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從渾恪部落到新城, 即使日夜不停,也要七八日才能到達。如果突然下令讓整個部落搬遷……怕是部落中的百姓也會心中不願。”宋青遠沉吟道。
達蘭臺嘆了口氣,“我們常年遷徙, 早都習慣了。”
“但首領為何突然想要遷往新城呢?”宋青遠終于說到了重點。
自商談開始,連提就如同一塊背景板一樣,立在宋青遠身旁。
達蘭臺看了一眼默不作聲的連提,頓了頓, 開口道:“渾恪部落周邊的情況……殿下您應當清楚, 我父親統領部落多年,積威甚重,部落裏很多人都是我父親的舊部。之前軍隊嘩變一事, 也是有人在從中作亂。”
宋青遠點了點頭表示認同。渾恪部落的情況,确實複雜了點。
達蘭臺的首領之位是在平定叛亂的混亂之中坐上的, 根基本就不穩,更遑論部落內部本身還有一系列的問題。
“就在前段時間,我還發現其中幾人似乎與茂也部落的人有所來往。”達蘭臺眉頭緊皺,憂心忡忡地說道。
茂也部落?這倒是與連提之前說的話對上了。宋青遠心想。
策劃軍隊嘩變的人和當初在木和部落陷害自己的是同一撥人。但光是達蘭臺父親的舊部,應該沒那個本事把手伸到千裏之外的木和部落中去。
但若是此事有茂也部落的人在其中籌謀, 那便能說得通了。
茂也部落仗着自己境內有幾座鐵礦, 有錢有兵,自然也不甘心只做一個被統治的部落, 首領阿爾布吉更是連做夢都想将連提給取而代之。
只是宋青遠還有一事不太明白,渾恪部落雖然有達蘭臺的父親犯上作亂在先, 但本身并不算太過強盛, 也不知道阿爾布吉一直盯着渾恪部落做什麽。
許是宋青遠的疑惑太過明顯, 被連提敏銳地察覺到了。
對方側過頭, 壓低了聲音在宋青遠耳邊解釋道:“渾恪部落雖然算不上強盛, 但那是因為部落裏的人大多靠釀酒為生。單要說富裕,渾恪部落在漠北也算出類拔萃的。”
連提的聲音又低又沉,帶着微微的啞意,宋青遠有點不太适應地挪了挪身子,努力把注意力放在他話裏的內容上。
他回憶了一下自己喝過的來自渾恪部落的美酒,心裏對于對方靠釀酒致富已經信了大半。
如果是因為錢財,那阿爾布吉說不定還真會對渾恪部落動了心思。
畢竟要想造反,怎麽能缺了錢呢?
真是懷璧其罪。宋青遠看了一眼面容愁悶的達蘭臺,難得地生起了幾分同情。
看把人家給逼的,都不得不舉族搬遷保全自身了。既然如此,搬到新城對達蘭臺來說,應該算是眼下最明智的辦法了。
“只是若決議搬遷,部落裏應當會有人阻攔吧?”宋青遠猜測。
這樣一來能遠離阿爾布吉時不時的騷擾,二來還能依靠連提震懾住部落裏其他有異心之人。
但對方既然知道搬遷的作用,又怎麽可能順了他們的心意呢?
“這……”達蘭臺一時有些躊躇。宋青遠提出的這個問題也确實是他一直以來的顧慮。
“不如讓我來給你指條路?”宋青遠笑着敲了敲桌子。
聽到這話的達蘭臺眼睛都亮了起來,他趕緊站起身,激動地開口道:“還望殿下不吝賜教!”
宋青遠不疾不徐地開口:“你只說是搬遷,百姓定然是不樂意的。”
達蘭臺也十分贊同地點了點頭。遷到新城不比之前為了水草遷徙,定然會引來百姓的不滿。
“但如果你說,搬到新城後酒更容易賣個好價錢,釀酒所剩的那些無用的酒頭和酒尾也會有人按尋常酒的價格收購,那百姓的不情願可能就會少一大半了。”宋青遠面露微笑。
“這……”達蘭臺有點摸不清宋青遠的意思。
酒頭和酒尾都含有不少的雜質,口感也不好,極少有人會收購。宋青遠說這話,怕不是讓自己去诓騙百姓吧。
“我會負責此事的。”宋青遠擺了擺手。
難道殿下要自己掏錢收購?達蘭臺不由地勸阻道:“酒頭和酒尾并沒有什麽用處,殿下您用尋常酒的價格來收購它們,怕是要賠上一大筆錢。”
“自然是另有用處的,你大可放心。”宋青遠說道。
達蘭臺聞言,也不再推辭,只喜笑顏開地沖宋青遠連連道謝。
若按照宋青遠的計劃,部落裏反對的聲音便會小了許多。即使有人想要阻撓,靠釀酒為生的百姓們也不樂意。
他本來就是為了部落裏的麻煩而來,現在問題得以順利解決,他也沒有繼續呆在王庭的理由。
達蘭臺本應該起身告辭離去的,但他心裏還有幾分私心。
躊躇許久後,他才開口道:“我還有一個不情之請,聽聞幾日後有學院的選拔考試,不知道我能否……”
宋青遠擡眼看向對方,只見他有些尴尬地拂了拂衣袖。
“你想去參觀一下?”宋青遠笑道。
達蘭臺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自然可以。當天我便派人帶着首領參觀。”宋青遠不甚在意地答應下來。
要是對方願意提點幾句釀酒的方法,他的态度還可以更加熱情。只是釀酒的技術是渾恪百姓的立身之本,不能輕易傳授,這種事他自己私下想想也就罷了。
送走了喜氣洋洋的達蘭臺後,連提才有些疑惑地開口問道:“殿下您要那些無用酒頭、酒尾作什麽?若是需要酒,王庭中也有不少沽酒的地方。”
“自然是有大用處了。”宋青遠露出了一個有些狡黠的笑容。
至于為什麽不用市面上的酒?
