繞?
還是跟着繞。
不過步伐更猶豫了啊。
第五圈開始……你會做出什麽選擇?
“啧!”壯漢看那小子竟然還繞這棟房屋,心裏急躁,不能耗下去了!堵他吧!
他反身就往房子另一邊去堵。
而宙意,根本沒繞,噗啦的就蹿進了下一棟房屋那邊去,多争取了點時間,他跑的可拼了。
壯漢一驚。
明白自己被耍了。
臉上露出驚慌之色。
雪地腳印是個大問題,不過有壞處,那也就有好處。
已經把周圍跑了幾圈了,腳印亂七八糟,那家夥估計也分辨不出來,現在要邊遠離,邊消除腳印,莉莉保佑,讓我順利。
宙意往後退,彎腰用手撫平腳印,這一切都要快!
越往前,積雪越少,雪地也踩不出明顯腳印了,胸下肋骨處火燒般的疼,後面徹底沒瞧見那壯漢,不知道是不是受了那片淩亂腳印幹擾。
不過宙意有個預感,對方應該是不會放棄來砍他的……
所以,要找哪一棟屋子藏着呢?
哦哦。這屋子不錯!二樓陽臺,趴下的話,也可以看到外面情況,而且,能直接爬上去,不需要打碎窗戶。
宙意沒時間多想,一下跳起,扒住支棱出的石磚,就往上爬。
求生能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他落進陽臺裏,像條死魚翻着白眼喘氣。
心跳如鼓,扯的周圍肌肉都疼起來了。
二樓陽臺不大,窗戶關閉,凝結冰霜,看不清裏面。
宙意趴在陽臺裏,傾聽,只有微弱風聲。
他微微松了口氣。
沒放松多久,宙意,開始冷了。
他剛才為圖快速,把礙事的羽絨大衣給脫了,現在凍得跟狗似的,這樣下去絕對會死。
屋子裏應該有穿的吧?
宙意沒起身,仍舊趴着地,轉換了方向。
發現窗戶玻璃被冰給凍着,非常難拉開。
宙意使出吃奶的勁,努力了一把。
才勉強的撬開了點窗戶。
趕緊湊近看個裏面情況。
怎麽說呢,在這寒冷的環境裏,他也能聞到濃重的黴味,還有淡淡的腥味。
有種不好預感……屋子裏是卧室,很昏暗,床上隆起,是沒疊起的被子吧?手指凍得僵硬了,牙齒打顫,宙意不能耽擱了,他得進去,繼續扒住窗戶,使勁拉。
有了縫,那就還好。
拉開差不多的樣子,他爬了進去,以防萬一,他沒關窗。
宙意第一眼就是櫃子。
他打開櫃子,裏面挂滿衣服,不用說,都是厚衣服。
選了件合适羽絨服,他拉上拉鏈,喟嘆。
活過來了。
目光飄轉,落在隆起的被子上,宙意蹙眉,心裏奇怪,這被子鋪的很平啊,為什麽會隆起一坨呢?
被子下,藏了什麽東西啊?
宙意猶疑着,伸出了手。
等碰到那冰冷的被子,宙意忐忑的心倒是果斷了起來,一把掀開,灰塵飛揚,他捂住口鼻,難聞惡臭鑽指縫往鼻腔裏沖。
看到床上是什麽東西後,宙意呆住。
那是,三具幹癟的屍體。
兩大一小,最小的在中間。
他們平躺着,手都疊放在肚子上。
胸口碗大的洞。
血液幹涸,也不知死了多久了!
非,非自然死亡……怎麽會?是,是誰殺了他們?又是誰,把他們擺放得如此整齊?
腿肚子抽筋,宙意這下真腿軟了,一屁股跌坐在地,犯了心痛,“呃。”這是噩夢嗎?這怎會是現實?
嘎吱。
宙意睜大雙眼,附耳貼地。
樓下有人打開了門進來,正在到處走。
有,有人,難道是那個殺人狂?
不不管是不是他,反正這個小鎮不對頭!
我得趕緊逃!
宙意爬起,扶着牆鑽出窗戶,扒住陽臺,還沒往下跳,看到下面摩擦小刀的壯漢,表情死灰。
“找到你了。”壯漢把刀插回腰帶,“還真能跑,就待在那吧,我同伴帶你下來。”
同伴……果然,來的人也是壞蛋啊。
淚水沿着臉龐滑落,宙意聽着二樓門被擰開的聲音,無助極了,早知道,早知道他就不從綁架犯那裏逃跑了,剛出狼窩,就入虎穴,綁架犯那裏至少衣食無憂,也沒生命危險,落到殺人狂手裏,我恐怕連個全屍都落不到,我,我究竟會怎麽死?誰來救救我!
腰間一緊。
宙意被身後接近的殺人狂同伴給抱住了。
他無力的垂頭,完全放棄了抵抗。
“宙意。”
未來低頭喊他。
“別哭了啦。”
宙意倏地仰頭。
不敢相信的瞪着他,“未、未來?”
真的是未來!
是他!
“是我。”未來嘴唇抿出溫柔的笑,面具後,眼睛柔情似水。“不要怕,我來接你了。”
“喂!你是誰啊!”下方壯漢猛然拔出槍,對準他們,驚疑怒吼,“你把我同伴怎麽了!”
未來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我只是打暈了他。”
“你!”壯漢怒,就要扣動扳機。
“我是你,可沒時間做這些,”未來随意的指了下旁邊隔了兩棟的屋子,聲音漠然,“你的同伴出了點血,不快點的話,恐怕會死哦。”
壯漢深深的看了眼他,果斷收槍,直接跑向那邊屋子去了。
“未來,未來,我們快跑!”宙意渾身都癱軟了,只能靠未來扶着,他聲音顫抖,急切催促。
我們……麽,呵呵。
看來計劃成功了。
未來一笑,把他攔腰抱起。
“好。”
壯漢撞開房門,就看到躺在地上,渾身是血的男人。
“伊西!”
他撲了過去。
“陸……哥。”伊西本來都快昏厥了,聽到他的呼喊,虛弱張眼,“你,你怎麽……”
旁邊放着醫療箱。
陸光凜趕緊打開,拿起繃帶和藥,給他止血。
“陸哥,你究竟是……”
“你別說話了!”陸光凜眉頭擰成了死結,“只是陪着魔王演了場戲而已!”
伊西吸氣。
“你見到魔王了!”
“那家夥絕對是真貨。”陸光凜的手微微顫抖,他低聲說,“伊西,我們得趕緊離開這,要不然魔王反悔,我們想走也走不了了!”
“不,不行,陸哥,好不容易見到魔王,我們得……肩負起責任……”
“你沒見過他!”陸光凜惱怒低吼,“你沒見過他!不知道他有多恐怖!要是你看過他一眼,便知道殺掉魔王這種事,有多麽可笑!”
見伊西無言,陸光凜咬牙,“反正這世界毀滅了也是活該,有因就有果,該死的,我們又不是聖徒,只需要自己活着就好!伊西,你別犯渾了,救得了你這次都算感謝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