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撕裂

第89章撕裂

房間內陷入長久的安靜,雙方安靜着,仿若一場大型交響樂的前序,穆煦耐心地等待池君韬挑起第一個音符。然而池君韬沒有開口,他拉開病房的門走了出去。

房間內陷入長久的安靜,雙方安靜着,仿若一場大型交響樂的前序,穆煦耐心地等待池君韬挑起第一個音符。然而池君韬沒有開口,他拉開病房的門走了出去。

穆煦将水杯放在床頭櫃上,動作小心地避開連在身上各種各樣的線,他有些拿不準池君韬的意思了。

池君韬坐在門口的鐵質座椅上,手肘杵着膝蓋,雙手抱住腦袋蜷成一團,他需要冷靜一下。

午後的陽光投射入長長的走廊,籠罩着池君韬,像一只溫暖柔和的手輕輕拂過他的頭發,通常這個角色是穆煦,可此時此刻,池君韬并不想面對他的未婚夫。

這一上午的遭遇,像一場大起大落的噩夢,他的指尖顫抖,輕輕地捂住眼睛。

一堵牆的另一邊,穆煦倚着床頭,偏頭望向窗外的鳥,幾只灰撲撲的麻雀、胖乎乎的黑白色喜鵲和一只花戴勝。他的思緒全然放空,什麽都沒想,眼睛裏倒映着遼闊清澈的天光,一個稱得上無厘頭的想法蹿進他的腦袋——

其實,他也沒那麽想活。

穆煦被自己吓了一跳,他下意識瞥了眼門口的方向,迅速掐滅念頭。

這樣想是不對的。

但哪裏不對呢?

穆煦皺起眉頭,對自己說,就是不對。

不準想了,就是不對。

走廊裏響起腳步聲,池君韬放下捂住眼睛的手,看向聲音的來源,來者是一位穿着白大褂的中年醫生。

“你好,你是 415 房間患者的家人嗎?” 醫生問。

“是的,我是他未婚夫。” 池君韬說,“我想問一下他的情況。”

“心源性猝死,幸好他在的地方離醫院近,六分鐘之內搶救回來。” 醫生推開病房的門走進去,“大部分病人等不到急救車。” 他看向病床上的穆煦,“感覺怎麽樣?”

“還好。” 穆煦說。

“胸口疼嗎?” 醫生問。

穆煦仔細感受了一下,說:“疼。”

“還有哪兒疼?” 醫生問。

“……” 穆煦擰起眉頭,想了一會兒,說,“頭暈,渾身提不起勁兒。”

“困嗎?” 醫生問。

穆煦搖頭。

醫生皺眉,說:“你都三天沒睡覺了,不困?”

穆煦說:“大概困吧,不想睡。”

醫生抽出一支筆,在紙上寫下一些字跡,說:“先住院觀察一周,按時吃飯睡覺,會有護士盯着你,不準工作。”

穆煦正想開口,被池君韬截胡:“好的,我看着他。”

“後續還會有幾項檢查要做,以及心理健康評測。” 醫生說,“你的同事特地為你支付了最高額度的全套體檢。”

穆煦點頭,池君韬說:“謝謝醫生。”

“有心髒病家族史嗎?” 醫生問。

“有。” 穆煦說,“我父親三十四歲心髒病去世。”

醫生低頭寫幾筆,說:“這段時間好好休息,盡量不要有太大的情緒波動。” 他看向池君韬。

池君韬忙應下:“好的。”

醫生說:“我每天早上九點查房,不要亂走。” 他合上筆帽,朝穆煦揮揮手,“走了,明天見。”

随着房門 “咔噠” 一聲關閉,房間裏又剩下了穆煦和池君韬兩個人。

“先睡覺。” 池君韬說,他走到窗邊拉上遮光窗簾,房間裏漆黑一片,“睡醒了再說。”

穆煦滑進被窩裏,十月的深秋,溫度不冷不熱正正好,他閉上眼睛,感到身旁的被褥下陷。池君韬挨着他躺下,手臂不敢擁抱穆煦,生怕碰掉他身上的線,他說:“睡吧,我陪着你。”

約莫二十分鐘的寂靜,房間裏響起穆煦的聲音:“我不是故意熬夜的。”

池君韬睜開眼睛,聽着穆煦的話在耳邊響起:“我不想做夢。”

“夢裏總是有我父親,我卻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

“白天的時間往前走,到了晚上,我被困在同一天。”

穆煦的聲音并不苦惱,他只是疑惑,仿若回到五歲的軀殼中:“我想知道那天發生了什麽。”

溫暖幹燥的掌心覆上穆煦的眼睛,池君韬說:“入睡之前可以想一想我嗎?”