原因非常簡單。現在的酒都是用糧食釀造的,拿來提純做酒精未免過于浪費了些,而那些無用的頭尾則剛剛好。
醫用的酒精是有一個固定的濃度的,濃度太高或太低,都會影響酒精消毒殺菌的效果。
具體的方法宋青遠還在思考,但即使最終勾兌後的酒精濃度有些偏差,比起現有的消毒手段也還是好過不少的。
在古代,死于傷口感染的人并不算少,更何況是現在這個常年處于戰争中的時代。
若是能将醫用酒精給制造出來,不知道能挽救多少人的性命。
……
幾日之後,工匠學校便要正式挂牌招生了。這種場合自然少不了宋青遠這個名義上的校長。
但在學校正式開始選拔考試前,有一個銷聲匿跡許久的人突然出現在宋青遠面前。
正是前段時間被他安頓在城中,宏德帝的那位便宜兒子。
“七皇子怎麽突然想去那邊了?”
面前的人白衣金冠,眉眼清朗,與當初為了瞞天過海而扮做小娘子的模樣簡直天差地別。
而對方突然出現在宋青遠面前,也不是為了別的事,而是想求宋青遠把他安排到書院中去。
“那書院是專為培養工匠而創辦的,以您皇子的身份,恐怕是不太合适。”宋青遠不留情面地出言拒絕。
“殿下您不必把我當成什麽皇子。”聽到這話,對方果然有些急切地為自己辯白道。
“那您也要向我說明其中緣由啊。”宋青遠笑着抿了一口茶。
這副模樣更是坐實了宋青遠那心思深沉的反派形象。
七皇子繃緊了身子,許久才将自己的謀算和盤托出。
他想去工匠學校,還真不是為了學一門糊口的手藝,而是對學院本身感興趣。
“我覺得這個學院很好,要是南周也有這樣的學院,也不怕百姓吃不上飯了。”七皇子低着頭,有些沮喪地開口。
這才是他想進學院的真正原因。等他弄清楚了書院的運作模式,将來也能在南周開一個類似的學校。
宋青遠沒想到對方竟然直接惦記上了一整個學校。
他有些驚訝地挑了挑眉,向後仰了仰身子,倚在靠背上,開口道:“那你可知道,整個南周登記在冊的工匠有多少個?”
這句話果然超出了對方的預料。七皇子因為茫然而微微瞪大的眼睛直勾勾看向宋青遠,許久才搖了搖頭,十分誠實地回答道:“不知。”
“那整個會京城呢?”宋青遠繼續降低問題難度。
“也不知。”對方又一次搖頭。
“那你怎麽就能确定,南周的百姓只要學了些手藝,就能維持生計,而不是仍舊貧困呢?”
宋青遠對上七皇子的視線,緩緩勾起嘴角,“如果南周本就不缺工匠呢?”
“我……”七皇子顯然是沒想這麽多,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沒能答上來。
他的一雙手被寬大的衣袖遮着,沒人注意。自然不知道他已經緊張得雙手冒汗了。
在對上宋青遠的目光時,不知為何,他竟然比被校習功課時還要緊張。
即使是在遇到最不茍言笑的朝臣時,自己都沒有這種感覺。但偏偏面前的人一臉清淺的笑意,給他的壓迫感卻比誰都深。
宋青遠也不是故意要為難小孩兒,只不過一個胡作非為的人造成的影響,遠比一個庸碌無為的人要多得多。即使是出于善意的決策,若是本不合理,結局也不會好。
漠北是因為工匠稀缺,所以才能辦一所工匠學院。但同樣的舉措若是在南周施行,除了勞民傷財以外,不會有任何好的結果。
但比起對方那幾個不是貪財就是好色,要麽就是熱衷于沒事找事的哥哥,七皇子還是要更勝一籌的。宋青遠在心裏嘆氣。
“想要坐上那個皇位?”宋青遠收回了原本漫不經心地語調,坐得端正了些。
七皇子誠實地點了點頭,見宋青遠面色淡淡,不似贊同之色,不由有些不服氣。
他反問道:“又有誰不想呢?”
宋青遠沒有回答,而是輕笑一聲,“為了什麽?”
“高高在上,無出其右的地位?”
“所有人都唯命是從的權力?”
“還是……無盡的榮華富貴?”
宋青遠的語氣裏已經帶了嘲弄,對方沒有發怒,而是垂着眼睛辯解道:“我比我的皇兄們都合适。”
“那也只是在你們赫連家。”宋青遠補充道。
“可若是由其他人登上皇位,勢必會引起一系列的血雨腥風,到時候受苦受難的還是百姓。”七皇子辯白道。
倒是挺會抓主要矛盾,宋青遠心想。
他本想打發走眼前這個半大的少年,但又想起了秦子箴今早送來的密報。
最終,宋青遠還是有些猶豫地開口道:“你若是真想學點東西,之後可以跟在我身邊。不過我也要提醒你,不是所有的經驗都是有用的,說不定還會成為阻礙。許多事還是需要你自己摸索才行。”
作者有話說:
更啦——
有時候更新時間不穩定,但第二天都會補上。寶們可以養肥幾天再來,但別把俺忘了(咬手絹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