“說不定你能夢到我。” 池君韬說,“等醒來的時候,你給我講一講你的夢,好不好?”

穆煦眨眨眼睛,睫毛刮了刮掌心,他說:“你把我當小孩哄呢?”

池君韬說:“是啊。”

“好吧。” 穆煦說,他拿下池君韬蓋在他眼睛上的手,握在手中,呼吸聲漸趨平緩,十五分鐘後,他陷入深眠。

池君韬躺在穆煦身旁,睜大眼睛,他清醒地意識到一個殘忍的事實——穆煦不信任他。

穆煦欣賞他、教導他、幫助他、縱容他、親近他,卻不信他。

應該說,穆煦誰都不信。

穆煦不信穆白螢愛他,不信穆家支持他,不信任何一段親密關系,不信朋友、不信愛人、不信家人,他執着地活在自己的世界裏,背負自以為的仇恨和夢想。

茕茕孑立、踽踽獨行,是穆煦的真實寫照,他慷慨地給予幫助,卻極少接受好意,他覺得自己可以扛下所有的波瀾起伏。

可人的耐性總是有限的。

問題出在童年陰影上,穆煦的記憶裏為什麽缺失了暨钶?他又為什麽一次又一次地夢見暨钶?

池君韬沒有答案,池琰或許知道。

池君韬握緊穆煦的手,他需要找池琰認真地聊一聊。

純白的房間,高高的竈臺,穆煦櫥櫃旁擡頭看向笑眯眯的中年女人:“布朗太太。”

“Hi,sweetie。” 布朗太太彎下腰,捏捏穆煦的鼻梁,“昨晚睡得怎麽樣?”

“還可以。” 穆煦說。

“不能說還可以哦。” 布朗太太說,“你的敷衍我還是能看出來的。”

“好吧。” 穆煦說,“睡得不好。”

“起床的時候吃過藥了嗎?” 布朗太太問。

穆煦疑惑地看着她,剛想開口問什麽藥,便看到布朗太太變成了穿着圍裙的池君韬,池君韬說:“魚炖好了,愣什麽呢,快去洗手吃飯。”

穆煦轉身踏進洗手間,彎腰洗手,突然聽到鏡子後面響起連續不斷的敲擊聲,“咚咚咚,咚咚咚。” 他擡頭看向鏡子裏,裏面是年幼的滿眼驚恐的自己。

穆煦猛地睜開眼睛,病床周圍響起各類監測儀器此起彼伏的尖叫聲。池君韬吓地坐起來打開燈,摁下床頭呼叫護士的按鈕,他伸手撫摸穆煦的側臉:“深呼吸,跟着我的節奏,呼、吸、呼、吸……”

樓道裏響起急促的腳步聲,護士急匆匆地推開門,圍在病床一圈檢查穆煦的情況,其中一個護士問:“發生什麽了?”

“做噩夢。” 穆煦說,他疲憊地閉上眼睛,“我好困。”

池君韬心疼極了,穆煦屬于極能忍耐的性格,無論多難受,面上永遠雲淡風輕,從未如此袒露疲态,可見已經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

“李醫生馬上到。” 護士說。

話音剛落,穆煦剛醒時來過一趟的醫生踏進病房,問:“怎麽了?”

護士詳細描述了發生的情況,李醫生抽出筆,說:“我先給你開一些地西泮助眠,明天上午去做心理診斷。”

“好的,謝謝醫生。” 池君韬說。

醫生護士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走出病房,門關上,池君韬坐到穆煦身邊,問:“夢到什麽了?”

“夢到你了。” 穆煦說,“你穿着圍裙,跟我說晚上炖了魚。”

“還有呢?” 池君韬問。

穆煦閉上眼睛:“不記得。”

“我會去找我爺爺聊你父親的事。” 池君韬說,“他一定知道。”

“嗯。” 穆煦應下,“把燈關了。”

池君韬依言關掉頂燈,只聽穆煦說:“我為什麽非要死磕我父親的事情,明明我都不記得以前的事情和他的相貌了。”

“可能就是因為你不記得。” 池君韬說,“迫使你必須想起來、想明白。”

“不要擔心,我幫你問問。” 池君韬說,“你父親的事當年鬧這麽大,會有人記得。”

穆煦沒有接話,池君韬偏頭看他,對方已然陷入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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